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李木匠那里回家起,一晃又过去了一周。
院子里整齐放着三把藤椅,时苡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感受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
空气中再次飘来悲伤的气味,时苡叹了一口气,这是她这一周以来感受到的第五次了,每次追踪过去,味道都在不同的位置断开。
时苡分别去过味道最后残留的那几户人家,发现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人的悲伤情绪莫名加重,心口的忆线也如预料之中被断开来,丢失了部分执念记忆,又被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痛苦记忆。
这个手法太熟悉了,幸而发现得及时,时苡顺手将它们一一摘除。
每次都抓不到人,这次还追不追?
时苡思考了半秒,睁开了眼睛。
她瞧了瞧两边的空藤椅,寻思着反正今天单琥叔和惟弧叔不在家。
那就再走一趟吧。
时苡瞬间起身跃上围墙,四处感应了一遍来源,眸光一闪,下一秒就闪现到了对面屋顶上,朝着西南方向跑去。
她在空中快速移动着,灵力浮在周身,很快在一户熟悉的屋顶对面停下。
院内依旧堆着杂乱的木具,另一处的围墙上跃出一个黑袍影子,向着集市方向奔去。
又是这样。
时苡探出一抹灵力,没感受到屋内有人存在,或许李木匠正巧不在家,这样也好。
这几次的经验告诉她,自己就算追上去,那家伙也会融进人群里消失不见,比耗子还难抓。
话虽这么说,时苡望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摇摇头,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追了上去。
不出时苡所料,等她追到街上时,那抹味道早已被人群冲散。
来来往往的行人擦肩而过,时苡鼻尖轻皱,一丝微弱的同源灵力气味蹭上肩头。
时苡回头一看,却并无黑袍人身影。
她收回视线,心想那家伙难道还会幻术?
不会吧,灵力这么弱。
时苡抬手拍了拍肩头,轻巧地绕出拥挤的街道,寻了个僻静处跃上屋檐,抄近道回了院子。
她蹲在围墙上,向内瞥了一眼。
很好,没人。
一阵轻风扫过,时苡稳稳地躺在了藤椅上,她闭上眼,回味着刚刚那抹灵力。
巷子外传来摊贩经过时,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时苡,醒醒。”
睡梦中迷迷糊糊传来单琥叔的声音,时苡掀开眼皮,正午的阳光打在单琥叔的手上,漏出一线飘在了她的脸侧。
时苡坐了起来,抬手揉着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单琥叔,你们回来了?”
“嗯,怎么在这里睡了?”单琥放下手,在另一边的藤椅上坐下。
“想等你们回来一起休息来着,没想到我先睡着了。”
时苡朝一旁扬起下巴:“喏,藤椅我都摆好了。”
“没事,就放着吧,晚上看看有没有月亮。”
时苡眼里慢慢清明起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惟弧叔呢?”
“在铺子里收拾。”
“你们出门这一趟有什么收获吗?”时苡扭头看向他。
单琥摇摇头:“惟弧想找的人一点线索也没有,我陪着他去了山林一趟,他也没想起什么。”
“那惟弧叔心情如何?还找吗?”
“不知道,看着倒是没什么异常。”
时苡转了转眼珠子:“诶,单琥叔,你们去的那片山林是靠近雪山的那一片吗?”
“不算,比较深。”
“那——”时苡清了清嗓子:“有发现忘忧阁的据点吗?”
单琥愣了愣,随后摇摇头:“我们走的小道,没从上次惟弧去的那个方向深入。”
他看向时苡:“不过忘忧阁在本地的据点应该不多,惟弧后来又去打探过,八成在峡谷里有一个。”
“峡谷吗……”时苡点点头,再开口时已换了个话题:“咱们就这么放着惟弧叔自己在铺子里吗?”
“想去帮忙?”
时苡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吧,单琥叔。”
两人对了个眼神,一前一后向侧门走去。
惟弧正将一副手钏放回木架,抬手取下圆玉牌,时苡和单琥正巧推开侧门走了进来,他挑了挑眉毛:“你们怎么过来了?”
单琥走进柜台后,惟弧便把手中的玉牌递给他,自己走了出来,倚靠在另一边的木架前,摆弄着里面的物品。
“在后院躺久了,过来活动活动。”
时苡走过去搬了个木箱坐下,扯出一条绒布,开始擦拭最底下摆放的物品。
她瞥了一眼惟弧叔的表情,似乎与单琥叔说的差不多,看不出心情好坏。
三人各忙各的,敞开的门外忽然卷进一阵风,直奔柜台后的单琥而去。
时苡还未看清那蒙着脸的幽灵轮廓,就已感应到一缕同源气息,凝眉一瞬正要出手,一旁的惟弧叔已经抽出腰间缠绕的缚灵索,闪电般甩了出去。
单琥不紧不慢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玉牌还未放下,迎面扑来的影子就已经被缚灵索结结实实捆了起来,像条长虫似的在地上挣扎。
时苡探出灵力,扯下他蒙在脸上的遮蔽物,露出的眉眼倒还算是清秀。
见已经被看清了面容,地上的那玩意儿也不再挣扎了,他恶狠狠地依次扫过时苡三人,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喂。”
惟弧走了过来,鞋尖没怎么用力地踢了踢他的腿:“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边缘像个鼻涕虫?”
地上装死的“鼻涕虫”睁开了眼睛,此虫终于愿意开了口:“你才是鼻涕虫。”
他自下往上看向惟弧黑沉的脸,不屑地“呸”了一声。
惟弧自是不会容忍这四不像的玩意儿挑衅自己,脚上使劲却端着一副和善的面孔,与此同时,脚下那条鼻涕虫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时苡也没阻止她惟弧叔撒气,走近蹲下,两手随意搭在膝头:“喂,你是不是这几天老是跑掉的那只拾忆灵?”
鼻涕虫的叫声卡在喉间,他惊讶地扭头看向时苡,强忍着腿上的剧痛:“是你在追踪我?”
时苡顿了顿,辨认了一番他散出的微弱灵力,心中了然:“你是半妖血脉?”
鼻涕虫的瞳孔微微收缩,扭头不再看时苡。
单琥的声音自柜台后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鼻涕虫不答,惟弧的耐心本就不对外人,他手指轻勾,缚灵索缠上了他的嘴巴,向后勒紧,时苡能看见他脸上很快出现了一条血线,细密的血珠挂了一排,远看倒像是珠帘似的。
她抬头看向惟弧叔,摇摇头,语气却带着轻快:“惟弧叔,先放开他吧,我相信这位——”时苡假作犹豫:“族人?应该愿意开口了吧?”
“不然一直叫你鼻涕虫,你也不爱听吧。”
血线在脸上扩开,血珠滚落,那家伙喊又喊不出声,只能含混地“唔唔唔”一阵,终是点了头。
惟弧松开他嘴上的缚灵索,那血线已勒进肉里,怕是惟弧再用些力气便能见骨了。
他大口地喘着气,又被脸上的伤口痛得直直倒吸凉气。
时苡耐心地等待他平复了一会儿,这才听他开了口,张嘴的动作扯动伤口,声音有些发抖:“赵……赵延古。”
单琥眯起眼睛看向赵延古的样子,看向惟弧:“惟弧,你看他像不像早上跟踪我们的那个小妖?”
惟弧在脑中对比了一番影子,赵延古身上的缚灵索发出窸窣摩擦声。
“原来是你小子跟踪我们,以为灵力弱距离远我们就不会发现你了吗?”
赵延古后背冷汗直流:“碰巧、碰巧看见你们的。”
时苡与单琥叔对视一眼,对方点完头又摇了摇,她低头看向赵延古:“不认识,我只听出你是跟踪他们过来的,你来我家铺子里干嘛?”
赵延古正想开口,时苡又补了一句:“别撒谎,我叔叔脾气不太好。”
惟弧配合地收回脚,在时苡身旁站定。
腿上的痛感缓和了下来,赵延古瞥了单琥一眼:“他心口有一条灰色忆线,我想要。”
“灰色?为何不是金色?”
“我不吃金色记忆。”
时苡皱起眉来:“你不是忘忧阁的吗?不收金色忆线?”
赵延古有些意外地看向时苡:“你怎么会知道……”
惟弧在一旁“啧”了一声,他只好继续说道:“我、我需要灰色和黑色的记忆。”
“为什么?”时苡问道。
赵延古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额上的汗水流向眼睛,他用力眨了眨,强忍着不适开口道:“你不是看出我是半妖血脉了吗?”
“所以呢?”
“我阿爹让我干的。”
“你阿爹是谁?”
“忘忧阁的。”
“忘忧阁不是收金色记忆吗?”
赵延古“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说了是我自己要用吗……”
“大点声。”
惟弧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不少,时苡偷偷瞥了他一眼。
赵延古咽了口口水,继续往下说:“你们也能看出我只是个半妖,那自然与你们不同了。”
时苡点点头:“你说你阿爹是忘忧阁的,那你阿娘是人类咯?”
“嗯。”赵延古垂下脑袋,沉默半晌:“我阿娘叫赵箐,她一年前过世了。”
时苡愣了愣,和惟弧单琥对了个眼神,声音柔和下来:“然后呢?”
赵延古的神色冷淡下来:“自阿娘离开后,我也不再上街卖些和阿娘一起做的小玩具了,积蓄还够我生活,我准备再陪陪阿娘就离开这个镇子生活,谁知在半年后被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找上门。”
“那男人一见面就说是我阿爹。”
赵延古摇摇头:“我从小没见过阿爹,但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出他没说谎。”
他看向时苡:“我跟他说阿娘已经过世了,他却无动于衷……还让我替族群收集金色记忆,说什么一切为了山神和族群。”
赵延古冷笑一声:“我自小没见过他,莫名其妙冒出来,就跟我扯什么种族大义,你说好不好笑?”
“可你不还是替他做事了?”
赵延古侧过脸来,贴在地面上,任由尘土沾上伤口,血色染上地面,脏污一片。
“是,我好奇他是怎样的人,也好奇我的能力该怎么使用,不过你也看得出来,半妖终归是半妖,没有纯血妖族的灵力深厚。”
时苡应了一声。
“我那段时间还未走出丧母之痛,一开始替他做事时,偷偷尝过一块金色记忆,但完全无法压制对阿娘的思念,依旧日夜痛苦不堪。”
“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时苡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赵延古试图翻身无果,索性就这样不看围着自己的三人,口中吐出的字眼带着些疯狂。
“是啊,我想既然快乐留不住,那不如抢夺别人的痛苦记忆,以毒攻毒,说不准能覆盖自己的痛苦。”
他的语气里带上自嘲:“一开始确实有用,我有几个月可以不去思考我阿娘不在人世的事实——”
赵延古盯着一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可随着我掠夺越多,自身空洞感就越大,我又开始想起阿娘,想起阿爹他对阿娘的态度……”
“我必须开始加大力度收集世间执念。”
赵延古说完这句,笑出了声:“可以了?”
时苡不吃他这套,想起早上追着他,却找到了李木匠的院子,她垂眸看向赵延古。
“找上李木匠的那个黑袍人,也是你?”
赵延古闭上了双眼,嘴角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