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别急,民女话还没说完。”苏楹再次开口,如今虽在口舌上扳回一局,在场之人也重新站回酒楼身边,可难保他日后不会多嘴在文人墨客面前踩上几脚,最好的办法也是让其对酒楼中的吃食改观。
翰林学士本就恼羞成怒,如今更是颜面扫地,语气有些难堪道:“苏娘子有何事?”
苏楹眼神微动,何夏立马明白,几步上前将评牒递于他的眼前。
“您对我们酒楼的吃食有所不满,那民女便想跟大人打个赌,”苏楹抬手示意,语气诚恳,“明日民女便当着众人的面做一道新的吃食,届时您品尝一番,若还是不满意,这个评牒可随意发挥,无论是夸奖还是贬低,酒楼都会挂于展列永不撤下。”
翰林学士有一瞬间的诧异,毕竟他刚才如此贬低,她竟还将评牒交予他,是真不怕他写下不利之语,莫非有什么猫腻?
可事到如今,这里百姓众多,若不接下,倒显得自己心虚。
心中两股念头拼命拉扯,一边顾忌重重,一边想应下,他手指微动,似乎想要抬手,却又迟迟下不了决心。
苏楹自然看出了他的犹疑,正想添把火,门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在如今的氛围显得格外突出。
“苏掌柜,我家公子派小的送来评牒,没曾想这酒楼竟然如此热闹。”挂着齐家令牌的小厮抬手捧着评牒,语气满是讶异。
苏楹心中一动,赶忙道:“这评牒的限期还早的很,没想到齐公子竟这么早就派您过来。外面风大,您赶紧坐下喝碗胡辣汤,暖暖身子,待会还要麻烦您再帮忙带些吃食给齐公子。”
苏楹边说边接下评牒,何夏顺势端上胡辣汤,引他入座。
“掌柜的客气了,这本就是小的分内之事,况且您家胡辣汤的名声那可是远近皆知,如今能吃上一碗,还真是借了我家公子的光。”小厮故意抬高声音,无形中又替这酒楼宣传了一嘴。
苏楹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翰林学士,见他面色有些变化,像是反应过来忙道:“刚才招待了一下贵客,还望大人海涵。学士大人考虑的怎么样?”
翰林学士虽自视甚高,可他凭借自己的实力爬到如今的位置,也断不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这齐家人恰在此时来到酒楼,好死不死还带来了评牒,话里话外也都在抬高酒楼的身价,恐怕原本就是齐家的授意。
若拒绝,刚才那番话不出半日必定会传到齐石的耳里,这于无形之中打了齐家的脸,而齐家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杂,不是他现如今可以轻易触怒之人。
可他也不愿放低身价,只微微颔首,小厮赶忙接过评牒,随后留下一句“我拭目以待”扬长而去。
苏楹终于松了口气,吩咐何夏待会准备一份胡辣汤和一笼包子,用食盒、汤婆婆之类的包起来保温,再让小厮带给齐石。
这一套虽普通,但想必齐石已许久未吃,恐怕也想的很。
等做完这一切,苏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想去二楼将那些小菜吃完,门口又传来一阵高声。
“苏掌柜万安,在下之前答应送十套琉璃盏,今日特来相送,不过商会只找到九套,这另一套用的是料盏,还望您不要嫌弃。”
苏楹转头望去,没想到竟是那高帽男子亲自来送,这态度也有所变化,实在是令人感到稀奇。
只是现在不宜打听,苏楹微微行礼道:“大人说的哪里话,您能来也是我们酒楼的福气。”
他笑了两声,表情有些牵强,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正想开口,门口又传来另一道声响。
“苏掌柜,我家大人派我送了些珍品药材,”一行侍卫抬着好几个箱子,为首之人犹豫了几秒,还是继续开口,“还让我带话:希望你能保重身体,莫、莫要死的太早了。”
后面这半句,他也忍不住卡壳,毕竟这实在是有点像诅咒,难以启齿。
苏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第一眼就已认出他们是裴家的人,这也的确像是裴知遥会说的话,撇到一旁还在等候的高帽男子,她念头一转:“民女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失陪了,大人随意,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差遣小二。”
说完,她不也不等那男子有所反应,连忙招呼着裴家侍卫将箱子搬往后院库房。
“苏掌柜果真厉害,前几日还门庭冷落,今日便已车马盈门,小的实在是佩服。”侍卫放下箱子,忍不住感叹。
对于夸奖,苏楹自是来者不拒,顺口邀请他们一行人留下尝尝这酒楼的吃食。
他们咽了咽口水,对视一眼却还是拒绝:“多谢苏掌柜好意,只是裴家家风严谨,前几日裴二公子还受了家法,我们实在是不敢逗留,告辞。”
苏楹一怔,这裴二公子莫非是裴微雨,为了确认连忙追问:“裴二公子可是裴微雨?”
他们齐齐一惊,撇了撇四周见无人才小声回答:“没错,只是您未出阁,还是少提其它男子的名字为好。”
说完,似乎是担心苏楹再次追问,一溜烟全跑光了。
苏楹只能作罢,只是裴微雨前几日受家法,莫非是因为骗他改了契约?
虽然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可这也不完全是她的错,他自己轻易相信他人,难道就没错吗?
而且这裴知遥果然如她所料,在他手底下的人可真是遭殃啊!
想到这她赶忙摇了摇头,将这些无关的思绪晃走,随后打开箱子,只见眼前躺着的竟是人参,看这年份还不小。
这裴知遥可真是下了血本,苏楹忍不住挑眉。
“苏掌柜,终于找到你了!”王静一把窜出来,声音有些慌张。
她是与何夏一道来试工的女子之一,手脚麻利做事勤勉,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多,并且一惊一乍。
这回又将苏楹给吓到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破天荒感到疲累,怎么今日一件事接一件事的来,连丝毫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王静没有等到回答却还是自顾自道:“宋娘子带了一伙人过来,看上去很有钱,但不像是砸场子,倒像是来找事的,您快去看看吧!”
苏楹眼神一沉,立刻往大厅赶去。
从一开始她便故意让宋夕去苏府,既是试探,也是想看看她是否会反水。
但以宋夕的性子只怕要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反水,并且会将她开酒楼赚银钱,以及前几日大晚上出门之事统统说出去。
萧家若是知晓“苏楹”还活着,必定会想尽办法除掉她,而一个与苏楹有关的女子,他们肯定会试图达成合作来对付自己。
他们便会借机生事,一旦动手,她便有理由将其状告大理寺,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等苏楹赶到大厅,萧家人纷纷抬着下巴,肆意指挥着店小二,宋夕站在他们之中赔笑,顺便充当打手。
可他们个个都没有配饰,衣服的款式也早已经老旧,若是放在人堆里,只当是稍微有点闲钱的普通百姓,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风光?
苏楹忍不住在心底嗤笑,只是还不等她靠近,就听见他们在大声嚷嚷。
不是茶浓了,就是茶淡了,等茶的浓度好不容易合适,又说这水太烫了,简直是刻意刁难。
“客官来此有失远迎,只是我们如今只接待有折扣券的客人,不知你们是否有?”苏楹见状赶忙出声,和当场打脸没什么区别。
毕竟如今他们酒楼的折扣券要么靠抢,要么靠买。
他们既抢不过平头百姓,又因库房财务丢失,纷纷变卖自己的体己,哪还有闲钱跟那些世家贵族抢折扣券。
如今个个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咬下她一块肉来。
“苏楹,你不过是个丧家之犬,哪还有脸面与我们狂吠?!”萧嘚自认为将其赶出苏府,便永无翻身之地,如今反倒被她三番两次下了面子,早就压不住脾气愤愤出声。
若是平时像这种私事,苏楹都会带上二楼关上门详谈,可这回她本就有意闹大,就连大厅的百姓也没有请走。
“伯母,阿楹乃是您的侄女,念及血缘亲情,将你们带进苏家日日照看、事无巨细,不知为何你们要将我赶出家门,抢走家当?”苏楹眼眶瞬间通红,脸色也变得惨白,似乎被打击到了。
周围之人本就好奇他们这么大阵仗究竟是为何事?如今一听哪还不明白。
肖家鸠占鹊巢之事,早就传遍京城,平民百姓不过是看在他们有所权势不敢多言,可今日苦主在场他们自是无所畏惧,叽叽喳喳的讨论声瞬间点燃全场。
萧家人脸色皆是一变,这苏楹平日里念及家训,从不敢违逆长辈的意思,这次竟然敢当场驳了他们的面子。
伯母李氏更是恼羞成怒,刚要开口斥责却被苏楹抢占先机:“伯母,这几日我听闻苏家库房的财物,甚至包括、包括御赐之物也通通丢失,是否确有此事?”
李氏一僵,干咳一声:“此事已上报大理寺,自有人查证,况且也与今日伯母找你无关,莫要再提。”
她越是不想提,苏楹越是要反复说。
“伯母,为何我掌家时财物从未丢失?而您一掌家财物却通通丢失?”苏楹故意如此说,既是激怒他们,也是转移众人的视线。
“放肆!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语气!”李氏知道自己嘴皮子耍不过她,便只能用身份压人。
毕竟长辈为先。
苏楹瞬间垂下头,手指互相搅着,萧家人见状松了口气,她说到底还是在乎家训。
只要在乎,那便还有机会。
可他们的气还没松完,苏楹却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坚毅道:“我知晓您是我的长辈,长幼有序我应当敬您,可如今苏家百年基业即将毁于一旦,身为苏家唯一的血脉,我理当质之!”
基业对于任何一个家族都极为珍贵,如今被她当众搬出,他们根本没有立场继续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