周霆山话落，其余三人一齐望向桥外，很快就都停下了脚。
许茹看向半空：“真的下雪了，今年的雪来得真晚啊。”
真的是雪，除了雪，没有什么东西会这么轻盈又满满当当地从空中飘落。
廊桥外的小院白天看着江南小意十足，等天黑光线一暗下来，意境顿时少了一大半，不过现在下了雪，配着假山上哗哗的水流声，倒别有一番风味。
一行人就这么在廊桥里看了几分钟雪，周霆川先回过神，提议：
“一起拍张照吧。”
“哎对对对，差点儿忘了。”许茹惊呼，赶忙从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挥手招呼来不远处给他们引路的饭店工作人员。
“这里会不会太暗了？”周霆川看看四周，廊桥的灯光有些暗。
“暗了吗？”许茹打开手机，对着书文安几人拍了拍，“不暗不暗，外面的雪都拍得到呢。”
“行。”
许茹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挽着书文安站到廊桥边上，几人背对着外面的小院。
“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许茹笑着答应，笑声里的喜悦感染了旁边几人，几人嘴角的笑容不自觉扩大了几分。
“好，来。”
“三。”许茹小声跟着喊。
“二。”书文安听见许茹的声音，跟着喊出第二个数字。
“一！”最后一秒钟，周霆川和周霆山也加入进来。
画面定格，飘飘扬扬的初雪落下，廊桥上的黄色灯笼发出的暖光点亮了整个画面。
四个人并排而立，书文安和周霆山站在中间，周霆山揽住了书文安肩膀，许茹站在最右边挽着书文安手臂，周霆川在最左边双手插兜站的笔直。
所有人嘴角上扬，脸上洋溢着开朗的笑，就连在外一贯冷酷的周霆山和拍照时候总不自觉摆正姿态沉下脸色的周霆川都是笑着的。
工作人员连拍了好几张，许茹每张都满意得不行，反复道了几次谢，又看了好几眼照片，才把手机放回包里。
分手前，许茹分别和书文安和周霆山拥抱了一下，上车离开，周霆川紧随其后，也消失在车流里，只剩下书文安和周霆山揣着手挤着胳膊朝他们停车的地方赶。
钻进车，周霆山迅速系好安全带，点火，通风除雾雨刷暖气通通打开，一气呵成。
他扭头问书文安：“走了？”
“走。”
周霆山短促地笑了声，目视前方，启动车子。
一路顺风，到家不到十点，他们走的时候没关空调，门一推开暖气迎面扑来，掺着不知道是哪里发出来的淡淡香气，熟悉的让人安心。
在外面跑了差不多一天两人都有些累了，前后洗漱干净，简单收拾收拾了卫生，上床。
“啊——”
周霆山咚一声扑在床上，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脑袋埋在枕头里用力汲了几口枕芯的味道，扯扯被子钻进被窝，紧紧挨着书文安。
“衣服脱了睡吧。”
“嗯？”书文安伸手搂住周霆山光溜溜的腰。
“抱着舒服。”
书文安笑出声，周霆山抬眼。
“习惯穿衣服了。”
“行吧。”
周霆山没纠结，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再者书文安的睡衣很软和，没有什么拉链扣子之类的硌人小东西，抱起来不比没穿衣服的手感差，舒服又踏实。
书文安见周霆山闭上眼睛，轻声：“要睡了吗？”
周霆山咕哝：“不困。”
“聊会儿？”
“哼。”
周霆山睁开眼，往上蹭蹭和书文安平视：“好啊，聊什么？”
“随便聊，想和你说说话。”
书文安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也柔软的不可思议，周霆山听见一咧嘴，傻笑着凑上前用力亲了书文安一口。
“想听我说话啊？”
“嗯。”
“那我想想……”周霆山沉吟两秒，用带着小小期待的声音小声道：“今天晚上开心吗？”
书文安毫不犹豫：“开心。”
周霆山笑了。
“饭菜合胃口吗？”
“嗯。”
“我就知道。”
书文安愣了下，反应过来：“不好好吃饭偷偷观察我？”
“昂。”周霆山得意，“菜我都记住了，喜欢吃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不用。”那些菜做一次可不简单。
“用的。”
“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喜欢给你做饭。”
书文安拇指轻轻摩挲着周霆山脸颊，周霆山捉住书文安的手送到嘴边啄了啄，两人相视一笑，书文安没再拒绝。
过了会儿，他主动开口：
“阿姨和我想象中的有点儿不一样。”
“嗯？”周霆山微怔。
“阿姨很温柔，也很…”书文安停顿，“热情。”
“是吗？”周霆山笑出声。
“和电话里不一样。”书文安也笑了。
周霆山明白书文安的意思，今晚上的许茹确实和平常不一样，许茹今晚上说的话比周霆山之前回十次家听见的都多。
“我妈很喜欢你。”
“很喜欢？”
“对啊。”周霆山确信，“光看照片就喜欢，更别说见到本人了。”
书文安没出声。
“我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周霆山盯着书文安垂下的浓密眼睫，心里酥酥麻麻的，“她那个年纪的人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了，工作体面稳定，又是知识分子，家境清白，性格好，学历高，斯文帅气有礼貌，这么好的儿媳妇上哪儿找去……”
周霆山语速很慢，最后一句说得含含糊糊，书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没什么？”周霆山摇头。
书文安确定自己没听错，用力捏了下周霆山的耳垂，没跟他计较。
“大哥呢？”
“什么？”周霆山没反应过来。
“对我有意见吗？”
“你是我的男朋友，他能有什么意见。”周霆山着重加重了‘我的’两个字，言下之意和周霆川没关系。
“我知道，但是他是你的家人。”书文安话音微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书文安当然知道周霆川对他有没有意见都不会妨碍他和周霆山在一起，但他需要周霆川的认可，不仅是周霆川，还有周霆山的其他家人，甚至是朋友，同事。
那是他尚未触碰到的周霆山的世界，他想要更深的融入周霆山的世界，永远不和周霆山分开，同时又不能把周霆山从他原本的世界剥离出来，总要去接触那些人，得到他们的认可。
书文安温柔地注视着周霆山，周霆山收敛了随意的神情。
“我明白。”他认真地慢慢道：“我哥其实也很喜欢你。”
“真的？”书文安将信将疑。
“真的。”周霆山表情真诚不作伪，蓦地想起什么，“宝贝儿。”
“嗯？”
“你是不是看我哥今晚上一直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担心他对你有意见？”
“……”
书文安就是这个意思，他只见过周霆川一次，印象里对方是个挺通情达理的人，虽然他们那一次见面的时机和场合都有些尴尬，周霆川也始终对他保持着客气。
“不是吗？”书文安反问。
“不是。”周霆山又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他那人就那样，在越亲近的人面前就表现得越冷淡。”
“……”
书文安面色不变，心里的想法有些动摇，周霆山继续。
“他对着不认识的人才会笑呵呵的，今晚上那样算他的放松状态，你想想看，你们第一次见面他是不是一副春风和煦的样子。”
书文安陷入回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山庄的酒店，房门响了他去开门，门外，周霆川……确实是笑意盈盈的。
“你哥……”书文安欲言又止，对上周霆山信誓旦旦的目光，释然地笑了，“还挺特别的。”
“从小到大都那样，不是对你。”周霆山抚摸着书文安的后背，无声地安抚，“他心里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不用担心。”
“嗯。”书文安放心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知道吗宝贝儿。”
“哪里有这么夸张。”书文安脸皮莫名有点儿发臊 。
“有的，我的宝贝儿就是招人喜欢。“
脑子里又出现白天那个没有眼力劲儿的小程老师，周霆山甩甩脑袋把他甩走。
“好了。”
书文安指头覆上周霆山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周霆山闭嘴，撅撅嘴巴顶了顶书文安的手指，书文安把指头撤开，周霆山露出得逞的坏笑。
书文安顶着周霆山炽热的目光假装无事地发了会儿呆，继续问：
“宝贝。”
“嗯？”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霆山笑容一凝，眨眼就恢复了正常：“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不过因为比一般人站得高，习惯了发号施令，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专横，独断。”
周霆山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至少对身边的人是这样的。”
书文安对周霆山的形容并不意外，一方面，周霆山说的这些放在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身上不算稀奇，另一方面，他一直都知道周霆山和他爸的关系有些僵硬，周霆山会这样形容周业方完全在意料之中。
发号施令，专横独断。
这大概也是父子俩的矛盾所在。
书文安在心里琢磨琢磨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试探着问：“假如你爸那天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不会，我现在跟一二十岁那会儿不一样了，他就是想也没办法。”周霆山对此不是很在意，见书文安表情没有缓和，忽然想到什么，手心重重揉了书文安一把。
“想什么呢？”
“没。”
周霆山狐疑，开玩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会跟电视里一样，禁足，冻卡，被八个保镖全天监视什么的吧？”
书文安被逗笑了，摇摇头：“不是。”
周霆山被书文安笑得心痒痒的，克制着自己的双手不往书文安衣服里钻。
“他不会弄这些。”又不是黑社会，周业方也没这么无聊，更不会花这些精力去陪他闹。
“那就好。”
“嗤。”
周霆山还是没忍住，扎到书文安身前又亲又啃了一大通，意犹未尽地把人捞到怀里，蹭个不停。
“宝贝儿，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一直不敢告诉我爸我们的事儿吧？”
书文安一顿，没有否认有没有承认，周霆山又说：
“还有我妈和我哥为什么也都让我自求多福。”
周霆山说这话有点儿歧义，但周霆川和许茹差不多也是这意思，他们都知道，周霆山的事情一旦被周业方知道场面会变得多么不可控制。
“嗯。”书文安点头，周霆山一直没有多说过和家里出柜的事情，书文安只能观察许茹和周霆川的反应，观察的结果让他有点儿担心，而周霆山也知道他的担心。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书文安问。
周霆山放开书文安，两人对视：“我爸不能接受我们的感情大概率不是因为接受不了同性恋，而是觉得我又犯浑了，不懂事，做事不考虑后果，我会证明给他看，我没有。”
怎么证明？
书文安沉默。
“不用担心。”周霆山也没说怎么证明，反而宽慰起书文安：“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我也会紧紧抓着你的手不放手。”
周霆山说的是书文安在包厢里跟许茹说的话，书文安目光微动。
“你爸真的不会把你怎么样吗？”书文安再次确认，周霆山哭笑不得，书文安脑子里居然还想着这件事，但他还是一字一句认真回答了。
“不会的，最多把我凑一顿，撵出家门。”
书文安当真了：“你爸打人？”
周霆山失笑：“就是个比喻，不过要真的打了那就打吧，又让他老人家操心了，挨两下也不是不可以。”
书文安语塞。
“至于撵出家门。”周霆山目光缱绻：“我不是还有你吗？”
书文安被周霆山这样望着，眉头到底还是舒展了，“好。”
“乖宝贝儿。”
周霆山又亲书文亲一口，书文安忍无可忍，扭头掌握了主动权，两人抱着磨磨蹭蹭好一会儿，默契地忍着没继续下一步。
那事情跟吃饭睡觉不一样，一开始就跟上瘾似的停不下来，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小不忍则乱大。
书文安趴在周霆山耳边：“我和你一起。”
“嗯？”周霆山的躁动还没完全压下去，听见书文安的话差点儿又窜起来。
“一起证明。”书文安语气忽地坚定，周霆山怔住。
“我也会让你爸相信，我对你是认真的，就像……”书文安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停了半秒钟。
“就像今天对你妈妈说的那样，虽然你爸估计不会被我的三言两语打动，但总会有办法……”
书文安后面的话周霆山已经听不清了，他脑袋埋进书文安颈窝，哑声：“好。”
“我们一起。”
周霆山闭上眼睛：“好。”
睡前，周霆山关掉了夜灯，抱着书文安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两人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霆山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亮起，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
周霆川：【睡了吗？】
周霆川：【我想起来了。】
周霆川：【那张照片我有印象，在你当初最喜欢那台相机里，你单独给它建了一个文件夹。】
三条消息没有得到回复，手机屏幕熄灭，没过两分钟又亮起。
周霆川：【所以你其实喜欢男人？】
周霆川：【你们很有缘分，祝福。另外帮我转告书老师，钢笔很好用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