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神月就快过去,时苡三人上街扫了些年货。
单琥和时苡手中提了些纸包,迎面奔来一个孩子,眼看要撞上,单琥抬臂截住了他,蹲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小心点,撞到人会受伤的。”
孩子心虚地点点头,脚步往旁边一挪,小跑进了另一个巷口。
单琥回头一看,见惟弧正抱着能遮住半张脸的小山似的货品,稳稳当当地跟在他俩后面,眉眼柔和下来。
经过米糕铺子,时苡把手中的东西塞给一旁的单琥,摆摆手道:“单琥叔,你和惟弧叔先回去吧,我再逛逛。”
单琥瞧着惟弧的样子笑了笑:“好,记得早点回家。”他和竹妖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这才拉着惟弧往铺子方向走去。
时苡听见惟弧叔口中念叨着“小心点,别把纸袋碰掉了”,吹了声口哨,转身走到米糕铺子前,笑着指了几样糕点。
“阿婶,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都要。”
竹妖婶婶笑着应了一声,悄悄多塞了几块,麻利地打包好。
时苡接过纸包,付完账,正准备告辞,又被茶妖叔叫住了。
“诶等等小时苡,我这有款新茶,你带回去给那两个老伙计尝尝。”
竹妖婶婶重重拍了下他的手臂:“怎么说话的。”
“哎呀,我不说了。”
茶妖侧身绕过竹妖进了屋,不一会儿就提着一袋纸包走了出来:“喏,让惟弧那小子下回别跑我茶田里乱来了。”
时苡笑嘻嘻伸手接过:“谢谢阿叔,我会跟惟弧叔交代的。”
她又看向竹妖婶婶:“那阿婶,我先走啦。”
“嗯,回吧。”竹妖笑着摆摆手。
时苡哼着小调经过菜摊,今日那阿姐卖得快,正准备挑起扁担,见到时苡慢悠悠地走近,又放下了手。
“姑娘,今日已经卖完啦。”阿姐眉眼柔和,肤色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我就是正好经过看看,阿姐忙完了就快回家吧。”时苡瞅了一眼她背上被吵醒的婴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那孩子反倒咧开嘴笑了起来。
时苡愣了愣:“哎呦,这孩子好乖。”
阿姐扭头瞥了一眼,跟着笑了起来。
“行了,我先走啦阿姐,下回见。”时苡冲一大一小挥挥手,续上刚刚的小调,继续往家走。
眼见自家铺子的屋檐就在前面,身后却传来了陌生声音。
“姑娘。”
时苡在茶摊前停下脚步,回过身,视线一扫,只见摊子里独坐着一名黑衣男子。
男子眼神冷厉,单手捏起茶杯贴在唇边,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目光落在某个方向,对上时苡的一瞬间垂下了眼眸。
时苡见他坐着不动,怀疑是自己幻听,便转回身往前走了一步。
“请留步。”
时苡这次确定对方是在叫自己了,她眯起了眼,在脑中思索了一番此人是谁,却毫无印象。
她转身走到那男子桌对面坐下,将纸包在桌边放好。
王阿公乐呵呵地送来一个新杯子,时苡轻声道谢。
男子抬手似是要给她斟茶,被时苡先一步捏起了茶壶。
水声响起,茶香四溢,热气冒出一茬又一茬。
时苡指尖搭在茶杯边缘,抬眼看向那陌生男子。
一时无言。
见时苡长时间不说话,黑衣男子放下茶杯,语气沉稳:“怎么一直这样看我?”
“你想干什么?”
黑衣男子不紧不慢给自己添了茶:“请你喝茶。”
“你是谁?”
“我在这等你很久了。”
时苡额间一跳,心想此人不会是有什么脑部隐疾吧。
她仔细扫视着黑衣男子的面孔,似乎有些眼熟。
那男子见时苡看得越发认真,笑了一声,指尖稍稍渗出一抹灵力。
时苡瞳孔微缩,压低声音道:“你是拾忆灵。”
“嗯,看来我伪装得很成功。”
“你为何找上我?”时苡坐姿端正,一只手抓着绣布。
“你不是拾忆灵族的吗?”黑衣男子目光掠过时苡的心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时苡松开绣布,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抬起:“那又如何?”
“若是我族人,需回族效力。”黑衣男子的语气平淡,透着股理所当然。
时苡冷笑一声:“如何效力?”
“收集记忆。”
“可这违反族规吧。”
陌生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时苡:“大长老的人找过你了?”
“嗯?”时苡压下冲动,眼中毫无波澜。
“若你归族,便会知这都不算什么。”
“为何?”
“我族需唤回供奉的山神,拾忆灵族是为山神而诞生的。”
时苡松开双臂,指腹搭在桌面,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的山神,是指弥满山神?”
“正是。”
“可我从未听说弥满山神离开此地,大家这些年也都是正常上山祭拜。”
“那是因为我们与山神同源,山神离去后,拾忆灵族承担起了众人祈愿的愿力反噬。”
“哦,所以是要我也回去跟你们一起分担反噬是吧。”时苡耸了耸肩膀。
黑衣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为族群发展出力,是每个拾忆灵的职责所在。”
“用族群大义束缚我?”
黑衣男子幽幽地看着时苡,似是要将她看穿:“回到族群里,你便无须定期进食记忆,族中有法阵护体,于你而言是最好的归处。”
“条件是什么?”
“一个月后迎山神归来,需每一位拾忆灵的助力。”
“难怪这么多年也没见来找我的同族,原来是到需要人的时候才会找啊。”
时苡笑了笑,拿起温凉的茶杯又放下。
“我可以给你考虑的时间。”
“多谢,但我……”
时苡话还未说完,一块金色记忆自黑衣男子打开的布袋里飞出,融进了时苡的心口,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灵力便在体内四处冲撞,心口处灼烫一片,时苡眼前一花,脑中闪过一段记忆——
夜色幽幽,厚厚的积雪上跪着一位身形单薄的小姑娘,大雪寒天,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怀中抱着一只早已僵硬的白猫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白猫的尾巴无力地垂在雪地上,旁边立着一个用雪堆好的猫团子。
时苡试图凑近些,好看清那姑娘的脸,却始终笼着一团灰雾,看不真切。
这姑娘是谁?
为何感觉有些熟悉……
黑衣男子适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感觉如何?这是忆藏库中的,按理来说不该给你。”
他再次看向时苡的心口:“不过你是个很有潜力的拾忆灵,我愿意花点心思培养你。”
时苡感觉喉间干涩,捧起茶杯一口气喝得见了底,好凉。
“这是谁的记忆?”
黑衣男子似是被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了:“这记忆少说也有两百多年了,我怎会记得?不过——”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扫向时苡的茶杯:“应该是个老树妖的。”
时苡第一次消化金色记忆,预想中的兴奋感还未到来,心口处的灼烧感缓缓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疑惑和隐隐的痛苦爬上脊背。
黑衣男子看她这副恍惚的样子,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斟满了茶水。
“看来你确实是拾忆灵族的族人,既然如此便跟我回去吧,你待在这里对灵体没有任何益处。”
时苡下意识地摇摇头:“我家在这里。”
“你家在峡谷。”
时苡抬起脑袋,语气郑重:“我家在这里。”
黑衣男子似是笑她不懂事,难得用对小辈的语气温和劝道:“我们与你才是一脉相承的族人。”
时苡垂下眼眸:“我不信你。”
黑衣男子笑了笑:“你会来的,拾忆灵族终会回到雪山。”
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黑衣男子站起身,搁下几枚铜板放在茶壶旁,沿着时苡来时的反方向离开了。
时苡不忘拎起桌面上的纸包,转身往自家铺子走去。
晚饭后,时苡回到阁楼,油灯燃起,昏黄的灯光笼住整间屋子。
她走到窗台边翻坐上去,月亮躲在云层后,街道上的红灯笼倒是明亮。
街道上经过一个推着木车的男子,车轱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远处的雪山静谧无声,夜空中只能隐约辨认出它的轮廓。
那黑衣男子究竟是谁?
既然他能够拿出三百年前的金色记忆,也就意味着此人并不是族中底层小妖。
时苡不是没注意到他一直关注着自己的忆线,估计就是因为这点才被他盯上了。
不过这她倒是不担心,只是黑衣男子临别前的那句话始终在她脑海中徘徊。
【你会来的,拾忆灵族终会回到雪山。】
时苡紧抿嘴唇,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诅咒。
按照今日那黑衣男子所说,这个族群是为山神而生的,那么剥夺无辜受害者的记忆,也是山神默许的吗?
不对,山神离山了。
时苡想起那个关于山神的传说,祂不像是会无故消失的神祗。
拾忆灵族中一定有能唤回山神的法器或是线索。
她拿起油灯回到屋中,抬手熄灭。
时苡侧躺着,闭眼回想起那段记忆。
那姑娘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时苡把镇上见过的年轻姑娘都对照了一遍身形,却始终无法匹配上合适的人选。
时苡在脑海中重新站上那片雪地,大雪纷飞,时苡动弹不得。
那记忆的角度看起来像是站在姑娘身边的人,而黑衣男子说这段记忆或许是两百多年前的老树妖的……
树妖、小姑娘、白猫、雪地——
不对,她忽然记起,之前好像闪回过一个小姑娘站在雪地里接雪的画面,她身边的雪堆前就站着一只白猫!
是同一个人?
下一秒,时苡睁开了双眼。
是同一个人。
所以,那片雪地所在的院子,就是木家。
黑暗中,金绿色的瞳孔幽光浮动,夜风推开流云,月光洒进圆窗,一条虚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时苡朝圆窗方向瞥去,目光缓缓扫过地面,落在叠放在枕边的绣布上。
她伸手搭在绣布一角,指腹蹭过上面的细密绣纹。
时苡再次闭上双眼,重新沉浸回仅有的记忆里,交织勾缠。
她一只手渐渐抓紧绣布,另一只手覆在心口,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