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安连忙上前，立在桌边笑盈盈地和许茹打招呼：
“阿姨晚上好，不好意思我们来迟了，晚上有点儿堵车。”
“没事儿没事儿，我问了小山你们住得好远吧，跑这么远过来辛苦了。”
“难得见一面，这算什么。”
书文安笑着，朝旁边的周霆川点了下头，周霆川回了个客气的笑容，抬手，书文安倾身和他握了一下。
“上次见面太仓促，这次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周霆川，周霆山的大哥，你叫我周霆川就好，或者跟周霆山一样喊大哥。”
周霆川就比书文安大两三岁，书文安这辈子喊没喊过谁哥，他脑子飞快转了两秒钟：“周大哥，叫我书文安或者文安就好。”
“嗯。”
许茹看不下了，“哎呦，搞这么正式做什么，你俩要谈生意啊。”
书文安站直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快速扫了眼面前的餐桌，没有动作，周霆山凑近了推推书文安的腰，小声说：
“坐这边吧。”
许茹也看出来书文安还有点儿放不开，坐回位置上，推了推身边的凳子：“来文安坐这里，跟阿姨坐一块儿，坐那两兄弟中间一会儿夹菜都伸不开胳膊。”
“妈，桌子这么宽呢。”周霆山无奈。
“妈什么妈，我第一次跟文安见面你大方点儿行吗。”
周霆山闭嘴。
书文安抿着嘴巴低头在许茹旁边坐下：“谢谢阿姨，我跟你坐一块儿。”
“来来来。”许茹闻言立马换上笑颜，等书文安坐下，十分自然地帮他抻了抻衣角，看着书文安眼里满是欣赏和喜欢。
“文安看着比照片里还精神，高高帅帅的，真好。”
书文安真诚道：“阿姨也很漂亮。”
“哎呀。”许茹笑得下巴都仰起来，“真会说话，阿姨都老了，漂亮什么漂亮。”
“阿姨看着很年轻。”
书文安说，看表情看得出来他说这句话不是在恭维。
两兄弟适时插话进来。
“我妈当然漂亮了，不然怎么生得出两个这么帅气的儿子。”周霆山姿态放松地靠着背椅，身体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朝书文安的那边偏着，说完朝对面周霆川抬了下眉毛，“对吧。”
周霆川配合：“是。”
“臭小子，谁跟你们说话了。”许茹笑骂，懒得理那两兄弟，再次转向书文安。
“我记得文安是做图书编辑的，对吧？”
“是，毕业就开始做编辑了，今年是第九年。”
书文安正了正色，简单介绍了他所在的部门和日常工作，省去了他现在的职位。
许茹听完，露出恍然的表情，没有深究关于书文安个人的那部分，反而用惊叹的语气问：“这家出版社我知道，好出名的，你刚毕业就进去啦？”
“嗯，大学实习就在那边，毕业直接过去了。”
许茹称赞：“真厉害。”
书文安谦虚：“哪里。”
许茹笑容依旧：“阿姨都不太了解这个行业，编书好辛苦的吧？一周休息几天呐？”
书文安摇头：“不辛苦，一周休息两天，我们单位待遇挺好的，白天加上休息时间就工作八九个小时，平常不用加班，节假日正常休息。”
“那就好，现在好多单位都很不负责的，要员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天天加班，你的还好，没那么辛苦……”
许茹和书文安聊起来，书文安并不是一个擅长和长辈交谈的人，好在样貌好气质温和，成熟又有礼貌，那怕不说话，光是坐在哪里都让人觉得舒服。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家常话，周霆山和周霆川偶然插话进来，包厢气氛很融洽。
书文安好几次想把手里的礼物送出去，又怕打断许茹说话，只能等包厢外面有人敲门进来，趁着布菜的间隙，他把礼品袋拿出来。
“阿姨，第一次见面，给你准备了一点儿小礼物。”
许茹面露惊讶，“是我的礼物呀，我说那个漂亮袋子是什么呢。
她接过袋子掂了掂：“这么沉，是什么呀？”
书文安温声：“一套小茶壶，听周霆山说您平常会自己沏茶喝。”
“是是是，闲着没事儿瞎折腾的，一直没想到买套茶具，这下好了，谢谢文安，真贴心。”
许茹说完就从袋子里抽出茶盒，书文安接过袋子往自己这边放了放，顺势站起把周霆川的那份送过去。
“周大哥。”
周霆川毫不意外，微笑点头，接过袋子随手打开，看见是只钢笔愣了一下，再抬眼看着书文安眼里多了几分认真。
“很漂亮，谢谢文安。”
书文安笑着摇了摇头。
陶瓷小茶壶许茹很喜欢，挨个取出来握在手心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小心放回盒子，装进礼品袋，连着周霆川的那份一起交给包厢服务员妥帖地放在一旁。
“吃饭吃饭。”
菜上齐了，许茹一声令下，几人开始动筷子。
只是一次平常的见面餐，周霆川没有定太复杂隆重的菜色，照着许茹的喜好和书文安清淡一点的要求点了五六道耳熟但是家庭厨房里不常吃到的菜，味道很好，也合几人的口味。
许茹日常养生，六点过后很少再吃东西，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盛了一碗清汤，慢慢喝着。
书文安见许茹就放下了筷子，主动问：“阿姨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我习惯了晚上少吃，你们多吃一点儿。”
闻言，书文安没再多说，默默加快了速度。
中途，旁边忽然伸来一双筷子往他碗里丢了一块肉，书文安抬眼，对上周霆山的目光。
“最后一块儿，快吃。”周霆山低声说，说完就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书文安盯了周霆山的侧脸两秒，飞快地瞥了眼许茹和周霆川，见两人都跟没看见一样没什么反应，夹起那块肉送进嘴巴。
不过十几分钟，三人吃了一个大半饱，默契地放慢了筷子，有搭没搭地聊起天。
“听妈说你们签了意定监护人协议？”
“嗯”周霆山点头，又往书文安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书文安一顿，镇静地夹起来吃掉，周霆川面色如常。
“请律师了吗？”
“请了。”周霆山说了他们找的那家律所和帮他们拟定协议那名律师的名字。
“公证所呢？”
“律师推荐的，他之前也帮过几对同性恋人在这家公证所办过公证书，我联系过其中两对，他们反馈还不错，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
周霆川点了点头，旁边，许茹开口：
“这个意定监护书是不是跟结婚证一样，以后等你们老了，你们的财产遗嘱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就首先考虑交给彼此的监护人打理，是吗？”许茹自己也查过不少资料，但有些事情总要从两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她亲耳听见了才能真的安心。
“差不多，没有特殊情况是这样的。”
“是就好。”许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话落，三人齐齐望向许茹，书文安动作滞住，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时候再说。”周霆山先反应过来。
“什么时候？你可别跟那些不正经的人一样，证都领了婚礼还不办，至少心理要有个计划吧。”
许茹握着调羹，目光忽地一转看向身旁的书文安：“是吧，文安。”
“嗯。”书文点头，但脑子里是懵的。
婚礼。
他没想过，周霆山能提出签意定监护书，他已经很满足了。
周霆山怎么想的呢？
书文安回头和周霆山对视一眼，扭头，目光扫过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变得坚定：“我们交换了戒指，签了监护书，在我心里我已经认定了要和周霆山过完后半辈子，无论怎样我都会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手，婚礼……”
书文安吸一口气，扫过周霆川的许茹的神情，继续：“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形式。”
许茹张张嘴，望着神情郑重的书文安，没出声。
“但是阿姨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给周霆山一个婚礼，邀请你，大哥，小山的其他家人朋友，一起见证我们的幸福。”
说到这里，书文安的表情从郑重转为某种仿佛已经预料到一切的轻松和笃定：“你放心，婚礼我们会认真考虑和准备的。”
“哎呀。”许茹笑出声，放下手里的调羹，眼里有什么带着闪光的东西一闪而过：“你这孩子，忽然说这些，阿姨就是随便问问，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许茹低了低头，“听见你说这些阿姨很高兴，我相信你做得到，你是好孩子，小山和你在一起我放心。”
“阿姨。”
“好了好了。”许茹抬手拍拍书文安肩膀，“阿姨和你说了几句真心话，你心里不要有压力。”
“……”
“我想见见你不是为了听你说那些话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孩子，现在我知道了，就够了。”
“妈……”“吃饭吃饭，一个个举着筷子都还没吃饱吧。”
两人没动，许茹环视一圈，佯装生气地瞪了瞪眼。
“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饭啊。”
“吃饭吧，我要回去开会了。”周霆川在旁边悠悠接话，给自己盛了碗汤。
两人对视，缓缓恢复了动作。
书文安心里有些乱，吃完碗里的菜，放下了筷子，周霆山紧随其后，没一会儿饭桌上没有人再动。
周霆山看了眼时间，不到八点。
“你几点回去？”他问周霆川。
“八点半。”周霆川公司离得近，半个小时足够赶回去了。
“有司机吗？”
“嗯，怎么了？”
“随便问问。”
“小山你们开车过来要多久？”许茹忽然问。
“不堵车差不多一个小时。”
“这么远啊。”许茹皱眉，“我不上班也不用自己开车，下次吃饭选个离你们哪儿近的，免得回去太晚了。”
“下次……”周霆山看一眼书文安，“下次叫上舅舅一起吧。”
“你舅舅？”
“嗯。”
“你跟你舅舅说了你们的事儿了吗？”
“还没，有机会说。”
“行，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你爸和你奶奶那边……”
许茹停顿，露出头疼的表情。
“你爸估计还有一两个月就回来了，我能帮你应付的就先应付着，你自己做好准备。”
“嗯。”周霆山一直准备着，他不打算瞒周业方一辈子。
“奶奶的话之后再说吧。”
“好。”
“对了文安。” 许茹转向书文安。
“嗯？”
“你家里知道了吗？”
“我……”书文安张张嘴，余光里周霆川和周霆山一齐投来了目光，他没怎么纠结，决定实话实说：“我已经告诉了他们我恋爱的事，但是他们还不知道我是和小山在一起。”
“还不知道吗？”许茹表情并不意外，“也是，这事儿是不太好说，小山跟我说的时候我都吓了一大跳呢。”
“……”书文安愣住，许茹的反应太过自然，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许茹却不甚在意地继续：
“我记得小山说过你爸爸妈妈都是学校里的老师，老师都是最开明的人呀，你不要担心。”
许茹笑着，书文安忽然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在心里犹豫，甚至想要回头看周霆山一眼，不过最后忍住了。
许茹或许是看出来书文安有话要说，说完两句话就静静看着他，目光十分宽容，错觉一般的，书文安觉得许茹这目光里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鼓励。
艰难挣扎了将近半分钟，他选择实话实说：
“我其实暂时没有和家里人说明情况的打算。”
“嗯？”许茹愣了下，笑容不变，书文安继续：
“我和家里关系很糟糕，这些年几乎是断联的状态，他们支持或者不支持我的感情，不会影响我的任何决定和选择。”
书文安话说得很平静，说完，饭桌上整整安静了三秒钟，许茹不动声色地收起心里的错愕，点点头。
“这样啊。”
“……”
书文安紧张得只差额头冒汗，许茹淡淡一笑，轻轻地将书文安的话揭了过去：
“我们这些长辈，落后的人，只要看见你们过得好，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她望着面前两个肩膀已经宽阔到完全可以经受风雨的男人。
“你们只管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可以把你们分开。”
“好。”书文安有一瞬间的出神，反应过来郑重地点头，他回头看着周霆山，周霆山冲他笑了笑，书文安心有灵犀地抬起手，下一秒两人的手就紧紧握在一起。
周霆山咧嘴：“知道了，谢谢妈。”
“傻小子。”许茹笑骂，没再说话。
吃完饭休息了半个小时，周霆川起身要回公司，时间也不早了，许茹让书文安和周霆山也赶紧回家，早点洗漱休息，一行人一起出了餐厅。
从包厢到大门口的路上，书文安和许茹走在前面，书文安帮许茹拎着有些重量的礼品袋，许茹挽着书文安的手臂，小声和书文安说着话，听声音她今晚上心情很不错。
周霆山和周霆川并排着走在后面，周霆川拎着自己的钢笔，目不斜视。
周霆山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跟周霆川说话：
“我刚毕业那会儿你帮我建的那个个人网站你还记得吗？”
周霆川微微侧头看了周霆山一眼，点头：“怎么？”
周霆山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在他个人网站上找到的那张书文安的照片。
“我前段时间把那个网站找回来了，发现了这张照片，我记得你帮我传过不少照片上去，这张你还有印象吗？”
闻言，周霆川接过周霆山的手机，盯着看了两秒钟才认出上面的人，皱眉回忆了好一会儿，摇头。
“时间太久了，你当时留在家里那些相机里有几千张照片，我没仔细看。”
“一点儿都没有？”
“没有。”
周霆川把手机还给周霆山，周霆山接过，塞进包里，没再说话。
继续往前，穿过一处露天的小庭院，周霆山从廊桥往外看，意外发现天空中似乎有小斑点在不断闪动，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仔细辨别，认出那是什么，情不自禁出声：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