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苡回到阁楼,早上出门时木窗没关紧,此刻被风吹得大敞开来。
她走上前去斜身侧坐窗框,阳光洒在青瓦屋檐,远处叫卖吆喝声不止。
脑中忽地闪过柳玫丝的绣作。
柳娘子手艺极好,自认半生热爱刺绣,现在却莫名厌恶起针线来,分辨不出颜色对绣娘来讲可是致命的打击啊。
她自己解释不了原因,时苡却无法直接告诉她记忆是被妖灵给偷了,哎。
时苡想起竹妖婶婶说过,两年前柳娘子的女儿重病夭折,若是她夜夜缝绣衣悼念,以至于执念太深被忘忧阁盯上也不是不可能。
时苡把脑袋稍稍后仰靠在窗框上,一阵冷风在她脸上刮过。
这几件事基本都是在上个月前后发生的,她的灵力曾在柳玫丝体内绕过一圈,那忆线切口与李木匠的略有相似,倒像是同一人所为。
时苡缓缓闭上了眼睛。
弥满雪山背后的峡谷里,三名黑袍人穿过阵法结界,消失在殿门后。
眼前的建筑虽算不上宏伟,倒也看得出精心修缮过。
大殿内灯火通明,门口堆放着几捆麻袋,若是时苡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些与她的记忆存储袋并无二致。
三名黑袍人正在清点今日新收到的几袋金色记忆,其中一个袋子外面贴着一张小标签:“萧”。束口收紧的时候,袋身稍稍向一边歪道,又被人立马扶正。
一位身形略微高大的黑袍人问道:“这个老太太的,之前不是已经收过了吗?”
站在他身边的瘦小同伴耸了耸肩膀:“后来自己又长出来了一些。”
“……”
“没办法,谁让释统领下了命令,再剪一次就是了。”
不远处的第三人,指尖被另一袋浓黑色记忆灼伤,低声慢吞吞地抱怨着:“最近上面,那么频繁下令,收割他们的记忆,我的灵体消耗,都加剧了。”
高大身形的黑袍人耐心地听他说完后,补充道:“还不是因为族中的幼灵越来越难养活了,长老也是为了族群着想,才不得不开始收割老人和孩童的记忆吧。”
“可这,我觉得不太好。”那只黑袍妖灵搓着指尖说道。
“嗯,可我们还是得服从命令行事。”
“诶,你们别想那么多了。”他身边的同伴向门外探了探脑袋:“话说回来,小吱怎么还没回来,都出去大半天了——”
话音未落,结界外冲进了一个轮廓模糊的黑袍影子,直直撞进了门内,被这位同伴顺势撑住了手臂。
同伴大惊:“小吱?!你怎么受伤了?”
被唤作小吱的黑袍人向后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身子才摇头道:“没事,出了点意外,伤口已经止住了,我去休息会就好。”
说着就抬手拂开同伴的手,往另一条通道的方向走去。
有同伴在身后大声问道:“要不你去找释统领领一些金色记忆吧。”
小吱转过身,左肩的洞口随着动作微微挤压,黑色的衣领上隐约能辨认出深色血迹。
他稚嫩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语气冷淡地开了口:“族规规定,族内所有妖灵只可捡取他人遗弃的记忆。”
话音刚落,也不管同伴的回答,径直离开了大殿。
同伴见他走远,幽幽补了一句:“幼灵除外。”
一扇门被关上,身着紫金袖边的黑袍人转过身来,沿途经过的黑袍妖灵们都低下了头。
他目不斜视,穿过狭长的走廊,墙上的蜡烛随之晃动。
烛光映照出老人的侧脸,一条旧疤斜贯其上,眉骨高耸,额间皱纹深如沟壑。
他走到尽头,再次穿过一条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老人用力揉了揉眉间,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后光线柔和,寒冬腊月的雪山峡谷里,这件房内如此温暖宜人。
老人抬脚走进屋内,眼前的木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孩。
床的四周散落着金色的光芒,融融光线下孩子倒是睡得安稳。
老人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而后转身出了房间。
时苡再次睁开眼时,晨光已铺满了整间卧房。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后院,闭着眼睛走进木棚里坐下,接过惟弧叔递来的茶杯,贴在唇边慢慢啜着。
单琥端着早餐走过来,在木桌一边放下,顺势坐在了惟弧右边。
他打量着时苡这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唤了两声“时苡”,才得到一声模糊的“嗯”。
“今日怎么这么困?”
杯中的茶水缓缓下降,时苡终于睁开了双眼:“昨晚睡太晚了。”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惟弧把早餐往她那推了推:“把早饭吃了,醒醒神。”
时苡抓起一个馒头,咬下一口慢吞吞地咽了下去。
她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人:“今日不营业吗?”
“急什么,等喝完这杯茶。”
惟弧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添满了茶水,时苡把手下的杯子也推了过去。
单琥笑着看了两人一眼,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我先去开门。”
“诶?我刚说完你怎么就走了。”惟弧抬头看向单琥。
单琥经过时苡身边,从桌上拿了个包子:“你们慢慢吃。”
时苡看着单琥的背影走进侧门,转回头看向惟弧:“惟弧叔,还喝茶呢?看看人家单琥叔。”
惟弧不为所动:“哦,你今天要出门吗。”
“再说吧,我得先把铺子里陈列的货物清理一遍。”
惟弧点点头:“那咱俩一起,免得单琥又要让我算帐本。”
时苡听乐了:“也不难吧,单琥叔其实都记得很清楚了。”
“啊,我宁愿把铺子里每一件物品都擦一遍,也不愿意算那可恶的账。”惟弧眉间紧皱:“我讨厌那些扭曲的数字。”
“行吧,那惟弧叔你跟着我干。”时苡笑嘻嘻地拿起米糕:“啊,好香。”
萧一梦找上门时,时苡正和惟弧一人一边,站着擦柜子,听见单琥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头。
“姑娘想看些什么?”单琥看向径直走向柜台的萧一梦。
萧一梦轻声开口道:“我是来找时苡姑娘的。”
单琥瞥向萧一梦耳朵上的耳坠,正想开口叫时苡,谁知时苡早已蹿到了萧一梦身后。
“嘿,萧姑娘,找我吗?”
时苡抬手拍了拍萧一梦的肩膀,见她抖了抖身子,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萧一梦转过身,无奈一笑:“时苡姑娘。”
“嗯,我在,萧姑娘来这找我有什么事?”
萧一梦看着走到时苡身后的惟弧,又看看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单琥,扯了扯时苡的衣袖低声道:“时苡姑娘,可以单独聊聊吗?”
时苡眨眨眼:“哦,可以啊。”
她跟单琥和惟弧打了个招呼,便拉着萧一梦上了阁楼。
“萧姑娘,坐这里吧。”时苡把木桌一侧的椅子拉了出来,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
萧一梦点点头:“好。”
时苡一拍脑门:“萧姑娘你先坐。”说着又蹬蹬蹬跑下了楼。
萧一梦扫视了一圈,看着像是个书房。
她的目光在木窗前停下,对面的屋顶上正趴着一只黑猫。
“看什么呢?”时苡端着茶水走了进来,给萧一梦倒满一杯,轻放在她手边,这才给自己猛灌了一杯。
萧一梦看着时苡随意抬臂擦了擦嘴,没忍住笑了一声:“时苡姑娘,你真是可爱。”
“啊?”
萧一梦笑着摇了摇头。
时苡茫然地抓了抓脑袋,给自己重新添了茶水,手肘靠在桌边看向萧一梦:“不过萧姑娘,你特意来找我,难道是萧婆婆出了什么事吗?”
萧一梦“嗯?”了一声,指尖搭在茶杯边缘,摇摇头:“不是阿婆的事,是李木匠。”
“李木匠怎么了?”
“他来看过阿婆,不过他看起来状态更糟糕些。”
时苡支起手臂,指背抵着下巴:“仔细说说。”
“我很难形容,但是李木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丢了魂魄般,他见过阿婆后,一直念叨着‘幸好幸好’,时苡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时苡垂眸看着杯中水纹:“李木匠或许还在自责把一些信息告诉了萧婆婆,导致她真的找到了地点,引发了后续这些事情吧。”
萧一梦愣了愣:“所以是阿婆自己找去的……”
时苡点点头:“不过萧婆婆本意是好的,这后果她也没料到。”
萧一梦叹了口气。
“关于李木匠,还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谈不上,不过我是绕到李木匠那边过来的,路上碰巧听见有人闲聊。”
萧一梦捏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那两人应该是刚从李木匠的铺子里出来的,提到李木匠与王娘子以前如何恩爱,可如今的李木匠却终日沉默。”
她抬头看向时苡:“就如我刚才说的那般,用丢魂失魄来形容也不为过。”
“你没进去看看吗?”
“我是打算进的,但是那两位刚出来的客人把我拦了下来,说是李木匠现在也不愿见人。”
萧一梦看向时苡:“我就想着先来找你说说这件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他,毕竟阿婆以前和李木匠的关系很好。”
时苡用指尖在桌面画着圈圈,片刻后开口道:“嗯,我会再去看看他的。”
“会对你造成影响吗?”
“不会。”时苡笑了笑:“哦对了,萧姑娘忘了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有一块丢失的记忆在我这存着,不过我暂时没办法还给你,需要再等等,说不定等我找到办法,可以帮你们一次性解决这失忆麻烦。”
“啊?这是怎么回事?”
时苡抿了一口茶水,瞥向萧一梦:“萧姑娘莫非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话了吗?”
萧一梦抿唇思索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
【你前几天在巷口哭过,当时我正好路过。】
“是你说路过巷口那次。”
时苡点点头:“看来萧姑娘记性不错嘛,就是那次,应该是我第一次……不、第二次见到你。”
“就是那时候发现你的忆线断了,等你走后,我发现居然还掉了一块,就顺手捡起来了。”
萧一梦愣了愣:“那还挺突然的。”
“嗯,不过你放心,记忆碎片保存得很好,萧婆婆的也有一部分在里面。”
“阿婆的也在?”
“对,我刚缴获的。”时苡稍稍坐直了身体。
萧一梦表情缓和下来,嗓音放得轻柔:“时苡姑娘果然非同凡响。”
“嘻嘻。”时苡塌下肩来,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对了,我再跟你说说最近的几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