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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翌日午后,时苡再次来到竹妖婶婶的米糕铺。

眼见着竹妖婶婶送走两位顾客,时苡这才出声喊了“阿婶”。

竹妖婶婶转过身来,指了指一旁的矮凳。

时苡熟练地走过去,稍稍往她那挪了挪,叉开腿坐了下去。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

旁边不远处是之前打过招呼的卖菜女子,背上的孩子正抓着一个布球玩。

纸包窸窣声从身旁传来,时苡侧头,见竹妖婶婶正递来一块米糕,她道完谢便接了过来。

竹妖婶婶打量着时苡的右手:“恢复了?”

时苡伸长手臂在竹妖婶婶面前转了转:“没事啦。”

“单琥没说你?”

时苡摇摇脑袋:“没呢,单琥叔没发现。”

竹妖婶婶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抵在桌案上:“那你还挺厉害。”

“还行还行。”

时苡乐滋滋地咬下一口米糕,冲着竹妖婶婶发出夸张的“唔唔”声,竹妖好笑地看着她。

铺内走出一个布衣男子,手上垫了厚厚的布料,捧着一屉正冒着热气的蒸笼出来。

竹妖婶婶忙把桌案上的那屉抱起,让他在原位放下后再把自己手中的盖在上面。

布衣男子脑袋上缠了一圈竹编的发箍,一看就是竹妖婶婶的手艺。

时苡咽下口中的米糕,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茶叔,你今天怎么来铺子里啦?”

茶妖这才注意到时苡坐在一边,眼睛微微睁大:“小时苡,你也在啊,你叔叔呢?”

“在看店呢。”。

茶妖从里面搬出两张矮凳,摆好后拍了拍竹妖婶婶的肩膀:“坐会儿吧。”

他隔着竹妖看向时苡:“咱们好久没见了吧?还挺巧的,我正好来置办些下个月过年用的衣物。”

“这么早啊?”时苡圆睁着双眼看向他。

竹妖婶婶先开了口:“也不早啦,绣娘也得花时间绣啊。”

“嚯,还是定制版。”时苡故作老成地摇摇头:“我家里从来都是买成品。”

茶妖看了眼竹妖,两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倒也不是穷讲究,主要是那柳娘子手艺好,可惜过得太苦了,我们这才每年找她定些衣服。”

竹妖抬手拂开时苡掉在腿上的糕屑,小声叮嘱了一句慢点吃。

时苡眨眨眼:“柳娘子?那是谁?”

“你不认识?你昨天帮的那孩子是张家的,这柳家就在他们家隔壁。”

“做衣服的吗?裁衣铺?”

竹妖摇摇头:“柳娘子是位绣娘,平时就靠接点给裁衣铺刺绣的小活过日子。”

“是啊,我们一般也就过年的时候找她定两件衣服,她一个人也能稍微过个好年。”

茶妖悄悄伸手掀开棉盖布,给自己拿了一块。

时苡正好捕捉到这一幕,茶妖隔着竹妖冲她摇摇头,时苡回以坚定目光,移开视线,看向竹妖婶婶。

“阿婶,茶叔为什么说她是一个人啊?”

竹妖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叹了口气:“要说这柳娘子啊,也是个命苦的。”

时苡抿唇看着她,竹妖继续说了下去。

“那姑娘名叫柳玫丝,是从隔壁镇上嫁来咱们这的,她丈夫陈氏几年前出海后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抚养女儿小菲。”

“她丈夫为何不回来?”

“海上凶险,有说他坠船的,也有说他在岸那边再娶的,嗐,谁也没个准信的。”

“那孩子呢,为何说她现在是一个人?”

竹妖婶婶低头锤了锤腿:“哎,小菲那孩子命浅,一出生就有先天缺陷,两年前已经没了。”

“啊——”

空气一时间停了下来,片刻后,时苡把空了的纸包捏攥在手里,窸窣的声响打破了沉默,时苡再次开口道:“我回去跟阿叔他们商量下,今年也找柳娘子定几件新衣服吧。”

“好孩子,但是她现在状态有些不太好。”茶妖这时突然插了话进来。

时苡抬眼看向他:“生病了吗?”

茶妖点点头:“或许吧,我今天去找她,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绣的图案颜色也不似从前柔和。”

“你还能看出绣线颜色不同?”竹妖扭头有些惊讶地微张开嘴。

“小看我了吧。”茶妖抱起手臂,微扬起下巴回视她。

有客人来打断他们的闲聊,茶妖先竹妖一步站了起来接待。

时苡看着茶妖叔的侧影对竹妖婶婶说道:“茶妖叔还挺勤快的。”

竹妖瞥了茶妖一眼:“是吗?我看单琥和惟弧手脚也很麻利。”

时苡颇为自豪地坐直了身子:“还行还行。”

“你啊。”竹妖婶婶笑着拍了拍时苡的膝盖:“回去前给你打包点你茶妖叔刚出笼的抹茶米糕。”

“好呀,谢谢阿婶。”

她对上茶妖扭头投来的视线,歪头一笑:“也谢谢阿叔。”

时苡带着鼓鼓的纸包回去时,单琥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玉牌。

“回来了?”

“嗯,阿婶给我送了些米糕。”她举起纸包晃了晃,目光扫过算盘,添了一句:“今天茶妖叔也在那。”

“是吗,不管他那片茶田了?”

“谁知道呢……对了单琥叔,咱们今年过年的新衣服买了吗?”

时苡把纸包放到柜台上,双臂压在柜面上,看向单琥手下快速拨动的算珠。

“还没,惟弧应该要到下个月才会去挑,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

时苡把下午和竹妖婶婶与茶妖阿叔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了,我想着要不今年咱们家也找柳娘子定几件衣服看看。”

时苡手指在柜面上轻敲着:“单琥叔,你觉得如何?”

“我没意见,需要惟弧陪你去吗?”单琥抬手抹下算珠,而后又翻过一页账本。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时苡拆开纸包,捧到单琥叔眼前:“单琥叔尝一块?挺好吃的。”

单琥这才抬起头扫了一眼,伸手抓起一块塞进了嘴里,一大半叼在了外面。

时苡抿唇憋笑,她收回手:“惟弧叔在后院吗?”

单琥不方便开口,点了点头。

“行,那我去找惟弧叔,绣纹你有什么要求吗?”

单琥摇摇头。

时苡抓起纸包,抬脚往后走:“好嘞,那到时候让柳娘子随意发挥就好。”

时苡跨进院子,秋千旁的木棚里侧坐着一抹亮色,她捧着纸包走了过去,将其放在了茶具旁,自己在一边的软垫坐下。

“又去竹妖那蹭吃的了?”惟弧捏起茶壶手把,斟了一杯放在时苡手边,顺便伸手从中取了一块。

时苡托起杯底,慢慢抿了一口:“唔,这是上次茶妖阿叔给的茶叶?”

“嗯,怎么了?”惟弧瞥了她一眼。

“哦,他今天问起你和单琥叔了。”

惟弧挑起一边眉毛:“他去竹妖那儿了?”

“对啊,我才知道他们过年都定制衣服穿的。”时苡吹了吹杯口冒出的热气,视线轻轻扫过惟弧咬了几口的米糕。

惟弧咽下米糕开了口:“你也想要?”

时苡快速地上下点头:“我已经跟单琥叔说过了。”

“那你来找我干嘛?”

“问问惟弧叔你想不想要啊。”

惟弧把剩下的米糕塞进嘴里,随便嚼嚼便咽了下去,他一口饮尽茶水,眼睛眯起:“怎么,你们俩要孤立我?”

时苡放下杯子摆摆手:“怎么会,我是来问问你有没有喜欢的绣纹,我到时候给柳娘子说说。”

“那倒是没什么要求,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要定制的衣服了?”

“嗐,竹妖婶婶跟我说了那个柳娘子的事……”

时苡当起了复读机,快速转动了一遍磁带。

“就这么简单?”

惟弧将茶渣拨到一边,茶汤尽数淌进凹槽,顺着木盘底下的细竹管流进圆木小桶里。

“就这么简单。”时苡捏起一块米糕堵住了嘴。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和单琥叔怎么老是问一样的问题。”

时苡咕哝着,捏起一块米糕慢慢吃起来。

惟弧在小炉上架起小壶:“好了不问了,叔给你泡一壶新茶……”

一阵寒风拂动苹果树叶片,发出窸窣响声,壶口冒出的热气被吹散又聚拢。

侧门被推开,单琥背手走了过来。

时苡看着西沉的落日洒进木棚,单琥叔在惟弧叔的另一边落了座。

桌上三杯热茶飘着雾气,单琥和惟弧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年前要采买的东西,意见不合时便让时苡来定夺。

时苡抱臂坐在一边,看看不时斗嘴的两位阿叔,又低头看着早已空了的纸包眨眨眼。

今晚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啊——

时苡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光线暗淡。

她翻了个身,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在屋檐,不规律的“嘀嗒”声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线……

啊!时苡猛地坐了起来,今天要去找柳玫丝的。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系好绣布,想了想又给自己加了件斗篷。

时苡下楼时,铺子里正亮着几盏油灯,单琥和惟弧对坐在矮几旁。

惟弧见时苡下来,招了招手:“来吃早饭。”

时苡走过来坐下,捧起粥喝了一口:“今天怎么在铺子里吃饭?”

“雨下太大了,去后院吃不方便,反正这时候也没客人上门,索性搬来这里吃了。”

时苡点点头,夹起了油饼。

敞开的木门外不断有冷风滚进来,斗篷的帽檐被吹得左右晃动。

“今日要出门?”单琥瞥了一眼时苡的穿着,咽下嘴里的食物。

“去一趟柳娘子那,趁早把衣服定下来,免得她赶工。”

单琥看了一眼门外的狂风暴雨:“要不改天吧,这天气出门也不方便。”

见时苡有些犹豫,惟弧顺势接上一句:“或者你晚点再出去,说不准那时雨会小一点。”

“有道理。”时苡把油饼塞进嘴里,边吃边小幅度晃着脑袋。

“那顺便练会儿字吧。”单琥悠悠地抛出这么一句。

时苡扯了扯嘴角,看向惟弧叔。

惟弧摊手耸肩,甚至附和了一句“你单琥叔说的有理”。

时苡塌下了肩膀,化悲愤为食欲,风卷残云般横扫了一桌。

单琥见状点点头,忍不住夸一句:“看来今日胃口不错。”

惟弧转过身去,从时苡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瞧见他的背一抖一抖的。

好吧,惟弧叔生性爱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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