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
桑葭又往角落去了一点,她抱着双臂,觉得一声招呼不打,也怪异得很,她见他没按,就问了句:“你去哪一层?”
柏征靠在另一个角落,也没看她:“跟你一样。”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更尴尬的是,她想起自己没有回复他消息。
柏征什么都没问,他慢慢对着她背过身去,额头顶着冰冷的墙壁,肩背弯下来,隐隐发抖,呼吸很不平稳,像在竭力忍受着什么。
桑葭看过去,犹豫了半分钟:“那、那个,你还好吗?”
她像在关心一个陌生人,带着客气疏离,柏征没有吱声,身体的疼痛细密地蔓延,看到她在这里而联想到的一切,更是让他如鲠在喉,五脏六腑绞紧在一起。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灯光微微一晃,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电梯停住,楼层数字定格不动。
桑葭下意识扶住身侧扶手:“怎么停了?”
无人应答。
旁边的柏征咬着牙,他有些撑不住了,对此无奈的境地,心里苦笑了一声。
桑葭去按紧急呼救按钮:“有人吗?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
多按了几下,电流才滋滋响了两声,里面传来平稳的声音:“这里是酒店安保中心,请问里面一共有几位客人,有没有人受伤或者不舒服?”
“两个人。”桑葭声音带着慌乱,努力保持镇定,“我、我朋友身体不舒服,需要医护救援。”
“收到,请不要慌张,我们马上联系应急人员赶往现场。”
桑葭看了柏征一眼,见他肩背蜷缩得紧,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即使是陌生人,也无法做到冷眼旁观,她过去扶他,脚步刚动,被吼了一声:“别过来!”
他看着她应激地缩了下肩膀,像是被他吓到,无辜地睁着眼愣在原地,心中充满懊恼,语气缓了缓:“抓着扶手别动,等会就没事了。”
声音漂浮在狭小的空间里,轻得抓不住。
桑葭眼睛发热,她低着头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被拉长。
下坠也许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在救援赶来的前一秒,许多事没人知道,不以概率计算,卡在半空,摇摇欲坠,桑葭是害怕的,害怕不能表现出来,身边的人好像比她更难受,她咬着唇,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妈妈已经睡着了吗,她要不要打个电话,告诉妈妈自己的银行卡密码,还有那件外套,她应该亲手给黎慵的,干嘛要那么顾及面子,这会不会就是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冰冷的空气中,她因紧张出汗的手从扶手滑落,想再抓上去的时候,手心一紧,有东西塞了进来。
柏征没有出声,他靠近,又安静移开,指节从她的手背滑过,不是故意的。
桑葭打开一看,手心安静躺着一支橙子味的珍宝珠。
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她吸了下鼻子,湿润憋在眼眶里。
柏征闭上眼,听她低低抽噎了声。
他们还有什么话说?他在想,想不出来,人与人的缘分是经不起消耗拉扯的,难听的话说多了,伤害对方的事没有及时解释道歉,一切覆水难收,感觉一旦消失,他这个人也就从她的世界消失了,只祈祷这扇门开得晚一些。
“柏征?”桑葭眼疾手快,接住贴着墙壁往下滑的人,他压在她身上,太沉了,他站不住,嘴里念着疼,桑葭没办法,慢慢坐下来,让他头靠在她膝上,“哪里疼?你手不是好了吗?等一下人就到了,坚持一下好不好?”
柏征清楚,换成其他人,在这种环境下,她也会紧张,但他很久没看到她这副样子了,完全真实的,不带欺骗性的伪装,撑着一口气打趣道:“你再哭鼻涕要冒泡了。”
就是死了也不能太难看,桑葭掫起睡衣领口抹了抹脸,柏征想笑:“骗你的。”
她被他气到:“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想要她的怜悯,但他想要她的关心,语气平淡道:“医生说幸运的话,我还能再活两年。”
桑葭愣住了,不敢相信:“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告诉我妈,也别跟其他人说。”
……
听到这句交代,桑葭意识到他不是在说谎,她靠着墙壁,四肢发麻,脑袋几乎没办法运转,整个人逐渐处于一种缺氧的状态。
安保人员赶到,电梯门打开,桑葭看见黎慵和钟敏思,还有其他陌生人站在外面,她眼神空洞,脸上挂着泪痕,在外人看来,明显受了很大的惊吓。头枕在她膝上的人,没有血色,闭着眼,看上去就跟失去呼吸一样。
钟敏思偷偷观察黎慵的表情,她没有见过,一个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人,此刻流露的在意、自责,心疼,清楚又耐人寻味。
桑葭被黎慵从地上拉起来,单手搂在怀里,注意到她落在别处的目光,黎慵眸色黯了黯,安抚道:“他还有意识,你别担心。”
比起电梯里的冷空气,床无比暖和,桑葭却像是找不到热源一样,身体止不住发颤。
自电梯门开后,她一直没说话,黎慵并不清楚发生什么,他上床,抱住她,胸膛贴住她后背:“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你丢在房间里。”
桑葭听到他声音,在他怀里翻身,脸主动往他脖子里贴,黎慵把她拥紧,轻轻抚着她后背。
“还知道我是谁吗?”他觉得她好像吓坏了,用了简单的蠢问题。
“黎慵。”脖颈处传来的声音轻轻的,温热又棉软。
他低头去吻她,薄唇碰到她额头,再往下,是眼泪,黎慵心口一紧,怀里的人不是在害怕,她是在难过。
难过什么?
他们的第一个夜晚也是如此,她在他怀里流泪,快了哭,深了也哭,他不认为自己的第一次表现有所欠缺。
现在想来,她其实是大方,眼泪尽给一个人流。
十七八岁的初恋,过去的东西,人们喜欢给它赋予意义,黎慵不在意,人生和投资,他从来是向前看,所以他一直很有自信,她希望关系是什么样都可以,只要他让她离不开就行。
结果发现,这样做好像行不通。
需要一种世俗的、有名义的、把彼此绑定在一起的关系。
他需要在她这里有身份,明确的、毋庸置疑的身份。
隔天,黎慵抽出时间,想带她在附近逛逛,他来了一段时间,忙着各种项目上的谈判,也没出去逛过。
附近有座小岛,岛上有各种各样的店铺,还有很多美丽的风光。桑葭原本就想到岛上来玩,她带了相机,漂亮的裙子,但现在没心情化妆打扮,换了衣服,戴上墨镜,就一起出了酒店。
沿着石阶往上,遇到一家卖纪念品的店,宝石手串做得很精致,价格也不便宜,桑葭多看了两眼,店员过来给她介绍不同手串的寓意,发财的、招桃花的,哪里都是这样的东西,买单的人从来不少,桑葭也挑了好几条,她觉得黎慵不会戴,塞了一条放他口袋,求平安的。
黎慵看她把其他几条放进包里,问道:“送人?”
“也不都是。”桑葭说,“发财的那条我自己留着。”
“你信这个?”
“不信,买了求个安慰。”
黎慵扬唇,逗她:“不如求我。”
桑葭冲他一笑,眯起眼,双手合十轻敲在他肩上,温柔又虔诚。
其实他看得出来,她今天心不在焉的,兴致一直不高,大概是不想扫他兴,才会配合他。
她在当一个好情人,心事不对他宣之于口,走累了也不说累。
他倒希望,她能跟他抱怨一句。
中午在岛上一家店吃乌冬面,碰见昨晚被黎慵提醒应该自我介绍的男人,对方主动过来打招呼,讲了两句,注意到桑葭:“黎总,这位小姐是?”
“女朋友。”黎慵不假思索。
桑葭心跳漏了一拍,低头吃面,对方很快把名片递到她面前。
“黎总。”男人压低声音,讨好又故作深沉,“我昨晚说的都是真的,溯源的新项目虽然很多投资方都感兴趣,但柏总身体确实出现了状况,小道消息,我是清楚的,当时那样说,也是不想黎总您有损失。”
桑葭抬起头,眼底没有了温和。
“抱歉。”她开口,声音少见的冷,“我跟男朋友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黎慵挑眉,食指按住桑葭面前的名片,推到餐桌边角:“请回吧。”
面汤是热的,桑葭喝了两口,胃里舒服许多:“像他这样有点身份的也在背后说人话。”
黎慵问:“他要是说别人你会生气吗?”
“都一样,我都烦。”桑葭说,“就算不是柏征,我也会打断他,你没必要在意这个,而且我知道你也不会跟他有话说。”
“男朋友呢?”
桑葭握紧筷子,眨眼:“我顺着你说的,当我没讲过。”
“真过分,白高兴了。”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失落。
桑葭一下接不住话,碗里已经没有面,她红着耳朵,不断用筷子打捞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