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抓起床头的令牌,翻身下床。
楼梯上响起闷闷的脚步声,时苡抬手伸了个懒腰,一声哈欠却落在了矮几旁坐着的赵延古身上。
赵延古微微点头:“早,时苡姑娘。”
时苡张着的嘴缓缓合上,看了一眼紧闭的铺门:“你怎么进来的?”
赵延古指向虚掩的侧门:“碰巧遇上惟弧先生。”
“嚯,惟弧叔还能放你进来呢。”
时苡抬脚走了过来,在矮几旁的木箱上坐了下来:“来找我何事?”
“你今日还回族中吗?”
赵延古扫了一眼时苡腰间绣布旁挂着的令牌,低声说道。
“回啊,我看看能帮上什么。”时苡双手抱臂,看着他:“怎么了?不欢迎我回去?”
赵延古垂下眼眸思索片刻,淡淡开口:“我与你说件事,听后你再做决定吧。”
时苡挑起一边眉毛,喉间应了一声。
“昨夜,我去给小豫叔送灵材……”
“什么灵材?”
“滋养灵体的。”
“停。”时苡伸出手来:“你不是说这些是给族中幼灵用的吗,怎么你阿叔还用上了。”
她偏头看向他。
赵延古嘴角抽了抽:“呃、是幼灵,只是辈分比我大罢了。”
“哦,继续。”
“小豫叔醒来想找二长老,我去了一趟书房,谁知房门虚掩,让我听见了两句话。”
时苡放下手臂,身子前倾:“什么话。”
“若是失败,也有个容器可以暂存。”
赵延古盯着时苡的脸,想从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动摇,可惜一无所获。
时苡迎着赵延古的目光,眼底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一抹早已了然的笑意。
“果然如此。”
“什么?”
“我一直觉得释别栎特意找我归族,必定是有所求的。”时苡笑了笑:“原来是看我没有忆线可以当容器啊——”
赵延古听着时苡拖长的语调,下意识抖了抖身子。
时苡指尖拨动着左手腕上的珠子,一声声脆响伴随着空气的流动而越发清晰。
“那我就放心了。”
沉默之后听见这么一句,赵延古有些发愣:“他们要利用你,你在放心什么?”
“没有利用价值才可怕呢。”时苡转了转手腕,语气轻松:“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赵延古摇摇头:“没了。”
“行,那你先在这等我会儿,我去后院吃个早饭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回到石殿时,赵延古便安排时苡去了第七小队。
“第七队都有谁?”时苡好奇地走在赵延古身边。
“大长老那边的人。”赵延古扫了一眼时苡:“你们正好可以结伴去捡记忆。”
“你不去吗?”
“我是半妖,可以不吃记忆。”
“哦,了不起。”
两人经过转运通道,赵延古俯身拍拍蹲在地上的背影:“这是来帮你们一起整理的。”
“你们好,我叫时苡——”
时苡的话音未落,就对上了那张冷漠稚嫩的脸颊:“呀,是你啊。”
阿吱愣了愣,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没听他说话吗?我是来帮你们的啊。”时苡扫了一眼敞开的记忆袋。
赵延古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俩认识?”
“嗯,见过。”阿吱回道。
“那行,你带着她熟悉流程吧,我回去忙了。”
“好。”
赵延古没多废话,离开了这块角落。
见赵延古走远后,阿吱身后的三个黑袍妖灵这才走近了些,好奇地盯着时苡看。
“呃、你们好?”
三人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位先开了口:“你好,我是小武。”
站得笔直的小武拍了拍身旁个子瘦小的同伴:“这是小尤,那是小虚。”
时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边上的那个拾忆灵慢吞吞地开了口:“你好。”
“小尤,你们把丙组的清点一下吧,我带新人把丁组的收好。”
阿吱淡淡地看向中间的拾忆灵。
小尤点点头:“那交给你们了。”
说着三人朝木架另一处走去。
阿吱再次蹲了下来,掌中化出灵力:“你看,就这样过一遍……”
时苡打开另一袋,跟着探出灵力,压低声音道:“叛徒那事,如何了?”
阿吱不动声色地移到下一块记忆上:“没动静,应该不会查到渡鸦姐身上。”
“我是说你,要是被揪出更严重吧。”
阿吱手下一顿,看向身旁的时苡。
“别这么看着我,要是你因为帮我捡记忆而被处罚,我过意不去。”
时苡很快掌握了他们清点记忆的手段,手下速度逐渐加快。
“嗯,他们应该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想跟二长老邀功罢了,抓不到自然就放弃了。”
“是二长老那边的人?”
“对,他们喜欢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讨好二长老。”
阿吱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不过至今未曾得逞。”
时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怕人蠢还勤快,放着就好了,迟早自取灭亡。”
二人处理完丁组的记忆袋,阿吱便带着时苡往左侧的通道走去。
两侧的石墙上整齐嵌着一扇扇木门,阿吱推开其中一间:“昨天赵延古让我们收拾出来的,你在这休息吧。”
时苡朝里扫了一眼,地上画着一个圆形阵法,族徽在中间闪着微光。
“这是干嘛的?”
阿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调节温度的,你在这休息还能顺便滋养灵体,只是效果不如直接食用记忆罢了。”
时苡点点头,走进去坐在类似蒲团的垫子上:“行,那我自己待会儿。”
“嗯,有事可以到隔壁叫我们。”
房门关上,时苡扭头瞧着四周,狭小的空间内并没见到床铺之类的用品。
角落的供桌上摆着一尊木刻弥神像,几根未点燃的蜡烛平放在在桌案上。
时苡盘腿坐在垫子上,感受着从地上源源不断升起的热量,丝丝缕缕浅金色的气流浮在时苡周身,她感到皮肤上渗进细密的灵气。
这就是释别栎说过的不用定期进食记忆吧,时苡按了按心口又拍了拍肚皮,单琥叔要是知道我来这不吃饭,肯定要和惟弧叔一起劝我回去了。
时苡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她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等待微薄的灵气融进灵体。
时苡再次出门时,敲了敲隔壁的木门。
屋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房门打开,小虚的脑袋探了出来。
时苡朝屋内扫了一眼:“阿吱呢?”
小虚呆呆地眨眨眼,时苡感觉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好几倍,直到她耐心即将耗尽前,小虚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小吱,出任务去了。”
“好的,谢谢,那就不打扰了。”
时苡冲他笑了笑,不等他回应,背影早已拐过了走廊口。
小虚点点头:“不客气。”
时苡在走廊上散着步,经过阿吱带她进来的那个入口时也没出去,反而朝着左边继续走着。
石墙上的烛火一动不动,时苡好奇地凑上前嗅了嗅。
与神庙里的香烛一个味道啊,掺着一股炉灰味。
一路上竟然没碰见一个拾忆灵,时苡心里有些嘀咕,她稍稍贴墙走着,前方隐约传来谈话声,时苡忽地停下了脚步。
她听见了释别栎的声音。
“为何这几日的记忆库存突然暴涨了?”一个陌生的老人先开了口。
“大长老,你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自然是要能多准备就多准备些。”
释别栎微微俯身,行过礼后,直视着释枷为略带浑浊的眼睛。
大长老?
时苡稍稍往前走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楚些。
“可这与当初我们协议的不同,我们最初是为了什么,你忘了?”
大长老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责备。
释别栎不紧不慢地回复道:“自然不敢忘,一切正按照计划进行着,很快就可以冲击忆盒,唤回山神了。”
大长老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快三百年了,族中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你如今做得这样过分,山神回来也不会原谅我们的。”
释别栎恭恭敬敬地又鞠一躬:“大长老不必忧心,山神回来若是责怪,我愿一力承担,与您和二长老以及族群上下无关。”
空气陷入寂静,大长老的叹息声溢了出来。
时苡悄悄向后退,很快闪进了入口处,依旧朝着那个方向张望着。
“你在干嘛?”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时苡猛地向后跳出一步,看清来人后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
赵延古听见反问愣了愣,下意识回道:“我看见你扒框上探头探脑的,就过来问问,毕竟你这样很显眼。”
时苡抬眼看向赵延古身后,几名黑袍妖灵忙得不可开交。
“好吧。”时苡收回视线:“谢了。”
赵延古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朝着另一队走去。
时苡抬脚往外走,脑中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她第一次在萧一梦房间的木箱里闻到的那股气味。
时苡扭头看向转运通道,又抬头扫向木架上整齐摆放的记忆袋。
视线缓慢扫过一个个标签。
如果有关糖饼的记忆被收走了,那它会在哪一袋里?
时苡垂下眼眸,心中盘算起来。
“诶,最近收进来的记忆品质不如以前稳定了。”一名黑袍妖灵低声说道。
时苡经过时放慢了脚步,耳朵动了动。
另一名拾忆灵束紧记忆袋的收口,叹了口气:“那是因为上面要收小孩的啊,孩子能懂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继续往下说。
另一处发出了一声低呼,时苡扭头看去,一小袋记忆倒在地上,束口敞开着,流淌着一股暖黄色光芒。
发声的那名拾忆灵赶紧捡了起来,但一些过于细碎的实在难以清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又顿在了原地。
他身旁的同伴见状劝道:“算了,这点强度估计也冲不开忆盒。”
那名拾忆灵听后思索了片刻,收起手中的袋子,和同伴一起离开了。
时苡挪步过去,趁没人注意这块地方,蹲下来仔细看着那点细碎的金光。
她扯下腰间的绣布,伸出手一点一点捡起来,指腹蹭过碎片,眼前闪过模糊的片段。
一个孩子蹲在自家门前的台阶前,手中拿着手工做的小玩具在地上滑来滑去。
黄昏的夕阳照在他干瘦的侧脸上,屋内传来女子的声音,喊他吃饭。
小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抓起小玩具一蹦一跳地笑着跑进门去。
时苡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碎光,抬手仔细地包好,塞进了怀里。
她蹲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衣料下收着那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