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往前走了半步凑近去看。长明灯的火光在那具女皮的脖颈处跳了一下,他看见颈侧有一粒朱砂痣,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滴凝住了的血。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拿重锤砸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那粒朱砂痣——他记得太清楚了。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他缝冬衣,他趴在母亲的膝头数她脖子上的痣,数到这一粒时母亲笑着拿针线筐敲他的脑袋,说“别数了,这是娘胎里带的”。
至于庄芦隐在后面说什么,藏海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胃猛地翻涌起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室的墙壁,一口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来,接着又是一口,又是一口。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站都站不稳了。陆烬陆燃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陆燃低声喊了一声“藏大人”,藏海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死死地攥着陆烬的胳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余光扫过紫檀长案,看见那枚暗沉的六角形磁石就搁在案面上,旁边还有一枚蛇眉铜鱼,与他自己袖中那枚一模一样。
“扶我出去。”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陆烬陆燃架着他往石阶上走时,他听见庄芦隐在身后不紧不慢地道:“藏大人身子不适,大约是地库里闷的。臣这便陪大人上去。”
回到正厅时,百里弘毅还坐在椅子里喝茶。见藏海被陆烬陆燃架着进来,面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他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搁了茶盏站起身来,道:“怎么,底下当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藏海摇摇头,但说不出话来。他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仍在干呕。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朝庄芦隐拱了拱手:“今日叨扰侯爷了。朕先回去,改日再叙。”说罢便抬脚往外走,经过藏海身边时,他伸手在藏海的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骑装的衣料传过来,像是替他稳住了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经暗了。藏海坐在西暖阁的椅子里,手里捧着一盏曹静贤端来的热茶,茶是姜糖煮的,滚烫,他捧在掌心里暖着,手指却仍在微微地抖。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没有批折子,也没有说话,只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藏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那些字吐出来:“臣在地库里看见了……两具人皮。一男一女,穿着衣裳,像是活生生被剥了皮撑起来的。侯爷说是请法师做道场用的,用意外离世的童男童女做的。可臣凑近了看,那具女皮不像童女。”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喉头滚了滚,像是又要呕出来。他端起姜糖茶喝了一口,将那股翻涌压下去,才继续道:“臣还看见,那枚臣送给侯爷的假鬼玺就搁在地库的案上。旁边还有一枚蛇眉铜鱼。”
百里弘毅将手中的黄杨木条搁回案上,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着搁在腹上,望着藏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锋利,像是拿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他要那鬼玺做什么?拿来镇宅?拿来把玩?他一个武将,要一块破石头做什么?难道他真想召唤阴兵?”他从椅子里直起身来,一掌拍在案面上,茶盏震得跳了一下,“这不就是他要造反的证据么!”
藏海抬起头来看他。少年天子的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怒色,可那怒色底下却压着一种极沉的、极稳的东西,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搁进了冷水里,刺啦一声之后便沉下去了。百里弘毅没有再说话,只朝门外扬声道:“曹静贤!传朕的旨意——明日早朝,百官不得缺席。”
第二日早朝,天阴沉沉的,殿外朔风卷着枯叶扑在槅扇上,打得纸面沙沙作响。百里弘毅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目光从底下文武百官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班首的庄芦隐身上。庄芦隐今日穿了朝服,金带玉冠,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来,仍是那副历经三朝的沉沉稳稳的模样。
百里弘毅开口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有一桩事,想请教平津侯。侯爷手里有一枚冬夏的鬼玺,为何从来不跟朕提起?”
满殿哗然。庄芦隐的面色终于变了一瞬,随即拱手道:“陛下此言从何说起?臣手里没有什么鬼玺。那枚东西是藏海送老臣玩玩的赝品,臣收着也就是搁在库里,不曾当回事。”
百里弘毅从龙椅上直起身来,目光如刀:“侯爷说那是假的。可朕听说,侯爷曾拿着那枚东西找了好几个人验看。若是假的,侯爷验它做什么?侯爷若是不曾动过鬼玺的心思,又何必派人四处打听鬼玺的下落?侯爷派藏海去寻,却不跟朕交底,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老臣不过拿了一枚赝品赏玩,这也成了死罪?那赝品是藏海说从陛下的私库里拿出来的,你去问他。你们君臣演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扯开话题,我只问你,那枚铜鱼是真的吗?”百里弘毅靠近他,站在庄芦隐一步之遥的地方,“你今日可带在身上?拿出来朕看看。”
庄芦隐下意识地捏了捏腰间的小皮囊挂饰。懊恼那日百里弘毅来得仓促,没来得及放好铜鱼,又懊恼今日鬼使神差,上朝为什么偏偏要随身带着这个东西。
然而百里弘毅的手已经向他伸了出来,这是明抢了。
朝堂上有文武百官,有锦衣卫,庄芦隐可以一招扑向前拧断百里弘毅的脖子,但是他不能这么干,只能把皮囊献上去。
百里弘毅慢条斯理又不容分说地摸出了铜鱼,展示在百官面前,“铜鱼乃开启鬼玺的钥匙,你有钥匙,但没有鬼玺,所以你一直在找,找了十几年。当年你在东夏兵败,就是为鬼玺所伤,鬼玺能驱动数十万阴兵,你亲眼瞧见过。我且问你,你要鬼玺做什么?献于御前吗?”
庄芦隐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百里弘毅没有给他机会,只将手边那几道折子拿起来,一道一道地念:“北营参将周世忠,是侯爷当年麾下的旧部;西营副将李成栋,是侯爷府上出去的门生;南营游击张彪,当年是侯爷的亲兵;东营守备赵大勇,是侯爷一手提拔的。这四个人在最近操练禁军时,拉帮结派,排挤同僚,据闻平日里也党同伐异。有的人见了虎符都不当回事,这是当了朕的面!——虎符乃天子调兵的信物,他们不认虎符,认的是谁?”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庄芦隐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背脊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百里弘毅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将手中那道折子往案上一搁,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铁:“平津侯庄芦隐,私藏禁物,暗结党羽,意图不轨。着即革去侯爵,下诏狱,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其子庄之甫、庄之行,一并收押候审。其党羽周世忠、李成栋、张彪、赵大勇,即刻解职拿问。”
侍卫们涌上来,将庄芦隐从地上架起来。庄芦隐被拽起来时,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落在殿外藏海站着的位置。藏海虽已入阁,品阶尚低,还未有入殿议朝的资格,他立在廊柱旁,穿着那身青灰色的衣袍,面色仍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沉沉的,稳稳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庄芦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便被侍卫架着出了殿门。
谋逆不是一般的罪名,殿中言官都还惊魂未定,生怕给平津候说情,此刻便被扣上同党的帽子,是以只是你瞧我,我瞧你,不明白小皇帝今日怎么突然发难。
那日散朝后,百里弘毅没有召见藏海,还特意让曹静贤回话让他今日不用到养心殿了。
傍晚时分,藏海回到崇文门外的小院时,高明在灶间烧了一锅热水,让他泡个澡。他在浴桶里坐了很久,热水漫过肩膀,将身上那股地库里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腥气慢慢地泡散了。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具女皮颈侧的朱砂痣,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滴凝住了的血。他将脸埋进水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水顺着脸颊淌下去,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高明在门外敲了敲:“水凉了便出来,别泡出病来。”藏海应了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擦干了身子,换上那件半旧的石青直裰。他走到院中时,天已经黑透了,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高明在石桌上摆了两碗面和一碟酱菜,见他出来,便坐下来陪他吃。两人吃了半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远处巷子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藏海吃完了面,将碗搁下,忽然轻声道:“师父,我看见她了。”
高明搁下筷子的手顿了一顿,没有问“她”是谁。他只将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干净了,起身收了碗筷,在藏海肩上拍了一下:“看见了便看见了。你替她记着,记着就好。”藏海点了点头,将那只空碗端在手里看了片刻,起身送进灶间洗了,擦干了手,回到正屋里点了灯,在案前坐下来。他从案角那只紫檀木匣里取出那枚仿品鬼玺,就着灯焰看了一会儿。他现在有点搞不懂百里弘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擅自做决定甚至不跟自己商量了。他长得太快了,三年不到,已经长成藏海不认识的百里弘毅了。
他今日在大殿上厉声呵斥的时候,那低沉的嗓音,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当初娇弱的少年样?
藏海有很多次机会和百里弘毅提起平津候让他去找鬼玺的事,但是他没有。
这是欺君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