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哼着小调回到山林,随意地用灵力弹了弹木牌,而后就勾着木牌甩来甩去,等着赵延古来接自己。
赵延古从里面出来见到时苡时,愣了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将时苡从头扫到尾:“记忆袋呢?”
时苡斜靠在树干上,耸耸肩:“没有。”
“为何?”
时苡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关键时候我听到山神传音给我,说是拾忆灵族不可伤害凡人,我只好放他走了。”
赵延古额间青筋微跳:“是吗?那怎么不把山神请回族中。”
时苡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赵延古,那意思仿佛是: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胡言乱语,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胡言乱语,别装了。
赵延古避开视线:“算了,我再派人去处理就好了。”
“不必了,我给黄士雄打了识灵标记,除非你们要动用忆网抓人,否则是剪不断的。”
说完也不管赵延古难看的表情,朝他刚刚出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是何处?你为何从里面出来?”
“据点。”赵延古抬脚朝雪山走去:“走吧,先带你去拜山神,再回峡谷。”
时苡站直身子,跟在赵延古身后:“那个据点用来干什么的?”
“临时存放一些有瑕疵的记忆。”
两人在雪山上快速移动,时苡瞥见一块黑色裸岩,阳光落在上面,莫名让人很想躺上去打个盹。
“你又在磨蹭什么。”赵延古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时苡收回视线,轻松一跃,落在了他身边。
“急什么,看看风景也不许吗。”
她瞧见前面的神庙,碧色的屋脊线向两边挑起,敞开的庙门内,一抹金色清晰可见。
“走吧。”赵延古先一步跨进门槛,对着金像微微弯下了腰。
时苡抬头与金像眼睛对视,被赵延古扯了扯衣袖:“低头,不可直视山神双眼。”
“哦。”她看向供桌上香炉,空气中飘着浓重的香火味。
“我们要这样站多久?”时苡碰了碰赵延古的肩膀。
赵延古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时苡:“你心里没感觉吗?”
“什么感觉?”
“山神的链接。”
“呃,我应该有吗?”
赵延古扫了一眼时苡的心口:“也对,你连忆线都没有。”
时苡伸了个懒腰:“别逼我在这里收拾你。”
“算了,这也算是拜过山神了,可以带你回去交差了。”
“快走吧,回个族还整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庙内重新安静了下来,香炉上的青烟缓缓爬上金像,微微发出亮光。
沿着山间巨石往下交叉跳跃,绕过雪山背后,稳稳落在了地上。两道影子在林中穿梭,很快穿过了两层结界。
时苡朝赵延古侧了侧头,见对方从怀里取出了一枚蜡刻的族徽令牌,贴在结界上,很快便融出了只容一人通过的大洞。
时苡反应很快,率先抬脚走了进去,洞口在身后无声弥合,赵延古从另一边走了进来。
“这令牌释别栎给你的?”
“嗯,这个需要跟长老特批才能领到。”赵延古边说边往里走:“走吧,这个据点半年前翻修过,里面扩大了一倍。”
“是吗。”时苡看着他推开石门,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遭的花草足有一人高,远处的裂谷上爬满了藤蔓,新生的捆住枯萎的,见有人进来方停下了蠕动。
一座巨型石殿矗立在裂谷之前,刻满了怪异的图腾花纹,诡异非常。
“这石殿这么隐秘为何在外面也能看见?”
赵延古笑了笑:“自然是幻术啊。”
他睨了时苡一眼:“这可是本部。”
“哦。”时苡伸手勾了勾身旁的大嘴花,在对方扑上来前闪到了赵延古前面。
越靠近石殿,走动的黑袍妖灵越多。
时苡踏进大殿,门口的几只拾忆灵都看了过来。
她微微偏头低声问道:“他们为何都这样看我?”
赵延古戴上兜帽,顺势往下压了压:“你说呢?”
时苡看看他的黑袍,再看看自己的新衣:“嗯,还是我的好看。”
两边的拾忆灵再次忙碌起来,整整一面墙的木架上,码着一团团微微发光的布袋。
“那些都是记忆吧。”时苡开口道。
“嗯,先简单分类囤放,这里会做初步筛选。”
时苡盯着袋子上的小标签,隐约能看见数字。
“那标签上写着什么?”
“日期、名字、记忆颜色。”赵延古耐心回答道。
不断地有拾忆灵把装袋好的记忆从储物木架上取出,清点一番后从侧边的小门运出。
“他们这是要送去哪里?”
“我们刚刚过来的那个山林里的据点,用来……换一些东西。”赵延古扫了时苡一眼。
有一名拾忆灵拎着一袋记忆往走廊深处走,袋口溢出的黑气极浓,那气味隔着走廊都让人后背发凉。
赵延古注意到时苡的目光停在那位拾忆灵背上,轻声解释道:“那估计是黑色品质的记忆,要收去忆藏室。”
“忆藏室?”
“嗯,高品质的黑色或金色记忆会分开存放。”
时苡想起了什么,看向赵延古:“你现在不吃黑色记忆了?”
赵延古表情有些僵,尴尬地摇摇头:“不了。”
“挺好,还是个好孩子。”
赵延古悄悄翻了个白眼。
时苡站在通道里,没有往深处走,她听见远处有人在清点,有人在低声争论什么。
一名拾忆灵分拣着刚收来的浅金色记忆,神魂恍惚,不停揉按太阳穴,嘴中嘟囔着:“这孩子的记忆怎么这么扎人。”
另一边的两名一高一矮的拾忆灵抬着正冒着黑气记忆袋,全程屏住呼吸,经过时苡身边时,加快了脚步。
“他们好像很害怕这个。”时苡轻声开口道。
“嗯,大家一般都不敢长时间触碰,这种记忆沾多了夜里会做噩梦”。
赵延古目送着那两名拾忆灵飞速拐进走廊里。
“诶。”时苡转头唤回赵延古的注意:“你们平时也吃这些吗?”
赵延古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特殊情况下才能领取一些,否则这些都是用来唤醒山神和维持族内幼灵灵体的。”
“特殊情况是指?”
“我没体验过,不过听别人说,拾忆灵族身上有诅咒,每过十年就会受到愿力反噬。”
“哦?”
“用金色记忆可以缓解痛苦。”
时苡听见这个倒是提起了些兴趣,不过赵延古这个半妖,再多的也不知道了,只好随意调侃了一句。
“那你身为半妖,之前不贪金色记忆反而偏好黑色记忆,也挺特别的。”
赵延古本着好客之道,不跟她计较,带着时苡在大殿内四处观摩他人的劳动。
走上转运通道,时苡正准备穿过侧门跟着前面的拾忆灵走,身后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时苡姑娘,你来了。”释别栎站在通道口,背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她往外走了几步,这才看清了释别栎带笑的脸。
时苡还没开口,赵延古先低下了头:“父亲。”
她微微张开了嘴,看看释别栎又指着赵延古:“你俩……”
释别栎皱了皱眉,正想张嘴,远处跑来了一个黑袍妖灵,低声在释别栎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的脸色忽变,不到半秒又恢复如常。
释别栎语气淡然:“抱歉,族中长老临时有事,我先过去一趟。”
他看向赵延古:“阿古,你带着时苡姑娘好好熟悉一下环境。”
“是,父亲。”
赵延古看着释别栎远去的背影,回身看向时苡:“走吧,带你去内祠看看。”
“释别栎就是你那个没良心的阿爹?”
时苡这话问得实在是有些戳心,赵延古感觉当初脸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推开大殿内侧的门墙,时苡被眼前供桌上密密麻麻的香烛晃了眼。
“你们点这么多蜡烛干嘛,不怕走水啊。”
时苡啧啧两声,走近俯身细瞧,随即眯起了眼睛。
这蜡烛只燃不化。
赵延古见她颇感兴趣,解释道:“这是大家的灵灯,不过听说之前更多。”
“有你的吗?”
“没有,我只是半妖。”
“好吧。”
时苡直起身来,余光扫过灵灯后摆放的圆木盘,上方铺着红布:“所以内祠就是用来摆这些的是吗?”
“偶尔也用来罚跪。”
赵延古抬头扫向顶端漆黑的四角:“这里也被称作‘禁堂’,在这里呆久了的话对灵体有害。”
时苡拍了拍手:“行了,那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走吧。”
石墙恢复原状,烛火轻晃。
时苡回到阁楼时,玉色月光显得更加稀薄。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仰面躺倒在床上,随手把赵延古给她的蜡刻族徽令牌丢在床头。
透过眼缝,时苡瞥了一眼令牌,而后很快陷入了黑沉虚空。
一抹白光闪过,昏沉间,时苡睁开了眼睛。
眼前不是阁楼那微微倾斜的屋顶,她稍稍向右侧头,熟悉的小院再次出现在眼前。
时苡伸出手,身子竟往那方向飘了过去。
烛光照亮的小屋内,是与时苡之前见过的,模样完全不同的场景。
厚灰消失了,桌上放着一只旧篮筐,针线整齐地摆放其间,一位鹤发老妇人坐在中间,灯火在她眸中跳跃,枯瘦的手中缝补着一件袄子的袖口。
小姑娘靠在老妇人身边,下巴在白猫脑袋上蹭了蹭,看向窗外的桂花树。
时苡听见她开口叫了一声“阿婆”,一双圆圆的眼睛眨了眨。
“咱们家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呀?”
“她如今与你一般大。”
“十五年了?”
“嗯。”
老妇人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
“阿圆,阿婆给你讲个故事吧。”
翌日,时苡缓缓睁开眼,阳光早已盖了她满头满脸。
她反手贴在眼皮上醒神片刻,这才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脑中的梦境乱作一团。
梦中的老妇人讲述了什么,时苡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七拼八凑,只记得那个叫阿圆的小姑娘最后紧紧抱着怀里的白猫,眼眶红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时苡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灵力在心口处游走。
裂谷石殿,书房内。
紫金袖边扫过桌面,释枷行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释别栎。
“最近如何?”
释别栎低下头:“一切顺利,上元夜定能冲开忆盒,唤回山神。”
“嗯,其他处的据点可有岔子?”
“未曾,二长老放心,换取的灵材已经悉数入库,等清点完就可以安排分配给幼灵们了。”
释别栎抬头看向释枷行:“小豫那份已经送过去了,阿古会助他稳神。”
“嗯。”释枷行的眉眼柔和了些:“有劳。”
“二长老言重了。”
“狼族那边原先定好的送去后,加大人手每日在结界处巡逻,确保上元夜前万无一失。”
“是。”
释枷行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带上笑意:“听说你邀了个小拾忆灵归族,还派小古那孩子去接了。”
“嗯,现在族中缺人手,正好那孩子有些特别,应该能帮上忙。”
“哪里特别?”释枷行身子微微前倾,看向他。
“那孩子……”释别栎抬手点了点心口:“她没有忆线。”
“哦?那倒是有趣。”
“若是失败,也有个容器可以暂存。”
释枷行若有所思,抬手轻抚脸上旧疤,动作落进释别栎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