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连着下了几场大雪,把皇城罩进一片白茫茫里。舒太妃迁进慈宁宫正殿那日,礼部拟了极隆重的仪注,满朝文武的贺表堆了半案,连赵秉文都亲自递了折子,说“太妃娘娘母仪天下,宜上尊号,以彰圣孝”。
百里弘毅坐在西暖阁里,将那沓贺表翻了一遍,搁在案角,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朝藏海道:“礼部拟了三个尊号,朕瞧着都太过了。‘慈安’‘康颐’‘端惠’,母妃听了怕是要摇头。”
藏海将案上那摞折子理齐了,垂着眼道:“太妃娘娘的性子,原是不喜欢张扬的。陛下若觉得尊号太重,不如亲自去慈宁宫问一问娘娘的意思。”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装回去,点了点头。
他果然去了慈宁宫。
舒太妃正坐在炕上,跟刘嬷嬷一道翻着一册内务府送来的账目,见他进来便搁了册子,先让人沏了一盏他爱喝的龙井。
百里弘毅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礼部拟的三个尊号说了一遍,舒太妃听完,摇了摇头,笑道:“弘毅,你替娘想想,娘在寿安宫西偏殿住了四年,如今搬到慈宁宫正殿来,已经是逾了份了。再上尊号,外头的人要说娘得意忘形,要说你不顾祖制。你把这折子退回去,就说太妃自认德薄,不敢当此尊号。你若真想替娘做点什么,不如把慈宁宫后头那几间破屋子修一修,给刘嬷嬷她们添几件像样的家什,比什么尊号都实在。”
百里弘毅听了,把那只鲁班锁在指间转了个花,弯起嘴角来:“母妃这话,跟藏海说的一模一样。”
舒太妃挑了挑眉:“藏海那孩子是个明白人。你身边有他,娘放心。”
百里弘毅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案上那盏龙井喝完了,起身告退。那三道尊号的折子当夜便被留中不发,礼部催了两回,百里弘毅只回了四个字——“太妃谦辞”。底下的人揣摩不透圣意,也便不再提了。
自此之后,百里弘毅上朝的次数便肉眼可见地少了。先是隔三差五地“偶感风寒”,后来便成了“旧疾复发”。他说他脖子上的勒痕虽褪了,可底下的筋脉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便发僵,坐久了半个脊背都是麻的。太医来看了几回,开了方子,嘱咐多歇息、少操劳,百里弘毅便名正言顺地把折子往内阁一推,每日只在西暖阁里歪着,拿鲁班锁拆拆装装,或者翻两页《营造法式》,兴致来了便画几笔图样。赵秉文来问事,他歪在榻上听了,能点头的便点头,不能点头的便说“赵阁老瞧着办”,实在推不过去的才撑着起来批两行。
起先朝里还有御史递折子劝他“勤政爱民”“勿以微恙废朝”,百里弘毅将那些折子翻了一遍,搁在案角,理也不理。那些御史见皇帝不搭腔,便越发来劲了,有回一个姓吴的给事中在朝堂上当面劝谏,说“陛下春秋鼎盛,当以社稷为重,岂可因一时之疾而疏于朝政”。
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御案,半边身子歪着,听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吴给事,朕问你,朕脖子上那道印子,你替朕疼么?”
那给事中愣了一瞬,跪下去道:“臣不敢。”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袖中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个花,搁在案角,朝他摆了摆手:“不敢便退下。朕脖子疼,坐不住。”
满殿文武憋着笑,那给事中红着脸退回了班列。
散了朝,藏海照例到西暖阁来批折子。百里弘毅歪在软榻上,把那只鲁班锁拆了装、装了拆,拆到第三遍时忽然侧过头来看着藏海,笑着问:“你今日怎么不劝朕?”
藏海将笔从笔山上拿起来,蘸了墨,头也没抬:“臣劝陛下什么?”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搁在膝上,拿手撑着下巴望着他:“劝朕‘勤政爱民’啊。你以前不是最爱说这个的么?上回朕微服去湖广,你还当着满朝文武参了朕一本。”
藏海在折子上批了两行字,搁下笔,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平平的:“陛下脖子上的伤是太医说的,多歇息少操劳。臣没有旁的话可说。”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弯起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亮堂堂的:“藏海,你这个人,真是……”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将膝上那只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
可藏海不劝,自然有旁的事要劝。百里弘毅在养心殿里躲了几日,便躲不住了。工部那边出了桩急事——太庙西配殿的角梁又松了,比上回还厉害,何主事急得亲自跑到宫门口递了帖子进来,说“非陛下亲往勘看不可”。
百里弘毅接到帖子时正在西暖阁里画一张行宫池子的图样,见了何主事的字,将笔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
藏海将手中那道批了一半的折子搁下来,抬眼叫住他:“陛下。”
百里弘毅站住了脚,回过头来看他。藏海将那道折子合上,推到案角,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陛下要去工部,臣不拦。只是臣有一桩事要请陛下想想。陛下脖子上那道伤,阴雨天便发僵。太庙的角梁是大事,陛下去了必然要上架子,一蹲便是半日。陛下若在架子上犯了晕,底下的人谁敢上前扶陛下?到时候传出去,说天子在太庙架子上摔了,谁担得起?”
百里弘毅站在门框边,将那番话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将那鲁班锁从袖中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个花,闷声道:“那你说怎么办?”
藏海道:“陛下让臣去。臣替陛下看角梁,量尺寸,画图样,回来跟陛下说便是。何主事那边,臣替陛下传话,只说陛下身子不适,派臣代往。”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旁的什么:“你这个人,说话比朕还像皇帝。”
藏海垂着眼,没有接话。
第二日,藏海便带着人去了太庙。他在架子上蹲了整整一个上午,拿水平仪一寸一寸地量,拿量尺一道一道地划,量完了下来跟何主事核对了图样,又将松动的榫卯位置一一标了,才回了宫。
百里弘毅在西暖阁里等了他半日,见他进来,先盯着他看了一息,见他袍角上沾着灰,袖口上有木屑,便知道他是正经蹲了架子的,百里弘毅将案角那只鲁班锁拿起来在指间转着:“何主事怎么说?”
藏海将袖中的图样掏出来,摊在御案上,指着上头标了红圈的位置道:“角梁的榫卯比上回松得更厉害了,何主事说至少要换三根新料。臣替陛下核了尺寸,写了单子,陛下过目便是。”
百里弘毅将那张图样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见上头标注得极细,连每根新料的尺寸和榫卯的角度都写得清清楚楚,搁下图纸,忽然侧过头来看着藏海,正色道:“藏海,你今日替朕办这桩事,办得很好。朕想赏你。”
藏海垂着眼道:“臣分内之事,不敢受赏。”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搁在案角,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目光极是认真:“朕不是赏你办差事。朕是赏你敢说话。朕身边这些人,有的顺着朕,有的怕着朕,有的哄着朕。有的人没事就爱怼朕。只有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朕上回在湖广,你参了朕一本;今日你去太庙,又拦了朕一道。朕的朝堂上,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朕要赏你,你受着便是。”
藏海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看他,见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一片坦荡,便垂着眼躬了躬身:“臣谢陛下。”
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将那图样铺在案上又看了一遍,忽然道:“朕倒是想到一桩事。朕要在燕郊修个行宫,池子的事,朕画了图样,一直没有定下来。你替朕看看。”
藏海走到御案侧首坐下来,将那张图样拿起来。是一张行宫的草图,画的是山脚下几间敞轩,旁边一片池子,池子底下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管子,通到隔墙外头的炉子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管子是做什么用的?”
百里弘毅将手中的紫毫笔搁下来,拿指头点了点那几道管子:“朕在工部翻《营造法式》的时候,看里头有一节讲温泉池子的造法,说引活水入池,水冷了便换。朕觉得太费事,便想了个法子——池子里的凉水从底下的管子流出去,流到隔墙外头的炉子里烧热,过滤一道再流回来。这样子水一直是热的,不必来回换水,也省了人工。”
藏海将那图样仔细看了一遍,见那管子画得弯弯绕绕,从池底通到隔墙,中间有几道闸门,标注得极细,连管径几寸、闸门几转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搁下图纸,沉吟了片刻:“陛下这法子,臣在书上见过,叫‘汤泉回水’。只是前人做的都是明渠,陛下这个用暗管,省地方,也干净。只是臣有一桩担心——管子若堵了,水便不流了,池子里的水会漫出来。”
百里弘毅将那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装回去,笑得眯起了眼:“朕在管子中间留了检修的口子,每隔三个月拆开清一回便是。你当朕是白在工部混的?”藏海将那图样搁回案上,垂着眼道:“陛下这个法子很好。臣没有旁的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