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姜厌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都是有关梨花霜日用化学有限公司的收购方案。
昨天晚上她熬夜几乎快到凌晨两点,为了查阅相关并购案的后续走向,姜厌搜索到十几个例子,无一意外被收购后的知名品牌都开始走下坡路,销量下滑,甚至被挤出市场。
梨花霜虽然是个国民度很高的大品牌,可这些年的影响却没有新锐的化妆品大,原本的市场本抢占一空,只剩下一些情怀爱好者和老用户仍在购买该产品。
早上一进办公室,姜厌就打电话让风控部的人去做市场调研了,但是她心里清楚,对于已经失去话语权太久的品牌,要想重新占领高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盯了几个小时电脑屏幕,姜厌的眼睛有些酸痛,她合上电脑后深吸口气,半躺在转椅里,准备换换脑子好缕清思路,却无意间瞥见被她丢在角落里的一个橙子。
金黄的橙子色泽光滑,饱满圆润,静静的在角落里散发芳香。
姜厌拿起橙子在鼻尖嗅了嗅,熟悉的橙香沁入肺腑,她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人。
昨晚,Dreams酒吧。
淮枳小心翼翼举着托盘里的酒递到姜厌面前,一米九的身高半俯着身,睫毛向下,似乎在盯着地面。
不用仔细看,姜厌都能瞧出他那只微微抖动的手。
因为紧张。
“这酒是你调的?”
温觉拿走托盘中的另一杯蓝色现调。
“嗯,是我。”
淮枳乖巧的脸犯了点红,微微点了点头,用怯生生的眼神瞅了温觉一秒,又收回来。
可温觉却发现,他说完话迅速低头之前,又飞速地瞧了眼姜厌,眼神带钩。
温觉内心蓦然。
“你看起来挺小的,叫什么名字呀?”
“是啊,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名字。”
姜厌品尝过手中的酒后,脸上露出几分赞许,放下酒杯平静的望着淮枳道。
淮枳听到姜厌的声音,略带惊讶的抬起头。
一张看似乖巧的脸上写满平静,可一双眼里却能看出翻江倒海。
他视线拉深,眼神有些迷离有些扑朔,半晌,脆生生的开口:
“淮枳。”
“淮生南为橘,生北为枳的淮枳。”
一瞬,姜厌明显感觉淮枳的眼神暗淡下去,一张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神色,但她能敏锐的感觉到,他正在为自己的名字难过,因为枳,色酸而味苦。
就像她自己一样。
她和他都没有个好名字。
*
姜厌回过神,已经上午十点了,她把橙子放下,决定抛开心里不经意间产生的微小而酸涩的情绪。
这几天,家里的电话不断,被她用手机软件拦截了,可短信却又变本加厉的发过来,姜厌看了眼,从一开始的诉苦,苦苦索求,变成了指责,谩骂,说她没有良心没有心,连基本的孝道都不遵守。
最近一条信息:“厌子,你最好尽快给钱,不然,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你闹!”
姜厌抚了下额头,抬手把这条信息点进垃圾箱。
可没过一会,她又把这条信息给找了回来,原封不动的躺在信息列表里。
[叮咚]
微信传来消息。
姜厌点开手机,对话框最上端,毕清也发来一句问候。
“阿厌,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一秒合上手机的瞬间,姜厌脸上闪过一丝愠怒,眉心微皱。
毕清也已经三天没有发来早安问候了。
除了早安,这三天他们的对话框为空白。
平时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准时收到的问候,却迟迟推后了三日。
姜厌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资格质问他,也没有理由生气,可真实的情绪就这样不遮不掩的跑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办法控制。
姜厌想了想,打开微信对话框。
“好。”
单单一个好字,她又重新合上手机,重新投入到忙而紧张的工作当中去。
/
晚上七点,湾城被夜幕笼罩,流光溢彩的霓虹连接起整座城市。
姜厌和毕清也坐在有名的米其林三星饭店的包厢,安静隐秘,氛围十足,最主要的他们旁边的玻璃窗外,就是姜厌上班日日对着的东方明珠塔。
精致的橱窗里倒映着精致的人。
姜厌今天穿了件白色蕾丝衬衣,大大的波浪卷和鱼尾裙相辉映,冷肃里燃着几许风情。
桌上刚上过三道菜,虽然分量少的可怜,一口下去还不够姜厌塞牙缝的,但道道摆盘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款鱼子酱产自伊朗,Almas意味钻石,来源于即将濒危的白鲟鱼。”
“阿厌,尝尝。”
毕清也将一盘只有几盎司的金黄色鱼子酱递到姜厌面前,微微笑着说。
姜厌看着眼前盘子里颗颗饱满,色泽晶莹的金黄鱼子酱,却提不起兴趣。
可她还是拿起勺子,轻轻别过几粒,送进嘴里。
“很不错。”
对着毕清也,姜厌微笑着点点头。
“这道菜,是产自意大利的白松露和牛肝菌,搭配炼化的帕玛森干酪,别有一番风味。”
毕清也接连说了几道菜,如数家珍,在姜厌面前尽可能的展示自己的优雅和品味。
他望向姜厌的眼里,有渴慕,有敬仰,还有一点人尽皆知的雀跃心思。
姜厌接连试过几道菜,脸上的笑意始终淡淡的,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摇晃,眼神却虚虚的落在桌面上。
她在想,消失的那三天,毕清也干嘛去了。
“阿厌,姜厌?”
“啊?”
“怎么了,怎么走神了,是菜不合胃口吗?”
毕清也细心的询问,抬抬手,十分贴心的给姜厌叫了杯鲜榨的果汁。
“那天见你买那么多橙子,就知道你喜欢。”
“先喝点橙汁,醒醒神。”
姜厌看着面前的透明玻璃壶里刚榨好的几升橙汁,黄橙橙的液体扑鼻而来一股甜香,毕清也从玻璃壶倒出一杯橙汁,眼神含笑地递到面前。
姜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无端生气有些好笑。
只是三天没联系而已,也许是人家有事,也许只是单纯不想联系别人。
自己为什么要斤斤计较呢?
而且,明明两个人什么关系也没有。
姜厌咬着吸管低着头,细细地说了句谢谢。
“别客气阿厌,我今天来就是向你道歉的。”
“嗯?”
毕清也说着用湿巾擦了下手指,“前几天为了律所合伙人的事,飞了趟国外,没来及跟你讲,对不起,阿厌。”
毕清也的眼神温和而真挚,说不清是不是餐厅屋顶水晶灯的缘故,竟泛起丝涟漪。
舒缓的钢琴曲缓缓弹奏,明亮的水晶灯在玻璃窗泛出倒映,另一边的江面游轮缓缓经过,美的不真实。
姜厌的手被毕清也轻轻握在手心,姜厌能感受到来自他掌心的轻微汗意。
她立刻抽回手,含蓄的回复:“没关系的毕律师,事业上升期,可以理解。”
毕清也听到姜厌话的瞬间,表情立刻松动了下,推下金丝镜框。
毕清也拿起桌上的红酒杯,对着姜厌道:“阿厌,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
语气诚恳,虽知极大可能是客套话,姜厌却忍不住想要相信。
“你,还见过很多女孩?”
姜厌语气轻巧,笑着挑眉一问。
“不,没有!”毕清也的眼睛里有一瞬慌乱,随后又镇定自若。
“从小到大,接触那么多的女生里,你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那个。”
“真的。”
毕清也语气很轻,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原因,带着一丝失望和叹息。
眼神也逐渐熄下去,盯着眼前的菜,有些失神。
他今天穿了件半高领的黑色紧身衣,半袖装,正好把经常健身的健硕胸肌和身材一览无余的展示出来。
再加上他本人的矜贵禁欲气质,金丝镜框下长了张略显薄情的脸。
总之而言,这几样东西混合起来,形成了今晚荷尔蒙爆棚的毕清也。
姜厌听完这句话,心跳瞬间有些慌乱,小女生一样手忙脚乱的举起右手边的红酒杯,一饮而尽。
她打算用喝酒上脸的理由,来完美掩盖此刻的小鹿乱撞。
菜快要上完时,两人谈起了正事。
“毕律师,上次让您帮的忙,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吗?”
习惯了指派下属的姜厌,询问起人来不自然带股上位者的架势,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摊开讲,她解决。
毕清也笑了一瞬,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人。
“姜总监,不信任我吗?”
“不,不是!”姜厌连忙摆手。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她也在反思自己刚才的话是否有什么不妥之处,皱了下眉。
“开个玩笑而已,不要紧张,阿厌。”
毕清也身体后撤,靠近椅被上,望向姜厌的双眼满目含情。
嘴角还噙了抹意味不明的深笑。
姜厌见他反应,提起的一颗心这才实打实的落下去。
“我的意思是....”
“我仔细研究过,国内像这种家庭纠纷,一般很难成立。”
随着他的话语,姜厌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紧聚在一起。
“不仅是国内,就连国外也是如此。”
“首先,法律不允许抹除客观存在的血缘关系,更无法根据既定事实断绝亲自关系。只要他们是你父母,就一辈子是你父母。他们可以对你实施任何种行为,可你依然保有赡养的责任跟义务。”
毕清也见姜厌的神情慢慢阴沉晦涩,忽然改口道:“但是你也别太过担心,法律规定,如果亲属之间的行为超过了既定的规范,也就是约定俗成,产生了侮辱、诽谤,甚至威胁等行为,法律为保护权益方,允许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家人骚扰、跟踪和接触。”
“这样一来,你就安全了。”
毕清也语毕,姜厌缓缓抬起眼,眼中写满了憔悴和无奈,“真的吗?”
毕清也的金丝镜片闪过寒光,缓而深的点了点头。
/
姜厌带着拟好的梨花霜公司的并购合同,踏进金茂大厦的那一刹,公司里的大部分员工都坐在座位上闲散摸鱼,有人甚至拆了包薯片嚼的嘎嘣脆响。
姜厌穿着白色西服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气场强大,她带着身后的助理Tina走进公司大厅,瞅了眼,没有说一句话,脚步沉稳,径直走向四楼会议室。
一楼大厅。
“哎,刚才进来的人是我们公司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兴许是,毕竟咱公司的人,也没见过几个啊!”
说完一阵哄堂笑。
方形格子座位的男男女女接着攀谈。
“我听说,公司最近要被收购了,会不会是....”
“不是吧!之前国外的资本都没能扶起来,国内的可以?!”
他话刚一说完,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会议室内。
规则长形的会议桌前,姜厌坐在离门最近的那侧第一位,看着大部分空出的位置和眼前空空如也的主座位,姜厌心中升起丝烦闷,却还是情绪稳定的开口道:
“董事会的其他人呢?”
坐在她对面的一男一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其中一男的身穿黑西装,站起来扶了下眼镜,态度绵软,语气带着哆嗦。
“我是公司的产品经理,我们董事长出差了,身边这位是法务,其他人...”他抬起头扫了下周围空出来的十几个座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姜厌早上特地选了支大地红的口红色号,接近裸红却不张扬,十分适合今天的场合。
只可惜....
薄薄的红唇微微勾起,姜厌拿起手里的一摞合同,一端敲在红木桌面对齐颗粒度,她站起身来,态度从容,能看出眼睛里的神采,游刃有余。
“好,下周同一时间会议重开,我希望贵公司到时候,无人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