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念孤城遗落,此心常照冰雪。
一幕又一幕的景色映入眼帘,虞槿言望着城门楼前的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清冷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至肩上披散的长发上。一红一白的罗裙映着单薄的身型,可周遭军队却层层包围起来拿着长戟半步不敢动弹。
红墙之隔的宫殿庭院内,还跪着一众女子。只不过是私自离开花界的半神,没了花界守神柱庇佑,只得听从凡间最高统治者的命令。女皇坐在亭下拥着暖身的长裘,周遭有众多侍女护卫围绕。
原来如此……虞槿言唏嘘着握住一颗胭脂色的珠子,如心间血般红透。“师父交代过,花界诸神归位还是散去完整的记忆,入阵列位方可成功。”
“谢宫主,还是要多谢你了。我担心师妹的身体,她这伤一直都没好过。”
“咿呀,朱雀宫的新晋弟子原来是你。”一只狸猫转动着眼珠上下打量着,声音懒散盯住了她腰间的环柳剑。从它身后走出的少年侧肩垂下小辫,半戴着面具颇有兴致地朝槿言笑道。
“我先离开了,朱雀宫的眼线布满这座城池,宫主就当今天我们没见过面。我自然不会将您的身份暴露。”
“你就这么放走了?”谢寻意识到枫灵指的是那枚记忆珠,“你不该来此城,这里的时间难得让我想起了十方花界。”
“北焕君,你还说我。都说人间世事无常,那些故人早已不在了。如影宿官不也是如此吗?”
那是三百年前渊神君曾独自去往人界设立据点建立鹊桥。适时北瀚开国正值百废俱兴之际,灭九洲其余各国以一统天下。他和同伴谢寻在汝陵江边同武帝萧解等众人大醉过一场,共为天下择明君开后世太平。
彼时黎疏手下的参宿宿官如影,和谢寻手下的心宿宿官如风,兄弟俩都拿到了连接鹊桥的玉符。只是后来渊神君远赴雪洲不周山被流放,一手建立的鹊桥被中断,昔日故友接二连三失踪遇害,而其中如影最后留下的讯息在羽族的琉璃凰羽上。谢寻望着昏睡的澜汐轻轻挑起她的长发,“你究竟是何人?”
枫灵站在屋外,王都今夜的月色静谧,一只白猫伸出爪子从最高处屋檐上回望他。凉风拂面,少年眼中渐渐闪现出黑色的雾气,化成一把短刃匕首,此名嫉妒。他都袖口处的血管皮肤上烙印着一个不规则的图案,在月光的映衬下却显得冰冷诡异。伸手抱住从檐上溜下的的猫儿,整个人藏入建筑的阴影处,浅绿色的光芒嵌入那把匕首里。那丝寒光穿过偌大的城市上空,一直奔向西边的羽都。
飞羽集宫最高的缙云台上,慕长微穿着一袭羽毛垂坠素白缎子,赤脚晃动着,眼神期待地注视着四周飘散不去的云雾。陨声悠扬而来,女孩一跃而下,背后张开洁白的羽翼,从苍冥云雾中传来一阵光芒驱散了雾气。鎏金的鹊桥架起上面隐隐显出一个身影。那人的墨色长发被绾起,尾羽铜冠两旁飘动着暗红色的缨带,
他的右耳上挂着骨笛耳坠,一袭墨蓝色云纹对襟衣袍。手中撑着一把透明纸伞,周遭的鎏金尘灵缓缓地落在伞面上,如同涂了半抹西沉朝霞的倩影。“晋哥哥,真的是你。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星官大梁不是么?”长微提起裙衫,在桥的尽头伸出手一把拉住刚刚出现的男子,“真好……你终于回来了。”她目光带着眷恋的缱绻,映照在晋羽舟的双眸里。
“长微,好久不见。”“慕长老当下可在,我确有要事相求。”微风吹起他发冠旁的赤色长缨,他缓步走到缙云台上,面色如水沉静。
“你说爷爷么,他老人家一般这个点都睡了。晋哥哥,我准备了玉泉听雪汤浴,你也知道羽都的汤泉疗伤效果向来极佳……”晋羽舟听她支支吾吾的话,语气平静,“不必担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晋哥哥,刚才是你提到过的鹊桥?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找如影宿官吗?
他转身四方云雾再次聚集,将手中的伞放下收入袖中,“北脉雪山仅存的羽族,你可有他们的消息?”长微凑近望着他手中的羽毛,七彩带着一层琉璃质地折射的光芒,“这个是神兽重明鸟的羽毛,我们族中可只有爷爷年轻时匆匆忙忙见过一面,晋哥哥果然厉害。”
“这个和你要办的事情有关?我帮你进凤声小筑,北脉既是羽族部下,里面的典籍肯定有相关信息。”长微笑容灿烂,知道面前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他要办的事一向都这么令人摸不着头脑。
“本君来过的事,在慕长老知晓前帮我隐蔽。多谢。”
“你又受伤了,我在无相棋盘里感应到你的状态,幽雪剑的剑诀忘了吗?”
“尘寰之沙怎会强烈吞噬你的力量?”他眼中是常见的淡漠,可是语气却字字准确落入疑点拨开她的伪装。坦白说她有些本能地不适应这样的说话方式,可一看到眼前的景色,心里便沉静下来。
她浑身感到无力,察觉眼前松涛竹海的景色如往常一样。“怎么我的力量会……我找到了牡丹花魄,她的尘灵并不受我影响,即使昭灵镜认出来了也无法阻止她一意孤行。”或许是身体太疲惫,她的声音本就微弱,一时间竟有些哽咽。一想到在尘寰之沙的囚牢中,看见他的双眸时说的话,孟澜汐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应该是第一次面对如此鲜活的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她真的解脱了吗?大人,我上次问的问题。”还想继续说下去时,晋羽舟的声音环绕耳畔,“尘寰之沙乃消亡魂魄所成,会激发人心中最为怨恨不甘的情感与执念。幽雪剑第二十四招微尘。凭你现在的能力若悉心精进,或许可以达到新的境界。我不在的时候,还是要靠你自己参悟。澜汐,凡事尽力而行。”
松涛随风晃动摇摆,隐约间的一盘棋交织错落在林间。熟悉的陨声响起,一片竹叶盘旋落到水面,周遭的流水穿透而过迂回于棋盘上,黑白的棋子逐渐晕成一片墨色与缥色颜料,染出一朵朵零落的水花旋转。
水花极速升腾向下流动,她清晰感受到水流在手指尖上脉脉汩动。应该说有什么东西在心境内与幽雪剑一起熔炼。那时她还未意识到所谓最深刻的羁绊,是这样开始的。
十方花魄阵曾被师父保护在九霄阁后禁地的古楼中,如今楼阁崩毁,孟澜汐将它与幽雪剑的春水二十四招互为表里,却意外发现此剑与阵内花魄残存气息并不相斥,反而融合得恰到好处。
谢寻呷着一口碧萝松茶,远处一个黑色身影从空降落,收起了背后的金色羽翼。
“不知星官到来,有何指教。”慕胤微微俯身,“我来确有事情麻烦你,不知贵族的琉璃凰羽是否还在?可否借来一观。”
“星官严重了,”慕胤神色闪过一丝诧异,“琉璃凰羽原为两羽合成,可如今赤羽丢失,便难以维持守住羽都最大的秘境。”对于上古星域的星官,羽族一向遵守且敬仰,可是当下的情势求助他们或许是最好的法子。慕胤微微垂首,手里的令牌上刻着两枚羽印,其中一半却是缺失的状态。
“不瞒你说,就在前几日,族内的看管者遭人偷袭昏迷不醒后,赤羽遭人偷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谢寻搭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其他什么事情都好说。可你清楚,琉璃凰羽可是曾用淬了星官的尘灵碎片制成,如今和我说它消失了有多少说服力?”
“我有朋友身体不适,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休养,还劳烦你安排妥当。”示意姜槭将孟澜汐扶好先去室内休息。
“这个自然。大火星官请。”
“你勿忘了当年破槃的事,慕家的人一向都是聪明人。”
被安排住到离缙云台不远的眠水居,谢寻手下的姜槭打来了羽都雪溪的水倒入炉中煮沸。
“怎么样?”“宫主,还真有所发现。羽都聚落多成南北走向,最高点在缙云台,而皇城中心却在离它很远的地方。”姜槭刚刚从雪溪回来时向仆人打听,最近多数人都在大量采集雪溪上长得一种草,说是给公主殿下做成年典礼的羽冠。守卫并未有所松懈,只是在三日前的早上被召去开了个内部会议。
“我曾在典籍中看过,羽族数百年内都未曾有过公主,最近也只出现了这一位,青羽的另一半赤羽是只有公主才能继承的力量。”
“所以外界一直以为这凰羽其实只是一片?”炉上的水热气腾腾地响着,谢寻手里晃着几根碧罗松针叶,将盖子打开扔了进去。
“世事多变,即便是一向安分的羽族。阿槭,你认为消失一说如何解释?他们似乎在谋划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孟澜汐微微睁眼,听到外面有人在聊天,扶着床榻下了床。谢寻转身站了起来,见到她苏醒笑了笑让她回床上躺好。
“是你。公子怎会在此?”她气息微弱靠在床边,眼神透露着警惕。
“我路经郊区的竹林,便看见这血烟环绕四周,见你吸入这烟雾迷迷糊糊的,还好你没化成一滩烂泥啊。姑娘怎么去那种地方,腿伤还没好吧。”她心想血烟确实对自己有反应,可这不是针对残存花魄的么?
“阿槭,你把碧罗松针茶煮开,拿些给这位姑娘。”男子回头问道,“怎么称呼你?”’“孟澜汐。”
“孟姑娘,之前和你在一起的还有一位,我破阵时却没发现她的身影。不知她情况如何了。”
“公子还知道什么?”门口有人敲门,姜槭把门打开,一只喵声延长了声线。那白猫直接越过门槛一路跑到她床前。这不是枫灵小仙的猫吗?它和眼前的这位怎么同时出现在这里。“安宁,你赶紧出去,怎么这么顽皮。”还没等澜汐反应,见他一把抱起那只白猫,小猫在怀里嗷呜直叫着表示不满。谢寻抓住它的爪子,轻轻摁了摁它的脑袋,“回去吧,是你主人又不管你了?”那猫却溜走猝不及防扑到孟澜汐怀里。她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皮毛,两只眼睛很是机灵咕溜盯着自己看。
“是啊,别让你主人等急了。”孟澜汐拍了拍它的脑袋唤它离开。谢寻见状扶了扶额,总算送走这只脾性古怪的白猫。
“你没事的话我便放心了。那个没买到的灯笼,下次补给你吧,就谢你替我解决了一桩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