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上古星域神殿前的漫天星辰渐次黯淡,鹊桥上的星官撑着一把纸伞,广袖被夜风拂动,独立于风露之中。星官的手腕上系着一只红绳编织的平安结,传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云海之上的薄雾翻涌而来,银河横贯天际,簌簌地洒在穹庐之上。又是一年七夕良夜,琉璃灯火中的祈愿汇聚在北辰星海的岸边,散而为无数香火姻缘。
雨师玄冥总是开玩笑提起,他从不周山回来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想起少时他经常被玄冥拉去人界听戏看话本,但无论是神怪志异,还是史册列传,都不曾沾染上半分。人间辗转的浮沉和喧嚣令人厌倦,如今再看这遥远的人间,竟也有几分可爱起来。
前辈告诫他不许贪恋凡尘,沾染因果。可今夜他偏要,此前三界九洲,天上人间,确实无牵无绊。白驹过隙,恍然间心若一动,便已千年。她也许是少时他随手种下的一溪松间月,近在咫尺,却又遥在天边。
有人说凡尘人间最为无趣,满盘皆是贪嗔痴怨。唯有他自己知晓,说来这凡尘人间,还是她带他去看的。
若时运无常宿命再次崩坏,适时我愿与你一起重写这世界的结局。百年之后再遇见你,我想我还会记得你。
宫门前的松柏上缀着数滴清露,几只金鹊衔着松枝飞到他的手心,他轻轻逗弄着鹊儿隐入夜色中。
金风玉露一相逢,确实算得上这三百年来最美的良夜。
我入三千红尘,只为寻觅你的踪迹。
楚幽山后山的藏书楼,这个时节山中一片静谧。风从南坡爬上来,带着海棠花的淡香和一点湿润的潮气。孟澜汐睁开双眼四周是一片黑暗,肩颈和手臂的酸痛感让人头晕目眩。少女重新点燃台上的蜡烛。将未整理完的书稿堆叠在一起,
她重新回到书案前,想到这次练习又拿了倒数笑了笑打了个哈欠。桌上银制的簪子泛着光泽,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此时是楚幽山月色最美的时节,只是被师父罚在书阁里抄书却看不见这样的景色。
门外走廊上,两个弟子的身影悄然穿过走廊靠近藏书阁。“那丫头在哪里呢?你快带路。怕什么,她又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一个瘦削的身影闪过,将门上加了一道封印,“正好,这禁制法术刚好拿来试试手,”一旁的弟子紧拉着她的袖子语气有些紧张,“师姐,这法术可有时间限制?”
察觉到门外的声响,孟澜汐起身试着打开门,手指触碰到门扉时,一股强大的引力将她包裹拖拽进去。眼前是大火纷飞倒塌的建筑,扑面而来的灼热感刺痛着皮肤,咳了几声这才发现大火之中有一片乌压压的人潮,多半身型容貌已看不清晰。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坐在角落不断朝四周挥舞着剑柄,双眸蓄着泪一片通红。
“小妹妹,你怎么了?”女孩脸上满是血痕攥紧拳头咳着血,只是哽咽着连续不起一句话:“犯我族人……虽远必诛。”孟澜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火光中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跑去抱起小女孩飞奔到墙角躲起来,柔声擦掉她脸上的灰尘。不远处的黑衣人缓缓走过来摘下帽檐,一双暗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缩在墙角的二人。“你可以考虑将她交给我,否则……”她心底不知哪来的怒气,从四肢百骸间喷涌而出。身边大火的灼热感陡然消失,似乎一切都静止,那人一手将刀刃刺进女孩的胸口,血溅了她一脸。她想发动进攻却觉得力量快要被吞噬殆尽,眼前的人缓步蹲下将一道光芒印入她的眉心抱住她无力的身躯,“墨兰族...”耳边传来低沉的笑声,少女双眼一黑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窸窸窣窣照进室内。她猛的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藏书阁内。一阵晕眩感袭来用力掐了掐自己还没缓过神来,便听见外面有开锁声响起。虞槿言和师兄淮南子站在门外,向她招了招手。“这门上谁留的禁术棠花春?”淮南子一边剥离手里海棠花形状的符纹,一边看着槿言跨进门去。“小汐,快醒醒。出大事了!”
“什么事情?前些日子师父说要罚我三日禁足,还没到时间。”
“还能有什么事,镇守十方花魄阵的四块碑石出现了裂缝,此刻师父派大家前去协力修补呢。”
“孟师妹,你身体没事吧?门上的这种禁制毒辣得很,一不留神的话能够摄取人的意识。”
“这不是院里的海棠花吗?”虞槿言接过那朵被金光包裹的花朵,才一碰手指尖就烧上烈火,花朵也迅速燃成飞灰下坠。孟澜汐眼疾手快地将案上的发簪扔出去,一股素涛尘灵沿着轨迹迅疾坠落,掉落在地上的花朵凝固成了半朵冰晶。
“碑石竟然裂开了?”一声清越的声音在空中荡开,她收回发簪簪于发髻间蹙眉问道。
“准确来说,是师父的灵力……”淮南子刚想补充却被打断了。
“嘘,这话可不能乱讲。”虞槿言挑了挑眉打断他,“但是师父他老人家最近确实身体不太好。”
“今年春练马上要开始了,你勤加练习,到时候上场我们都在。”
“这么说能见识到你们的剑法?那就到时候场上见!”她搂住师姐的肩膀抬眸眼前一亮。淮南子笑着抱剑俯下身捡起那半朵冰晶,“师妹你知道的,御剑对于我们北瀚之人来讲却是专长。你的功课进度到时候可是要检查的。”
“只是这禁制术法不知是何人所为,那我们先去春练场了,你自己多留点心眼哦。”
春练场上的海棠花枝还未盛开。楚幽山坐落在人界与十方花界交接的边缘处,依托着棠隐上神留下的这一大株白海棠树滋养,从而运转生息在凡尘深处上百年。这里的时间和人界并无不同,只是九洲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其中药草可疗百病治伤痛。这里培养的招魂师,可以破除红尘凡障,引渡魂魄。又因阁主行踪神秘,素喜收藏许多乐器,故而于九洲闻名的天下乐谱排名榜也出自此地。
“你说说看,自上一次师父让我们去找花魄,已经快过去一年多了。”
“是啊。九霄最近好不安稳,恐怕会有麻烦自动找上门来。还不是那个谁害的。”
“紫薇,你就少说两句吧,碑石碎裂也不全是小师妹的错。”
“你们不好好准备考试,在这叽叽喳喳议论什么?”虞槿言腰间绕着那柄翠色链剑望向广场上的两名女弟子。
虞槿言和淮南子都去协力修补镇守阵法的碑石后,她在后山翠微亭内拦住了紫薇。“师姐的指点,我记下了。”孟澜汐抬眸声音淡淡,在空中画着一道字符阵法没有看她。紫薇倚在长廊下抱着手臂脸上挂着笑,“师妹好大的气性,惊到大师姐方才都来找过我了。”
“棠花春在九霄阁属于禁术。如若我没记错,唯有师父授予权限的人才能略学一二。”
“你想说什么?”“这附加了画魂咒的咒法,极为狠辣霸道。若是有人私自学了禁术和咒法,按九霄律法,宗卷第一百一十二条,当断试炼资格废除修为。”孟澜汐翻开书卷淡淡道,“不过师姐别急,我也是随口一提,毕竟我在藏书阁读过各类天下禁术和阵法,多达上百种,记错了也说不准。”
“那日试了你一下便记到今日?我们春练场走着瞧。”对面廊下的人气得一跺脚后转身匆匆离去。
月夜,栽满花树的小院屋内灵钧挑燃了烛火。他坐在床榻边将肩上海棠的一瓣摘下化成了白粉,覆盖着孟澜汐手掌心的伤口上。“你的手不要碰水,为师说了多少次了。”
“师父,你还操心我呢,你身体怎么样?”
“无碍。你的体质特殊,我还是不放心。”烛光摇曳,少女用另一只手包扎好肿成萝卜的手捏了捏他的衣角。“动不动就搞失踪的师父,是不是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面前的人眉目柔和,无奈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就这倔脾气。”
“徒儿这次不是没和她起正面冲突嘛,我知道你是为我的体质担心。”“小汐,你体内经脉受损无法修炼寻常剑法和乐术,但勿要妄自菲薄,你的领悟和感知能力异于常人,阵法和符咒学得都不错。至于特殊体质之事若机缘到了自会有解。”
灵钧将床边的汤药递给她,“这药真的很苦。师父,要不你再给我讲讲有关星域的故事吧。”
“你喝完我就讲。”太狡猾了!孟澜汐皱着眉头一鼓作气喝了几大口,看见灵钧从袖子里拿出一颗黄澄澄的蜜饯,“给你。”“这是素芳斋的金桔蜜饯?原来前几日师父是去人间了啊。”她抢过那颗蜜饯心满意足地放入口中。
“上古星域每逢这个时节,各域神殿前的漫天星辰会开出一条通道来,那便是通过神殿试练的弟子进入宫内的地方。”
“喔,比我们楚幽山的月色还美吗。前几天师父罚我在藏书阁,我都没看见今年最好看的月色!”
“各有千秋。忘了你最喜欢在月下练习功课,为师给你看个东西吧。”
灵钧坐在床边熄灭了烛火,窗外的月色拂过花枝投下影子落在他的衣袖上。眼角的淡紫色灵力突然转变成了颜色更深的浮光,室内的光亮一下变得柔和起来,照着他那双眼眸流光潋滟。那些浮光流淌在室内的地砖上,孟澜汐裹上素色外披望着他长衫而立站在窗前。手腕上的月练珠吸收着那团光芒成流星散射状朝这里流动,她感到珠子微微发热。花瓣纷纷飘落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也像是纷纷地落在她的心上。
好美!少女笑意绚烂地准备下床扑向师父,一时竟忘了手上上的伤还未好全。“你又想卧床卧一个月吗?今日是你的生辰,为师就把十五月圆的月色赠予你。”
“太好了,那师父以后年年给我过生日,我就把这些月色都藏在月练珠里。”
灵钧俯下身抱起她到床上,“大晚上又睡不着来精神了?”孟澜汐摇摇头盖好薄被立马乖巧躺好。
“明日的春练小测尽力就好。睡吧。”灵钧望着徒弟那双和一人极为相似的淡紫色眼眸缓缓闭上,搬走药碗出了门。院内长夜有时未有声。
大火宫殿外千株枫树透着莹莹秋色,庭院中白石小径尽头的屋内传来一阵牢骚抱怨声。赤袍星官不耐烦地翻看着架上的古籍,似是查找着什么东西。“本来各殿有不同的规矩和风气,没想到竟有人抢人,也就朱雀宫爱凑这个热闹。”望着他的同伴倒是乐得清闲,想到这里他从屏风后的暗格里拿出一本破损的古籍,坐下递给对面的人。
晋羽舟垂眸看着棋盘,没看古籍便说道:“小玉瀛洲的柳枝,原是十方花界的珍品。而你再清楚不过,几百年前一场烈火浩劫,已将十方花界重创,至今都无生还可能。“我就纳闷了,这柳枝不是早已消失了吗?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渊神君,话虽如此,你那日乔装隐身还来可是诚心来看戏的?”
“不然你们这些事,我一向不感兴趣。不能是被你坑蒙拐骗过来么?”北焕君缓缓摇开折扇大声笑道,“你真是够抬举我了,这么多年论口舌之辩,你若能称第二,无人能称第一。”
他递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一片半红的枫叶落在了桌旁。晋羽舟指着棋盘挑了挑眉,“此局已定。”起身喝了一口茶,赤袍星官收敛住笑容,拿起茶盏一饮而尽。他望向窗外枫叶飘落,离枝时蔓延的赤色尘灵汇聚在庭院内。只听见对面低沉的嗓音幽幽划过空气,“下一局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