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书文安先醒过来，难得熬一次夜，他眼睛睁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脑袋发昏，闭上眼又眯了一觉，小心掀开被子下床，周霆山几乎同时醒来。
“天亮了？”周霆山声音沙哑，看向窗边，只看到灰蒙蒙一片。
书文安附身帮周霆山理了理被子，“嗯，你继续睡，我今天自己开车去。”
“不……”周霆山起身，被书文安摁回去。
“多睡会儿吧。”
周霆山瞪着书文安，书文安低头亲了亲周霆山，周霆山慢慢泄力躺回去。
书文安穿好衣服，又帮周霆山搭配好一整套衣服放在床头，轻声离开了房间，门缝闭合前，床铺上周霆山背对着大门的脑袋忽地转过来，眼睛迷瞪瞪地看着他的方向，书文安弯了弯嘴角，彻底合上大门。
今天是个阴天，已经早上八九点的天还跟五六点似的阴沉沉的，书文安上车之前检查了车里的备用雨伞，确定雨伞还在，启动车子，二十分钟后，他抵达单位门口。
“书老师！”
刚进大楼，书文安就听见程文明笑嘻嘻的招呼，一回头，程文明叼着根油条，耸着肩膀小跑过来。
“早上好。”
“早上好早上好，哎呀差一点点儿。”
“下雨了？”书文安朝程文明身后看，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人头顶着背包跑进来。
“昂。”程文明扯下嘴里的油条，咬得嚓嚓响，“你前脚刚进楼，后脚就下起来了，老天爷都给我们书副主任面子。”
书文安懒得理会程文明的马屁，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暗暗庆幸早上没让周霆山起床送他上班，下雨出门总是不那么方便。
“走走走，电梯来了。”
程文明又在耳边嚷嚷，书文安回过神，跟着程文明一起进了电梯。
吃过早饭，大雨还在下，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珠砸得窗户噼噼啪啪响，书文安盯着窗外看了好一阵儿，凝神开始上午的工作。
升职后没几天书文安就搬进了现在这间小办公室，挨着他们部门的公共办公区，中间只隔了一条走道，拉起书桌旁那半面墙的百叶窗就可以看见他们整个部门的情况。
办公室里陈设很简单，上一任主人的东西也搬得干净，只剩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组书柜，还有墙角的一副空荡荡的花架和一台坏掉的饮水机，白墙上挂着空调，时钟，以及他们部门一部分的荣誉证书和奖状。
总体而言，书文安的办公室还算有模有样。
成沓的资料和文件被一一翻开，快速阅读后用不同的颜色的笔做好批注，整齐地摞一遍，等着人来取走，电脑发出的白光折射在他脸上，瞪大眼睛仔细一眼，能看见他黝黑的瞳孔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在滚动。
鼠标仿佛打着某种节拍，咔哒咔哒响个不停，办公室外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忽远又忽近，旁边的办公室不时传来时隐时现谈话声，窗外的雨声一刻不停，已经融入了背景。
书文安全神贯注，一个不注意就会让周边的这些动静趁虚而入，钻进他的耳朵，不过下一秒他就能再次将它们隔绝，投入到面前的工作里。
不过大概是心里揣着事儿，书文安今天不如往常专注，只工作了两个小时专注力就达到上限，怎么也无法再集中精神。
给手里的剩下的内容结一个尾，书文安靠着背椅，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
这场雨过后气温会短暂地回升一段时间，那之后冬天就真的来了，气温几乎一夜之间降到零度附近，时间来到了今年的最后一个月。
去年的这个时候好像还在昨天，过冬的衣服好像也才洗干净收进衣柜，他也还没和周霆山在一起，只能在手机上看周霆山发来的地球另一端春暖花开的照片。
时间很快，恍恍惚惚又一年要结束了。
就这样莫名其妙伤春悲秋了一会儿，书文安回过神，看看时间，估摸着周霆山睡得差不多了，给周霆山发消息。
【醒了吗？】
周霆山的消息恢复得很快，只发来一个孤零零的‘嗯’，书文安看着这个字，仿佛已经看见了周霆山窝在被子里，下巴抵着他枕头，闷闷地哼出这个字的样子。
【还要睡吗？】
【不睡】
【下雨了】
【你淋到雨了吗】
看着周霆山嘟嘟嘟发来的三条消息，书文安心头一阵阵暖流涌出。
【没有淋到，我进楼了才下的，车里还有一把备用雨伞。】
【你在做什么？】
书文安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现在如果有人从他办公室外路过，就能看见他正跟个痴汉似的盯着手里的小铁块儿，绿色的消息框一弹出，立马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就好我怕你淋到了】
【没做什么玩手机】
【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清周霆山发来的消息，书文安眼前恍惚了一下，心脏也开始砰砰直跳。
【我也想你。】
书文安回复，打完这几个字呼吸都乱了几分，愣愣地盯着聊天框 ，想再说什么，却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口，让他无法出声。
不过也没等书文安缓过来，周霆山也有了回应。
手机屏幕上周霆山的头像出现在中间时书文安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抬手划开接听键，周霆山的脸出现的那一瞬间，他耳朵里轰一声，仅剩的意识也消失不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周霆山打视频电话，不，不是第一次。
遥远记忆里，周霆山也曾给他打过一次视频电话，为了给他看一朵红色的小花绽放的过程，手机全程对着小花，只在挂断的时候才闪过一帧他自己的脸。
“宝贝儿？”对面忽然出声，书文安从回忆里抽身，条件反射地朝大开的大门方向看一眼，点了点头，点完反应过来两人是在打电话，干巴巴地补了声‘嗯’。
“还以为你卡了呢，一动不动的。”
“没有。”
周霆山声音很哑，比早上还哑，书文安那会儿以为是周霆山刚醒的缘故，现在一听，忽然反应过来是因为昨晚上那事儿，神情顿时就变了，躲着镜头，不敢去看周霆山的眼睛。
周霆山察觉到书文安的异常，“怎么了？”他温声询问。
“你的声音。”书文安回答，抬头看着手机上的周霆山，“对不起。”
“昂。”周霆山这一下，嗓子劈得差点儿没了声，他赶紧清清嗓子，安抚道：“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疼不疼？”
“有点儿。”周霆山原本想说不疼的，看见书文安眼里的愧疚，还是决定说实话。
“你忍一忍，我给你买药。”书文安退出视频界面，周霆山的脸变成了一小块儿飘在手机右上角。
周霆山没有拒绝，刚才开口说那几句话他嗓子其实已经难受得不行了，强忍着才没有让书文安发现。
他靠着枕头，歪着头看着书文安脸上仿佛正在处理国际要务的严肃表情，莫名觉得有点儿好笑，刚要咧嘴又扯着喉咙，只能把笑憋回去。
书文安毫无所察，迅速切换几个APP查了一堆资料，给周霆山下单了一袋子药。
他回到视频界面，就看见周霆山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半边脸埋在枕头里，脸颊和眼睛都被手机发出的亮光照得亮亮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给你买了药，一会儿就到。”
“嗯。”
“还有哪里难受吗？”书文安问，周霆山摇头。
他哪里都好得很，书文安发消息来之前还有点儿困，现在精神极了。
“点外卖了吗？”
“没……”周霆山出声，嘴巴一张开嗓子就发出尖锐警告，他闭上嘴，摇头，书文安没有错过周霆山的小动作，心一下子揪起来。
“嗓子疼？”
“……”
不说话不疼，只是有点儿紧，一张口确实跟吞刀子似的生疼。
不过周霆山不会这么跟书文安说，他咽了口口水，竭力用正常的声音说道：“不说话就还好。”
书文安紧紧盯着周霆山，看出了周霆山强忍着的不适，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吸了吸气，开玩笑道：“跟开水壶一样。
听书文安的话，周霆山笑了：“开水壶？我以为像唐老鸭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霆山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没那么疼了。
“行了，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我想和你聊天。”是错觉，还是很疼。
周霆山又咽了口口水。
而书文安，听清周霆山的话，心脏霎地一疼，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捅了一下。
周霆山想和他聊天，想要他的陪伴，他们昨晚上刚亲密完。
没有人会在和爱人亲密过后，立马就拍拍屁股走人的，何况昨晚上周霆山只差把心掏出来给他了，而他却只想着上班，把周霆山一个人留在家里。
书文安感到无地自容，被人当众扇几巴掌也不过如此。
“吃饭了吗？”他问。
周霆山没发觉书文安的异常，摇头。
“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你……”
“我中午请假回来。”书文安打断周霆山，对着手机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我想你了，想立马见到你。”
周霆山闻言傻傻地笑了下，嘴巴下意识张开又立马合上，转而在屏幕上打起字。
【你出门没多久我就睡醒了怕打扰你工作一直没给你发消息】
书文安淡淡笑笑，心里又内疚，又无法控制地感到甜蜜。
【你可以随时找我，不会打扰我。】
【真的不会吗？书副主任你知道你玩多久手机了吗？同事们都看着呢】
书文安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周霆山的打扰不是指忽然打断他的思路，而是让他根本无心工作。
那确实很容易打扰到他。
【我愿意被打扰。】
【你把我原来的书老师怎么了？】
书文安笑起来，手肘撑着桌子噼噼啪啪敲着手机键盘，连门外有人靠近也丝毫没有察觉。
门口，柳倩倩停住脚，悬在门板前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她犹豫地回头，刚准备和后方的同事商量一下对策，书文安出声，她吓一激灵，差点儿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什么事？”书文安温和道，脸上温柔的笑容转瞬即逝。
“昂、啊。”柳倩倩收回手，快步走到书文安书桌前，递出手里的文件，“这是我下一本书的方案，书副主任你看一下。”
“好的。”书文安答应，站起身接过柳倩倩的文件放在桌上。
柳倩倩见书文安忽然站起来，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离开，书文安开口：
“家里有点事，我得跟主任请个假，下午不在公司，你的方案我回来再看。”
“奥。”柳倩倩明白了，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书文安紧跟其后，出门右转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哒哒——
书文安敲门，等里面的女人抬起头冲他点了点，他进了屋子，随手把门关上。
“徐主任打扰了。”
徐主任约莫五十岁，微胖，留着齐肩的黑色卷发，不说话时略显严肃，开口却是和声和气的。
“不打扰不打扰，书老师什么事儿呀？”
“我请半天假，爱人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回去照应一下。”书文安自然道，他恋爱谈了几个月，部门上上下下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行啊，在群里填一下请假单就好。”徐主任说着朝墙上的时钟看一眼，“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下班了，你是要现在回去吧？”
“嗯。”书文安点头。
“那请假时间就算下午的四个小时，给你算病假？”
“行。”
当然行，书文安是有100个小时的带薪病假的，并且他今年的份额也还没用。
“行，那你快回去吧。”徐主任笑笑，书文安道谢，刚准备转身离开，又被叫住。
“书老师，你和你爱人住一块儿？”
“嗯。”书文安不知道徐主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
“你们订婚了？”
书文安一滞，点头：“嗯。”
徐主任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她这个年纪对晚辈特有的包容和慈祥，“一直没找到机会祝贺你，恭喜啊，我都盼多少年，终于看见你有伴儿了。”
书文安一愣，跟着笑了笑：“谢谢徐主任，到时候还请徐主任来吃喜糖。”
徐主任大笑两声：“好好好，一定来，别忘了啊。”
“一定记得。”
“行，你快回家吧，不耽误你时间了。”
“再见。”
“再见再见。”
书文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迅速整理了一下书桌，拿上车钥匙就要奔下楼，路过茶水间撞到程文明。
“哎哎哎！”程文明抬高胳膊，有惊无险地稳住杯里的热水，“尿急呢走这么快。”
“不好意思。”书文安迅速说，见程文明没事儿，抬腿就要离开，程文明眼见瞥见书文安手里攥着这钥匙串，随口一问：“你干嘛去？”
“回家。”
“回……”程文明疑惑，听见书文安说了自己小区的名字，这才恍然。
“怎么了？”程文明又问。
“周霆山不舒服，我回去看看。”
“周老师？”程文明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担忧，“没事儿吧？”
“嗓子不舒服。”书文安有些着急，“走了。”
程文明冲着书文安的后背又哎了一声，没得到回应，转身离开，路过主任办公室遇到出来打水的徐主任，连忙扬起笑脸。
“徐主任，您办公室没水了吗？”
“没热水了。”
“奥，那边有，刚烧的正热着呢。”
“哎那刚好。”
“诶是。”
程文明走开，身后的人又出声。
“小程等一下。”
“昂。”程文明转身，就看见徐主任朝他走近了两步，压低了些声音，“书老师爱人你认识吧？”
程文明心头一跳，表情不变，“认识，不熟。”
“我看书老师上半年还单着，现在戒指都戴上了，他们感情很好吧？”
“好啊，书老师这几个月每天都喜气洋洋的，怕再等一段时间就要请我们吃喜糖了。”
“呵呵。”徐主任笑笑，连说了几个好。
程文明在旁边静静等了一会儿，见徐主任没有问题再问，默默离开。
书文安到家那会儿雨小了不少，他把车停好，伸手到车窗外面试了试，推开车门直接下了车，一路小跑进了楼。
进电梯的时候刚好碰见下楼的外卖小哥，两人擦肩而过，书文安拿起手机，手机屏幕刚好亮起，显示订单完成配送。
电梯上行，书文安一出电梯门，果不其然看见家门口立着几只外卖袋子，他上前提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打开。
周霆山站在里头，穿着他的睡衣，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无声地说了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