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长微站在松涛云海中,失去了色彩的景象中有人撑伞走过来,势如破竹般劈开这周遭沉寂。随着他步步走来,肩上栖落的金鹊飞起指引着方向,流光照映着他的面容,手里的温度传到指尖却是暖的。
“晋哥哥!阿微又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长庚已经看过了,九天宫的医术你放心。”
“爷爷说过,琉璃凰羽曾有预示,十方花界迎来复苏的机缘。毕竟先祖的姐姐,便是十方花界的花神之一。”晋羽舟的双眸里涌动着看不清的情绪。“长微,你在此修复好鎏金羽翼,记得不要超出这个范围。等恢复完全后,再派人送你回去。”
晋羽舟来到大火宫殿中,平日值班的弟子竟一并聚到偏殿外。“渊神君,我家宫主他不在殿里。您要有要事的话,可以交代给姜槭。他这会儿在洛水河畔,晚些时候回来。”他换回了一身青衫,衣袂无风自动。发丝未束,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一位弟子看见他凝视着偏殿的方向便解释道,“是宫主的一位朋友,已昏迷不醒多日。因为伤得极重,宫主说要取洛水来治疗。”晋羽舟记得她的手是不可以轻易碰水的,转身几步停下吩咐道,“若是谢寻回来了,便派人来找我。”
鹊桥连接的信号逐步按计划恢复,下一步便是找到师尊的弑神剑。此刻他坐在紫薇殿荒凉的台阶上,眸中染上一层薄雾。眼前浮现几个少年玩耍的情形,院内依旧干净如初。星官抬眸听到脚步声,黎疏从偏殿的方向走出披了一身银白大氅,他腰间别着的紫玉萧上同样盖着薄薄一层雪。那人手中的冰刃飞速切过来,他脚下的冰层瞬间遍布了庭院。晋羽舟化开衣衫上的雪,站起身的同时掌心翻涌的墨色气浪将冰雪包围,“你的力量即使有了这支萧,还是远远不及册封之前。”
“又是来找我选出阵营的?我从不站任何立场,况且,”他似乎不想再多做解释,抬手经纬线交错,四面八方的墨色气浪涌向白衣男子。“没有立场便是最好的立场。你们所守护的人类亦有多重欲念,枫灵便是最好的例子。”
“渊神君,好久未见。”黎疏闭眼嘴角微扬,这个名字如今是如此陌生。
“你要是想找回弑神剑的碎片,必须过了我这关,当年今日的账我便一起算算。”
“找我算账,还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可还记得如风?将星宿之力传给一介凡人,让他替你在人间监督是吗?”
旋转的黑色漩涡在黎疏脚下翻涌,一枚黑子斜切过他的脖颈,说吧,“如影宿官是你下的手。参商二星原本不可见,你果然变了。能让他主动交出连接鹊桥的玉符,是以如风的性命为由吗?”
“呵呵,你们的手下不像你那么无情。”黎疏面色冰冷,没有伸手捂住那道细密的伤口,似乎感受不到疼痛。
“渊神君,你当年犯的错总得要有人偿还。师尊的死因不明,他在紫薇殿遭难时,只有你在吧?”白袍星官袖间的冰剑近身掠过他的黑子直逼晋羽舟的衣领。翻涌的墨色气浪被带着寒意的冰晶抽离冻结,两人实力不相上下,院内的池水晃动,宫殿的石柱和台前的石阶上转眼间都覆盖了厚厚一层冰花。夹着冰剑和气浪的利刃交织,碰撞出吱嘎的刺耳声响。文时咋咋呼呼闯了进来,神色很是焦急,以至于他跑得太快棋盘的纵横线一下定位住了他。
“宫主,秦临带来了你想要见的人,是梵莲花的花魄。”黎疏吹笛在脚底形成一片六角雪花,“今日有事,就先走一步。咱们慢慢清算。如影的下落你不该来问我。”
秦临望着女子身上的尘灵,一束冰凌飞速而来逐渐汇聚形成一朵梵莲花。
“宫主。”黎疏咳嗽了几声,文时跟在他后面,给紫袍少年使了个眼色,他迅速画了一个小圆在空中,随即拿出月白貂毛的外氅走下来为黎疏披上。
“宫主,她已从十方花魄阵内觉醒,只是不知为何被几近榨干了尘灵,被我们在羽都金陵郡的西风坡上发现的。”
“我来试试能不能找到阵法的位置,你把上次青玉锁内十七的血取来,或许有帮助。”星官用手触碰到住梵莲花花瓣一刹那,他的尘灵无限扩散,细密的薄雪笼罩着女子四周。坐在庭院内苏醒的女子腰间缠绕着一枚铃铛,背后的梵莲花形成一道空轮。
“这是有人设下的护花铃,这阵法的主人看来早有准备。”
无数阵法中的法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穿透过身体。梦境深处只留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般的记忆一波一波涌来。纷乱的大火,倒塌的宫殿化作废墟,四处疯长的荆棘,困住单薄背影的重重枷锁。
孟澜汐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得身体沉重伴着手上的剧痛喝了药又昏睡过去。这日晋羽舟在院内等着谢寻,看见从屋檐下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姑娘,在姜槭的搀扶下缓步坐在走廊的石凳上。
“我的手使不上力气,怕暂时拿不了幽雪了。不过能把它放在我身边吗?”
“孟姑娘,你是因为那第二十四式还没练完?可以多嘴问一句么?”
“无碍,你想说什么?”孟澜汐靠在廊下的柱子旁点头道。
“你所习的剑法,可化攻守为一体,但是太过猛烈。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练吗?”
“幽雪剑的春水二十四式,是九霄阁最为特殊的剑法。不过宫主是极不认同的。”
“这话怎么讲?”“我曾熟读天下各类兵器谱,此剑法每一式的名字都是按照不同时节的变化来命名。招式越变化多端的剑法,需要不断冲破自身极限,本就是极为困难的事。这二十四式又名形影杀,它让人杀死心内最为恐惧的人格化自我,稍有不慎便会被取而代之。”
“最后一招微尘,这招的创始人早已无从考究,若非是看透世事纷杂,极具慧根之人,很容易走火入魔的。你学的剑法倒是我从未见过的招式。”
最为恐惧的自我?廊下的风穿过宫内栽种的一排灵枫扑面而来,少女披散着头发轻抚着剑回答道,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她皱眉望着脚腕的伤痕,咬着牙试着撑起身子,勉强走了一步,一不下心要跌落之时,却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中。姜槭止步俯身向那人行礼,“拜见渊神君。”
“很痛?”她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翡翠绿色的双眸,心一下沉到谷底。
“算是我们正式见面吗?孟澜汐。”他附在耳畔低声点破她的身份。
望着眼前熟悉的轮廓,只是他换上了星域的衣裳,一袭墨蓝色的绣金花纹衣袍,右耳还坠着一枚骨笛耳坠,往日的淡漠上更添了一份杀气。他眼中流露出少有的关切,握住那双练剑的手时,一股暖流袭遍澜汐全身。她未恢复完全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吟。“拜见渊神君。”她挣扎着急忙向后退一步微微俯身。
晋羽舟淡淡一笑,没有理会她转身问道,“姜槭,你从洛水河畔回来,可有发现你家宫主的踪迹?”
“你知道锦初姑姑的下落吗?”孟澜汐听到名字有些急切地问道。
“我自然知道,你不用担心,身体还没恢复就想着其他人了?”
姜槭本想提醒她这位星官可不是好处的主,却发觉这两人好像本来就认识似的。“孟姑娘,这是宫主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本想等你好了以后再说的。”他手中环绕着两枚透明记忆珠,里面有两朵鲜艳的梵莲花。
“沉影,护灵。”孟澜汐捻指接过,迅速挥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
“这是十方花魄阵的护灵归一?”姜槭见到透明的的幽雪枝叶自地上生长起。院内的一丝灵气被聚集至枝叶顶端,绽放出一朵幽雪花。“我想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她话音刚落口,姜槭连忙拉住她低声提醒道:“要不你还是进去休息一下的好。”对面那人注视着孟澜汐,虽然表面依旧是冷静的样子,心中却与热锅上的蚂蚁并无不同。
“可以。但本君有一个条件。”就知道他没有那么简单,“大人请讲。”
“你需赢了我这盘棋。”他走上前再次侧耳俯身对她说道,语气淡淡,“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的长进,十七。”孟澜汐掌心的冷汗缓缓冒出勉强点头回应。渊神君洞察人心的能力,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跟随他来到宫内,晋羽舟站在床榻一侧无奈摇了摇头,此番还是他找了个理由从实沈宫那里好不容易将此人带回来,又让谢寻做了两枚记忆珠封存。
榻上的女子周身透明,孟澜汐跪在床前探了探她的额头,拾起腰间的护花铃,随即屏息召出十方花魄阵,将阵法中的尘灵汇入锦初姑姑脖颈上黯淡的烙印。
凤晚花魄经由她手,如春风化雨,裂隙消弭,褪色的烙印重燃,色若朝露浸桃红。
她闭眼垂眸不语,指尖的尘灵散发出淡淡光华。连一位觉醒的花魄都可以伤害到这种程度,尘寰之沙果真是既狠辣又阴毒。
“多谢渊神君今日相助。”知道他一向不会平白无故帮助,她起身来到窗前扬起脸望着他的侧影。晋羽舟隔着屏风望着她的身影,两人都没有说话,孟澜汐心里一下子膈应起来,实在不敢多看他的那双眼睛,怕是一不小心被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