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黑袍人知道帝俊是在试探“纪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帝俊也知道他能够看出这一点,他与祂如今正是在彼此试探,试图从真假难辨的话语中夺取主动权。在这一个前提下,他本应好好地隐藏自己的真正心意,最不济也要误导对方。然而此时此刻,他选择了真话,选择了承认。
在帝俊表现出了微微的惊讶的轻咦声中,黑袍人平静地回道:“我知道此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瞒过你,故而没有隐瞒的必要。你倘若仍要一意孤行,我相信哪怕老师失去了曾经的记忆,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上你的当,你最终只会将目前尚是中立的他,逼向敌对。”
“听起来,你很了解他?”帝俊的神色让人看不出其喜怒,尽管此时祂的思绪已是百转千回。
祂还不至于黑袍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当然也不能全然不信。该相信什么、该抛弃什么、该调整什么……这些都是需要祂好好思量的问题。
即便如今的黑袍人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状态,好似祂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就能将对方弄死。但是一来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二来在尚未摸清上个纪元的人道还留下了怎样的后手前,还不能轻易动了这个旧纪元的“余孽”,以免情况彻底脱离掌控。
现今祂选择前来“堵门”,的确是在“旁听”了黑袍人与纪宇的交谈后乘兴而来,只是一些心思其实没有黑袍人想得那么复杂,而某一些也没有那么简单。
“感情”二字在有灵众生眼中,许多时候可以覆盖很多的问题,好似所有因“情”而起的不理智都是正常的;而在某些时候又显得太过脆弱乃至一文不值,没有人相信“情”之一字确实能够让人失去理智,为此不顾一切。
“人性”便是如此矛盾而复杂。帝俊独自琢磨了无数个岁月,自以为有了不少的理解,却在亲眼见到那位自称为“纪宇”的人之子后,才发现原来还有更多的未知潜藏,祂之前所摸索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金色的双眸透亮而澄澈,帝俊看着眼前的黑袍人,眼中没有半分情绪的流露。黑袍人的表现,像是尤其关心纪宇,然而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真实的吗?对方能够屏蔽祂的感知,祂无法捕捉对方的真实意图,所有的表面流露便不可尽信。
想到这里,祂再次没有感情地笑了一声,未等黑袍人给出回答,便继续说道:“但是你不是认为他不再是他么?还是说,在你眼中,尽管前世和今生不再一样,本性和底色却永远不会改变?”
黑袍人稍稍拉低了兜帽,垂眸掩去眼底的思绪。他隐于幕后的这些年,并不是整天避着这位新纪元的天道化身,从而对其一无所知。他也曾侧面接触过对方、收集了不少情报。而其中关于“多疑”这一点,仅仅占有极少的比例,近乎于不存在。
可是如今在他面前,这位的攻击性和怀疑已经是明牌的程度——这里必然是有新旧纪元交替的缘故,旧纪元的“前车之鉴”摆着这里,再怎么“包容大度”的天帝对于他这个“肇事元凶”之一的存在都是绝对不会放心。
而既然他的存在已经暴露,吸引再多的目光投注,他也不在意了。唯一让他皱眉的,还是这位对“纪宇”似乎太过关注了一些。
旧纪元的终末,神道的天地人三皇为了世界的延续而尽数选择了自我牺牲——若非如此,天地不可能得以重塑。诚然,如果三皇不愿意重塑天地,祂们也可能或随着世界一同覆灭。但是凭借祂们的实力,也可能在世界落入归墟之前便找到其他的世界,以全新的身份存活。
当年的神道三皇事实上尚存一丝额外的生机,但是寥寥无几的、被后知后觉保存下来苟活的众生,却是必然无法在虚空中生存的——这一点上,如今新纪元的众生,确实需要承了三皇这份救命的恩情。
而三皇既然选择重塑天地,祂们自身必将会彻底地消散。即便新纪元孕育出新的天、地、人,却是以“神代”的形式,可以算是祂们,同时亦不再是祂们。
人皇在旧纪元那一场大劫之中实在动了太多的手脚,如果当真要找一个“罪魁祸首”为大劫负责,这位陛下绝对是逃不过天地法则的清算。兼之身为众生之灵性以及动机,人皇的存在方式特殊,即使是“神代”,很可能也难以被重新孕育出来——也可能不再被允许诞生。
只是,参与不多的地皇却没有像天皇那般早早有了后世之身的诞生,黑袍人心中有所怀疑,地皇最后是否还做了一些他们这些合作者所不知道的事情。而地皇当初亦是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才将一些东西交了给他们。
他并不否认,自己在漫长的时光中曾经怀疑过地皇和人皇是否另有算计,有心保存自我在新纪元重生,所以对应“地”与“人”的两尊神祇才迟迟没有动静——反倒是作为天道化身的“帝俊”已经显现,便证明曾经的天皇确实已经不复存在。
短短瞬间脑海中飘过无数的思绪,觉得帝俊“多疑”的黑袍人自身不停冒出的疑虑却是远胜身前的天神,故而被质问的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回道:
“如此私人的想法和念头,我想没必要告诉给别的谁。倒是你,身为天帝,偏要总将一个人挂在嘴边,不觉得太过小家子气了吗?”
“吾小气么?”帝俊抚上自己心口,随后叹了口气,笑吟吟地抬眸道,“或许吧。或许吾的气量就是这般小,所以才绝对不肯放过伤害吾之人。”
黑袍人眼神一凛,语气凉凉的:“拿上个纪元的旧事责备如今的陌生人,这就是天帝处事的方式?”
帝俊垂下手,依旧保持着微笑:“他都不介意的事情,你要代他做主么?你急着撇开前世与今生的关系,究竟是因为尊重、因为深爱,还是另有图谋和隐秘?”
黑袍人发出一声冷哼:“原来天帝是如此喜欢造谣。”
帝俊摇了摇头:“是造谣么?造的是什么谣?你们——或者说我们的关系,是前身留给吾的‘遗产’之一,你是在指责祂造谣么?”
黑袍人淡然道:“纵然我等与天皇立场相对,但我知道那位绝对不会将小情小爱放在心上或嘴边,不会利用……”说到这里,他不知是想到什么,猛然停了停,没有继续说下去。
反而帝俊唇边的笑意变得更为灿烂且微妙:“你的态度让吾确定了某些事情。不过,吾不会感谢你,你大概也不希望听到我感谢你。”
被阴影遮掩的眉头狠狠地皱起,黑袍人实在难以揣测帝俊这是获得了怎样的启发,又或者只是在骗他。左右他早早就表现出对“纪宇”的关心和关注,因此现在也毫不掩饰地道:
“希望你在天皇身上吸取到足够的教训。利用他人者——尤其是玩弄感情者,终有遭到反噬的一天。天意固然高难问,而人生在天地间,便是最大的‘变数’。纵然是‘天’,亦不可能算尽一切。”
帝俊微微偏了偏头,觉得这个旧纪元的人道黑帝似乎对祂生出了某种误解,但是无论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祂都不打算解释——目前为止,值得祂当一个诚实的解说员的人只有一个。
话题进行到这里,祂多少有些意兴阑珊。既然之前是乘兴而来,如今兴尽了,祂便丢下一句:“你确定你派出的氐人就能取信于他么?”随即直接化光消失不见。只留黑袍人对着空空如也的大泽,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在苍梧山的纪宇本人,自然不清楚千万里之外的大泽上,曾有一人一神明里暗里将他挂在嘴边,明明不在现场却刷足了存在感——毕竟他喷嚏都没打一个,谁会想到有人和非人如此惦记着他。他现在正站在一脸营业性微笑的简图面前——或者说反过来也一样。
身着慷慨的鹅黄色上衣以及玄色下裳,扎着高马尾的青年带着金色大弓双手环抱在胸前,问出了与前番相见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短短几天时间,简图不仅从黄点变成了绿点,甚至貌似还变得直接了,直白地回道:“鄙人此番前来,是想问一问神尊,是否愿意接受鄙人这一个司祭?”
听着对方再次提起此事,纪宇眉毛一挑,给出了明确的答复:“我或许会需要一个司祭,但不会是现在——现在的我不需要任何人作为真正的司祭。况且,就算我需要找一个司祭,我也不可能找到监天司里面,尤其是像副司主这样的高层。”
简图“哎呀”了一声:“如果神尊是因为鄙人的身份拒绝鄙人,那么只要鄙人不再是颢州监天司的副司主,是否便能够更加亲近神尊一分?”
纪宇当即摇头否认:“我可没有那么说,你别会错意,更不要事后说是我让你辞职的。”
简图却是回道:“自然——鄙人在日前已经辞去副司主一职,此事已经发生,与神尊当然没有任何关系。”
纪宇稍稍一顿,盯着眼前人眯了眯眼睛,不晓得对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时只是不置可否地问道:“原来副司主这样的职位也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简图笑得矜持:“当然——不是。如今流程尚在走,鄙人目前而言尚在其位,但是未来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