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三年十月初九,秋末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长街照得金灿灿的。百里弘毅和藏海从东营打马球回来,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走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百里弘毅今日赢了三局,兴致极高,骑在马上还拿球杆在手里转着花,忽然勒住马缰,拿球杆朝街旁一座朱门大宅指了指。
“那不是平津侯府么?”他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笑得一脸无害,“朕今日兴致好,想进去坐坐。”
藏海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他今日穿的是骑装,袖口扎得利落,可那枚铜鱼仍贴在腕子内侧,凉丝丝地硌着皮肤。他侧头看了看那座侯府——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蹲踞着,门楣上悬着“平津侯府”四个金字的匾额。他压低嗓子道:“陛下,今日不曾知会过侯府。贸然登门,恐失了体统。”
“要什么体统。”百里弘毅已经翻身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陆烬,几步便走上了侯府门前的石阶,“朕是天子,去臣子家里坐坐,还要挑日子不成?”
藏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他太清楚那座后园假山底下的密室了——观风递出来的消息还在他心中揣着,庄芦隐每月十五独入其中,待至深夜方出。今日是十月初九,虽不是十五,可那地库里头有什么,他自己也未曾亲眼见过。他翻身下马,快步跟上百里弘毅,低声道:“陛下若执意要进,臣陪陛下同去。只是请陛下答应臣一桩事——若侯爷推辞什么,陛下莫要执意。”
百里弘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藏海看不分明的东西,随即弯了弯嘴角:“行。朕听你的。”
陆烬上前叩了门。门房开了半扇小门,探出一张老仆的脸来,见门外站着个玄色骑装的少年,身后跟着几个带刀的侍卫,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百里弘毅腰间那枚明黄丝绦系着的玉佩上,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扯着嗓子朝里头喊了一声:“侯爷!陛下驾到!”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座侯府像被人掀了盖子似的。藏海站在百里弘毅身后半步的位置,听见里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衣料窸窣声、还有瓷器碰翻的脆响。不过片刻工夫,正门大开,庄芦隐一马当先迎了出来,身上还穿着家常的酱色锦袍,腰间没系玉带,只松松地系了条绦子,显然是匆忙间从后园赶来的。他身后跟着正妻蒋襄,蒋襄身后又跟着两个妾室、三四个仆妇,再往后是庄之甫,一个个面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仓皇。
庄芦隐几步走到阶下,一撩袍角便要跪下去。百里弘毅上前一步,伸手虚虚一扶,笑道:“侯爷不必多礼。朕今日打马球回来路过贵府,想起侯爷这宅子是先帝赐的,朕还没进来瞧过,便想进来坐坐。侯爷不会嫌朕唐突吧?”
庄芦隐直起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素那副沉沉稳稳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来:“陛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臣这就让人备茶。”他侧身让开门口,将百里弘毅往里让。藏海跟在后面,经过庄芦隐身边时,两人的目光飞快地碰了一瞬——庄芦隐眼底那层审视比平日重了几分,像是在掂量今日这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进了正厅,宾主落座,茶还没来得及端上来,百里弘毅便开口了。
“怎么不见府上二公子,据说你这二公子,很是风流倜傥,今日竟不得一见吗?”
小厮回话说二公子出去了,不在府上。
庄芦隐赶紧命人去找。
百里弘毅端着茶盏,拿盏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随口提起一桩街坊间的趣闻:“朕前几日听人说起一桩事,倒觉得有趣。有人说侯爷府上有一处秘库,藏在后园假山底下,里头的东西可了不得。有人说那是庄大公子搜刮来的十万雪花银,朕还听说——有人说里头藏着造反用的兵器,还有紫金龙袍。更有甚者,说侯爷手里有一枚东夏的鬼玺,能驱使数十万阴兵。”他抬起眼来,目光从庄芦隐面上缓缓扫过,嘴角仍带着笑,“朕听了只觉好笑。侯爷是朝廷柱石,怎么会做这种事?不过既然朕来了,侯爷不如带朕下去瞧瞧,也好叫朕开开眼界?”
满厅的人脸色都变了。蒋襄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庄之甫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陆烬陆燃立在百里弘毅身后,两兄弟的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藏海坐在下首,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枚铜鱼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侧过头去看庄芦隐,见庄芦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搁回案上,拱手道:“陛下说笑了。臣府上确有一处地库,不过是当年建造时挖的地基,后来改作了库房,堆了些用不着的旧物,乱得很,实在不敢污了圣目。”
百里弘毅将茶盏搁下来,拿帕子拭了拭指尖,语气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乱怕什么。朕在工部看过多少匠人库房,比猪窝还乱。侯爷不必客气,朕既然来了,总得下去看看。”他说着便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厅外走。
庄芦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来,挡在百里弘毅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硬:“陛下,地库年久失修,里头阴湿,恐有蛇虫,陛下万金之躯,臣不敢让陛下涉险。”
“这么说,是不让看了?”
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藏海的心跳得极沉,一下一下擂在胸口,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他站起身来,朝百里弘毅躬身道:“陛下,臣曾蒙侯爷收录门墙,在府中住过些时日,对那地库的位置略知一二。侯爷既说不便,臣愿代陛下下去走一遭,将所见之物一一记下,呈报御前。”
百里弘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息,忽然弯起嘴角,朝庄芦隐道:“藏海是从侯爷府里出去的,侯爷竟不曾带他下去看过吗?看来也没拿他当心腹。”
庄芦隐看了一眼藏海,藏海赶紧道:“蒙侯爷怜爱,当初不过给了初到京城的寒门子弟一个栖身之地,心腹什么的说笑了。”
庄芦隐忙道:“心腹谈不上,算半个自己人吧。”
“你们这会子倒在这里避嫌了既然不是侯爷心腹,你下去看看,跟朕下去看有什么两样?难道侯爷的地库里有什么东西,连自己人都不能看?”他顿了一顿,目光忽然锐利起来,“还是说,侯爷觉得藏海看了会替侯爷隐瞒,便不必叫朕知道?”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了庄芦隐的软肋里。庄芦隐的面色变了又变,末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陛下言重了。藏海虽是臣府里出去的,可如今是御前的人,臣哪敢拿他当心腹。陛下若实在要看,臣便带陛下下去。只是地库窄小,容不下许多人,陛下带两位侍卫足矣。”
藏海实在害怕,以眼神示意百里弘毅不可冒进。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朝陆烬陆燃扬了扬下巴:“那这样,你们两个跟着藏大人下去。朕在上面等着。”他说着走回椅子里坐下,端起了茶盏,一副“朕在这儿等你们回来”的架势。陆烬陆燃应了一声,按着刀柄走到藏海身侧。
庄芦隐看了藏海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厅外走去。藏海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一处极隐蔽的石门前。庄芦隐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钥匙,插入石缝中的锁孔,拧了两下,石门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盏长明灯,火光幽幽地跳着,将石壁照得明明灭灭。
藏海跟在庄芦隐身后下了石阶。陆烬陆燃一左一右地护在他两侧,手按刀柄,脚步轻得像猫。地库里空气滞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唯独没有霉味。原本应该潮湿的地库,倒被修缮得十分洁净干燥,且一眼扫过去内里秩序井然,绝无一丝杂乱。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砌着青石条,地面铺了方砖,中间摆着一只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搁着几样东西:一枚暗沉的六角形磁石,一枚蛇眉铜鱼,还有……还有两具人形的东西,挂在石室最里侧的墙上。
藏海的目光落在那两具东西上时,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那是一双男女,穿着衣裳,可衣裳底下不是肉身,是一层薄薄的、干枯的、泛着暗黄光泽的皮。男子的人皮比女子高些,眉眼处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什么。女子的皮稍微矮些,衣裳是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还簪着一根银簪,簪头雕了一朵极小的梅花。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