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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他们之后的事:神隐少女与白龙与黑猫(千与千寻)

白龙在汤屋工作了多久,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向来兢兢业业,每日看见驶过水面的火车呜呜吐出黑烟,空茫的内心毫无落点。

汤屋的雇员来了又走,他向来一视同仁,可是新来的这位,确实特殊得相当过头,值得认真对待。

汤屋向来是不收人类的,也不会有人类的地位能和白龙先生平起平坐。

可这位不是普通人,他沿着雨水淹没的车轨一路从沼底赤脚走来,手指上套着钱婆婆的信物戒指。

那个汤婆婆讨厌的双胞胎姐姐。

汤婆婆根本不想要这家伙,可从纸堆里翻出一张签了名字的契约时,她也少见地迷茫了。

亲拟的契约上,好好印着“伏黑惠”三个字,汤婆婆却完全没有这份记忆。

世界的规则不能违反,汤婆婆只能瞪着眼睛,收下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员工。

年纪很轻的少年满脸迷茫,短短的黑发看起来扎手。

湖绿色的双眸望过来时,仿佛山间空茫寒冷的岚气,汤婆婆心惊肉跳,连忙抹去了他的名字。

再度见面时,赐名“黑猫”的人类孩子身穿汤屋的普通制服,黑衣压着白底,丝绦缠绕腰间,他盯着手腕的亮红编绳。

寄生心脏的诅咒虫猛咬他一口,疼得穿心。白龙喘息了一下,捂住胸口。

编绳上面挂着小小的银饰,正面是只漂亮的猫脸,反面刻着他的名字。

惠。真是个好名字。

“黑猫”盯了他一会,莫名其妙把它扯了下来,塞进他手心里。

他做事向来凭借直觉不问后果,像只预感敏锐的小动物。

黑猫和白龙的关系奇异地变好了。

最开始,大家都很看不起这看着瘦弱的人类小孩,可渐渐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

“他们为什么对我毕恭毕敬的?”黑猫,不,惠他靠着篱笆,细小的粉白花瓣簇拥着他。

私下里,白龙一直叫他的名字。

看来是忘了个干净,不过这样也好。白龙叹了口气,捡了花枝扔进他的影子里,“你很喜欢山茶?”

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能奇异地安抚下焦躁的心情。

惠在汤屋工作了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他身上的工作堪称轻松。

而除了白龙,他没交到第二个朋友。

背着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磨着攀缘花枝的木头,指缝发痒。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坐在桥头,注视着从天将晚到破晓的熙攘队流。

神明、魔鬼和妖怪都喜欢泡澡吗?奇形怪状的东西们映入他的眼睛,惠每一次都要很有教养地收拢手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影子里应该有一把刀。

但在汤屋无故殴打客人是要被赶出去的。

他不知道自身有一股凛然的气质,心情不好时,扫来的视线像冬天贴着皮刮过的钢刀一样,能把话冻在肚子里,说都说不出来。

汤婆婆还看他不顺眼,谁敢和他多说话。

————

“有人类的孩子跑进来了,如果不快点离开,会被汤婆婆变成动物的!”

白龙自指尖吹散雪色的鳞片,黄昏的光晕一格格黯淡下去,夜色披在身上。

“我来,你去找她!”惠推他一把。

白龙相信朋友,将白鳞按进他的手心。

汤屋门口,巨大的座灯已经点亮,夜晚已经开始,来不及了。

黑猫用尽力气,如碎白琉璃的龙鳞泼洒融化到空中,手指上的戒指发紧变烫。

他盯着门口两边的座灯。

平地狂暴掀起的飓风粗暴地掐灭了火苗,没收住势急速滚上砖红的假屋檐。

“黑猫先生!你又在做什么?”青蛙崩溃大叫,“我的老天!汤婆婆会疯掉的!”

满地碎砖断瓦,连硕大的牌匾都被风拧下来了,体面的门面碎了个干净。

马上就要开业了,这样子还有谁敢来泡澡?青蛙怪叫一声,匆匆忙忙叫其他妖怪延缓几分钟开灯。

这阵风真是他召来的吗?

自觉上任的水泥匠问苦着脸的青蛙。

“当然了!除了您还会有谁敢惹汤婆婆生气!”青蛙恨不得多长八只手,糊上泥浆往上盖瓦片。

黑猫先生还坐在屋檐上发呆,他显然不是干过活的小孩,连填上的瓦还是歪歪扭扭的。青蛙心里大叫。

汤婆婆不一定会罚黑猫,但一定会罚他啊!

这类的误伤事件都不止一次两次了。派他去烧煤能顺风扬了半边汤屋;打扫澡堂又像是发了洪涝灾害,排都排不出去。

虽愚笨,但有野兽般的强悍骨骼,汤婆婆又不能解雇他,打旁边走都害怕这家伙抬手给她两拳。

一盏盏落地灯顺次亮起,暖红的灯光终于照亮纸面上的“油”字。

幸好幸好,今天只晚了一刻钟。

青蛙发愁地瞧缝补得歪歪扭扭的瓦片,不过糊弄汤婆婆也足够了。

再一转头,刚刚还在发呆不干活的罪魁祸首凭空消失了。

青蛙见怪不怪,继续干活。

“你在这里。”惠从灌木丛突然窜出,头上还带了几片叶子。

“啊!”

女孩一惊,像只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白龙早习惯他不同寻常的登场方式,安抚地按下女孩的肩,“没事,他是我的同伴。”

“情况如何?”惠快言快语,没有废话,千寻感觉自己被人用目光刮了一遍,紧紧揪住白龙的袖子。

人类的气息已经混入了汤屋,四处都是奔流的腿脚,大叫着“白先生”的慌张喉咙。

惠盯着空中徘徊回旋的乌鸦,压低声音:“汤婆婆在找她,我还能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千寻缩了缩腿,少年的影子变形汇入她和白龙的脚下,又回归了原样。

“白先生——”

青蛙蹦过来找白龙,惠后退一步,将两人挡进影子里,两边仿佛覆着一层膜,他自然地走出去。

“我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他拉开纸门。

场面立时冷下来,鸦雀无声。每个员工都怵他——尽管他平时说话轻声细语,也从不对谁使脸色。

“白先生呢?”有妖怪鼓起勇气问。

黑猫先生不说话,显然不是他们该问的,他镇定自若地又问了一遍,“我来处理,发生什么事了?”

在场员工显然不信任黑猫先生处理事情的能力,讪讪不敢开口。

目视黑衣少年走进障子门,白龙重新看向千寻。

白龙的手掌温暖干燥,似乎有无形的勇气经由这双手传递给她,“我不能让小惠单独去见汤婆婆。千寻一定能搞定的,因为我相信千寻。”

千寻吸了吸鼻子,模糊地应声。

白龙抚了抚千寻的头顶,悄然离开了。

惠见他这么快跟来,不赞同地皱眉,“我自己应付得来,放一个小女孩在这里行动太危险了。”

彼岸的凡人要怎么行走在妖魔遍地的此岸?

“我是最年长的那个,当然要照顾你们两个,汤婆婆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独自去见肯定会被她责难的。”

白龙小声回答。他听说了小惠在开店前吹飞了半边装饰瓦,汤婆婆绝对很生气。

是为了给他和千寻拖延时间。

惠吃不消直球的关护,半天没说话,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

汤婆婆果然是把他们召上去教训。

本来还想继续发作的汤婆婆直视黑猫先生已经不耐烦的绿眸,一下咽下去了。

“真是不像话,明明是我的员工!”汤婆婆后知后觉地发怒,气的鼻子歪,“可恶的老女人!”

该死的钱婆婆!

等惠再次见到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是在上顶天的轿厢里。

“黑猫先生,您等……”

小玲还来不及阻止,一脸自然的黑猫已经走了进去,完全无视了缩在角落的千寻。

“咦!”

他把小女孩整个挡在身后,“闭气。”

影子盖住了她。

“黑猫先生不是刚从汤婆婆那下来吗?”兔子妖怪捋起耳朵,闻到一股香味。

人类的肉香。

都两个月了,黑猫先生身上的人类味道还没有消散完毕吗,真奇怪。

“等等!我也要上去,等等,黑猫先生!”蛤蟆一蹦三尺高,大脸和厢门砰一下零距离接触,蹬着腿往下滑。

千寻目测了一下,黑猫先生比她高一点,但比白龙矮一点。

年纪很轻,脸上还有一点丰润的软肉,看上去相当好摸。

“惠君,那个……?”

“不要说话,会被听到。”

黑猫先生又把她往里挤了挤,得亏千寻小小一只,还能往里缩一缩。

黑猫先生被挤压时,也会像猫猫一样会发出小声的哼哼吗?千寻喜欢逗花园里的猫猫,搬家之前总喜欢把它抱到怀里,轻轻挤一下。

她低头一瞧,踢到了影子里的山茶花。

庞大的白萝卜妖怪慢吞吞踱了进来,几乎占满了整个轿厢,惠奋力伸出一只手,用力扳下拉杆。

啪。

是的。汤屋的木梯拉杆都是一次性的,不是他掰断的。他连忙把残骸往影子里一扔,完全假装无事发生。

白萝卜大妖怪瞅了瞅他,敏锐的触丝感觉到两个人类,挤成小小的一团。

越是往上的楼层越是安静。直到最顶层,映入眼帘的是繁丽的地毯与高大的花瓶。

陈旧的铜臭与冰冷的空气舔着肌肤,千寻打了个颤,猛拍自己胸脯。

黑猫先生简直和猫一样柔软敏捷,能轻松从白萝卜旁边挤出去,还能伸手拉她出来。

他朝千寻点点头,温暖的手按上她的肩,“去吧!”

然后,他直接推开雕饰的花窗,径直跳了出去!

这可是十层高!

黑衣黑发的少年来去如风,稳稳当当地踩住屋檐顶角,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真的很像一只猫。

奇怪,他是不是长出了一对猫耳和细长尾巴?千寻揉揉眼睛,不可置信。

难道“黑猫”不是代号,而代表他真的是一只猫吗?

但小白说过,他的朋友是人类才对?

下一次见面,则是白龙带着满脸不安的少女到员工们面前,宣布她已经入职了。

妖怪们自然不会给人类好脸色看,讥讽而小声的嘲笑与毫不掩饰的冷眼让千寻捏紧下摆,憋红眼睛。

“到我手底下工作吧。”

黑猫先生坐在最高的栏杆上,双腿悬空,重心稳稳落在最窄的边沿。

除了他,换谁来都得摔个狗啃泥,“我和她一样是人类。”

大家沉默了。虽说小千和黑猫先生都是人类,但是吧……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妖怪还大。

想到黑猫先生曾经翻个身无意施放的魔法,它们真害怕他没轻没重打个喷嚏就把小千压到废墟里了。

最后还是将小千分给了玲,完全被无视意见的黑猫先生像是有点生气了,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断了的那截拉杆半空落下来,砸得章鱼脑袋一个坑,双眼泪汪汪。

破坏汤屋财产可是要扣钱的!猪财务一翻,发现黑猫先生的工资已经扣到十年后了,当即眼前一黑。

大家齐齐呼出一口气,总算走了。

“玲,大家为什么害怕黑猫先生?”

暴雨过后,汤屋下的铁轨总会像海一样广阔,在月亮的清辉下波光粼粼,好像舞女裙摆上闪烁的碎银。

小千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周,渐渐习惯起汤屋的生活。

她不觉得那是个坏人,只一直看见他孤零零坐在桥头发呆,没人搭理。

“我们都不觉得他是坏人,但那个人实在太可怕了。”玲打了个寒颤,“汤婆婆不得不收下他,是因为他带着钱婆婆的信物。”

黑猫先生才来了多长时间,暴烈的魔法都不知道毁坏了多少东西。汤婆婆气得发疯,可签了契约就不能反悔,只能和他相看两相厌。

黑猫先生也有话说的,他又不是故意的。召来的清风总变狂风,水滴总化暴雨甚至巨浪,响指打出的火星会燃烧成一片火海。

“啊……”小千没法想象长得文弱秀美的黑猫先生能有那么大杀伤力,而且惠君手很暖和,身体也很软和……?

嗯?小千挠了挠头发,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毕竟还没有白龙高呢。

“你明天去牲畜棚那里看看就明白了。”

变成猪的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小千难过地想,真不希望他们吃得太肥啊。

不知道为什么,黑猫先生再次见到小女孩时,她害怕地连退几步,躲到白龙的后面,只露一双大眼睛出来。

?

黑猫先生迟疑一秒,停下脚步。

小千看清楚了,少年的头上真的冒出了一对猫耳,柔软亲人;他自己则完全没意识到,提着一条疑惑的尾巴摆来摆去。

“惠!”

白龙捏紧手心的银饰,大声喊他的名字。惠恍惚了一秒,耳朵与尾巴瞬间消失。

“啊,我在。”他将一瞬间的失态掩饰好,白龙担忧地望着他。

他自己看不到,两个朋友看得清晰,原先那一对圆溜溜的瞳孔逐渐变得细长。

尽管白龙每天都会提醒他的真名是“惠”,找不回真名的人还是开始向赋名转变。

此界规则如此,不可违抗。

“我是忘了什么吗?白龙,小千?”

只有白龙记得荻野千寻这个完整的名字。

白龙扯出一个笑,牵着两个同伴往花园后方走去。

一条长长的裂痕卧在地面上,十几米长,两米宽,宛如劈开大地的一道丑陋疤痕,又像是小山无故张开的大口。

而仅仅只一刀下劈,惠站在开裂的起点,伸手抚摸土层。

是我干的?

白龙点点头。有好战的妖怪前来挑事,汤婆婆为难他,派他应战,宛如武神天降的惠差点把整个客人加场地斩成两截。

汤婆婆恐怕是把他的记忆模糊掉了。

小千还望着猪圈里卧倒酣眠着的猪,在难过。

惠向来不擅长应对女孩子细腻的情思,默默走到一边去。

等他们在花篱下说了一会话,白龙主动向他走过来。

“你昨天和汤婆婆吵了一架,她气得睡不着。”到现在还没有离开顶层。

她没有办法折磨惠,但变着法子折磨他亲近的朋友,一点问题也没有。

“去偷钱婆婆的魔女印章,你明知道这件事九死一生,还是要去?”

“我不能不去。”

惠转身就往汤屋走,白龙看见他手心冒火,显然已经准备好大战一场。

“好了小惠,没有用的。汤婆婆给我下了诅咒虫,要是反抗,它会一口一口咬掉我的心脏。”

白龙按上自己的胸膛。

“我会安全回来见小千和你的,放心。”

惠才不相信,可他毫无办法。

小千情绪低落地回了房屋,回头看见矫健的游龙升空,隐没于云层之中。

“啊……”她揉了揉眼,“原来真的有龙啊。”

这两天白龙不在,她捏着河神给的团子,捉不到黑猫先生的影子,心里着急。

他化猫的程度越深,越是遵循猫的习性,融入暗处时谁都找不到,只露出一双透绿的漂亮眼睛。

黑猫目视女孩从寝室噔噔噔跑出来,她的朋友正在展示大方客人随意播撒的金粒。

浴池中央热雾萦绕,脸上挂起无表情面具的饕餮麻木地往嘴里灌食。

黑猫无从得知自己的变化,眼型越圆,白胡须已经冒了出来,只伸爪磨了磨装饰木。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女孩的步伐,一同看向锅炉房延伸出的烟囱。

一瞬间,亮眼的白掠过水面,下过雨的海面水波粼粼,沉底的白龙伤痕累累,晕出一片弥漫水中的血色。

犹如劲风刮过,小千的惊呼他没有听见,有猩红的热血飞溅到脸上,激起他罕见的怒意。

纸片围攻的白龙精疲力尽,身形扭曲鳞爪飞血,角冠一次次撞墙,震得千寻站不稳当。

“小白!!”

淡青色鬃毛的白龙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撞入屋内,穷追不舍的纸人拍得拉门啪啪作响。

黑猫一跃而下,周身爆开的焰火瞬息延烧到不可见的远方,手指戒指剧烈颤动,啪的一声崩毁殆尽。

他惊异地瞧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为什么右手在抖。

“呐,是白龙吧?”小千尝试接近,满手都是龙血,“是吧?”

白龙痛得呕血,甩尾勉力向楼顶飞去,几次撞上墙壁,雪白鳞片伴着滚烫龙血剥落。

没有用,诅咒虫正在吸食他的生命,他们救不了白龙。

小千失魂落魄,手心血迹黏腻,她深吸一口气,立刻下定决心。

黑猫先生则抹了一把脸颊的鲜血。

没关系,他知道怎么救白龙,他知道谁能救他。

黑猫先生和小千兵分两路,迅如鬼魅的化猫目标明确,一脚踢开前台的蟾蜍,抽出一把莫名眼熟的长刀。

日月回轮嵌套刀鞘,刀刃宛如初雪寒霜,映出一双幽绿的竖瞳,惠努力睁大眼睛,莫名的急迫感催着他往上走。

蛤蟆看着黑猫先生提着刀一层层往上走,慑人的金火缠绕刀身,引得所有门窗隐隐震动。

火光映在白衣上,跳跃着妖魔似的光。

脸颊绒毛长出,修长的手脚逐渐变形,化为毛茸茸的猫爪,违抗契约的惩罚加速了化猫进程,而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门梯的把手们全咯哒作响,刺耳尖叫。

“造反啦,造反啦!!黑猫造反啦!!”

前厅乱成了一锅粥,黑猫先生目标明确,一路上没有人敢拦在烈正的刀刃前。

小千不认识中途拦下捧给她金子的无面人,她着急起来什么都不顾,满心满眼都是重伤的白龙。

小白,他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一头闯进儿童乐园里,扒开一线窗帘往外看。

汤婆婆还在,她神色轻蔑,仿佛一句都不想多说。

把她的地毯搞脏,还要提着刀冲到顶楼来,他以为能在此岸活下来是谁的收留啊?!

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金火宛如死物一般燃烧着。

“解除白龙身体里的诅咒虫。”黑猫先生将刀插进地板,“我只说一次。”

“你是我的员工,我的!”怎么会有员工反过来胁迫老板的?

简直不可理喻!

可是很快,汤婆婆笑着注视半化猫的人类,金火确实可怕,可是……

“黑猫,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应该是叫……叫什么?他下意识看向本应系在手腕的银饰,只看见毛茸茸的爪子。

他叫……惠,对。

猫爪怎么能握起刀呢?

凭借最后一分清醒,刀上金火瞬息吞噬了桌上的一张契约纸张。

诶?他在干什么?

刻印“伏黑惠”名字的契约无法被外物破坏,抖动着从灰烬中复原。

黑猫先生越发迷茫,为什么身边有刀?刀上为什么会有火?

这是哪里?他是谁?

“你是黑猫。”魔女的咒语锚定了身份,汤婆婆开怀大笑。

人形的猫嘭一声变成猫,再急剧缩小,化成小小一只的猫崽,幼弱的大眼瞳像翡翠一样亮。

脆弱、幼小又可怜的野兽。

汤婆婆轻蔑又得意。

黑猫连退两步,狠狠哈气,露出一口小尖牙。

暴烈的魔法再度点燃了整个书桌。

汤婆婆不得不再把书桌整理好。

不过她心情好,解决了心腹大患,她才不和一只猫计较,脚步轻快地去看儿子。

小黑猫低头舔爪子,耳朵弹动,梅花爪按到凑近的龙脸上,轻轻拍了拍,没有用力。

鳞片像宝石的白龙奄奄一息,心痛得快要裂成两半,他流着眼泪,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咪。”小猫睁着一双大大的翡翠色漂亮眼瞳,亲昵蹭了蹭他的脸。

真的化猫了。

三只蹦起的青头颅不敢靠近,害怕幼猫亮起的爪子。

从窗帘后跑出来的少女有熟悉的气息,幼猫好奇,跳起来勾玩她腰上飘缠的带子。

“惠哥哥也……”小千手足无措。

无数小纸人在窗前列阵,从地上升起的半只纸人形有着和汤婆婆一模一样的面容。

黑猫蹦高穿过了虚影,小女孩和老婆婆说话它听不懂。

坊宝宝变成老鼠,人头鹫化成蚊子,三只头伪装成巨型的婴儿。

钱婆婆抚着虚幻的裙摆,扫过女孩怀里的白龙,再看向抓挠布条的小黑猫,哼了一声。

游荡在此世的失名者是危险的,更何况被雇主赐予的身份是猫而不是人。

借出了戒指也没用。

可能过个几年就能重新化成人形,但也几乎不可能再找回真名了。

“好了,把这头小偷龙交给我吧,他偷走了我无比珍贵的印章。”钱婆婆指着白龙。

“白龙才不会做这种事!”千寻紧紧搂住白龙。

“龙都是温柔的,温柔又愚蠢,从他决定成为我妹妹的弟子开始,就该预想到这些。”

纸人链成锁链,试图捉住端坐旁边的小猫。

自幼猫体内迸发爆开的金火把它们全烧了个干净,灵魂像火一样炽烈烧手。

黑猫警惕地盯着钱婆婆,磨起细细的尖牙,门窗大开,汹涌暴烈的风元素汇聚起来。

白龙忽然挣扎起来,瞬间拍碎了投影的纸片,钱婆婆叹息一声。

他无力地跌入深不见光的谷底。

千寻眼疾手快抓住小猫的前臂,一并落了下去。

“咪!”

……

锅炉爷爷戴着墨镜,千寻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好奇的幼猫。

煤渣子们细手细脚,围着幼猫转圈圈,搭成一座矮墙。

等小猫轻松跳过去,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又围成一个更高一点都等它跳。

吞入河神团子,吐出印章和黑虫的白龙重新化成人形,伤痕累累地闭上眼睛,手中掉出一枚银饰。

千寻找锅炉爷爷借了线和车票,将那块刻着“惠”的银饰串到黑猫颈上。

孤独强大的少年化成了一只抱着草药,睡得舒舒服服的幼猫。

锅炉爷爷说这个叫荆芥,小猫很喜欢。

被钱婆婆变成小鼠的坊宝宝离他八丈远的,看见圆圆的猫瞳就抖如糠筛。

“我想要将印章还给钱婆婆,让她解开白龙身上的诅咒。”千寻比之前勇敢得多,也下定决心了,“还有解开惠哥哥他们的变形。”

她还以为惠的变形和坊宝宝一样,都是钱婆婆的魔法。

她将幼猫卷进帽兜,幸好惠是小小的一只,一点也不重。

圆滚滚的老鼠和蚊子也坐到她肩头,和锅炉爷爷道别过后,她跟着小玲奔赴她要收拾的烂摊子。

膨胀的无面人整个埋在一片狼藉,残羹冷炙的废墟里,千寻坐在它对面,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静。

“我好寂寞……好寂寞。”无脸男缩起自己的嘴,“我想要小千陪我,你想要金子吗?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什么都不想要,”千寻对着他,抛出剩下的半枚青团,“你生病了是吗?我本来想把剩余的半枚留给爸爸妈妈的,给你吧。”

无脸男呕出了恶心的秽物,声音扭曲,“千……你给我吃了什么?”

千寻夺门而出,她人不大,身体灵活跑得相当快,无脸男一边追一边呕吐,身后拖出恶心粘稠的液体。

剧烈的心跳敲醒了帽子里睡觉的黑猫。它回头一看,吓得炸毛,千寻马上按灭空气中凝聚的气团。

“它不是坏东西,不要用火烧它啦。”

千寻跳上玲为她摇来的小圆船,黑猫站到她头上,收拢尖爪,不敢抓重了她的头发。

“这谁?”

浑身没有一丝杂色的黑猫催促千寻快点远离那个边走边吐的家伙,着急地咪咪叫起来。

奶猫的咪咪叫甜到心里去了,小玲浑身酥麻。

“是黑猫先生。”

“哈?”除了完全符合“黑猫”这个形容,还有哪一点和那死人脸的家伙一样啊?

无脸男循着浪飘来,黑猫炸起全身的毛,低吼一声。

瞬息掀起的巨浪拍着船往前猛一个趔趄,差点把所有人掀进水里。

玲摸了一把淋湿的头发,信了。

熟悉的突然袭击,完全没轻没重的魔法,黑猫先生无疑了。

千寻朝无脸男招手,大声呼唤。

“那个人留在汤屋会变坏的。”

最后吐出青蛙的无脸男跟着千寻上了车,小猫瞪着它,没有了污秽气息之后,它也引不起小猫的警惕了。

黑猫喜欢小胖鼠的手感,怕把玩具搞坏了,很乖巧地缩起尖指甲摸摸捏捏,特别沉迷。

心惊胆战的小鼠很快变成了一滩随便它怎样的鼠饼。

幼猫尤其好动,整个车厢四处乱窜,幽灵一般的乘客们沉默着无视了它。千寻得看着它,不能让它打个喷嚏就把半截车厢炸了。

在没有回程的终点站“沼底”下车的,有且仅有千寻一行。

单脚的路灯礼貌向他们行礼,带他们到一个朴素的平房前。

门的两侧插着花,静谧的炉火光从窗口透出。

千寻礼貌敲了敲门。

“进来吧。”

“进来吧。”

白龙推开门,整齐的短发在烛光中泛出湖中水草的青色。

“你竟然还没死啊?”汤婆婆裹着雪白浴巾,她被无脸男喷了满身秽物,心情正差。

看见白龙活着走进来,她心情更差了。

“真正眼盲的人,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替换了。”

汤婆婆立即拿起堆成小山的金粒,光泽诱人毫无异状;胡乱往嘴里拍爆米花的“坊宝宝”摇身一变,成了三个青色头颅。

白龙冷静地看着汤婆婆冲进儿童房,一通乱翻,毫无所获,果然将怒气撒到他身上了。

炸起的白发宛如蛛丝,死死裹缠住白龙的上身,直面愤怒到几乎喷火的魔女,白龙丝毫不害怕。

金火从他身上窜起,齐根烧断了厚重的白发,“什么?”

黑猫那把该死的刀。

白龙抬起惠的刀,金火从鞘中窜出,贪婪地顺着魔女的头发往身上爬。

汤婆婆被迫理了个光头。

得知了坊宝宝已经到了钱婆婆那里,她反而冷静下来了,“那又怎样呢?我放了千和黑猫,把你剥皮抽筋也无所谓吗?”

白龙握紧刀鞘,“没关系。”

他只想他的朋友和千寻安全回家。

千寻推开门走进去,温馨小屋的暖光笼罩了她,和汤婆婆长得一样的魔女正在灶台前热牛奶。

空气中弥漫着热可可、饼干和面包的香气。

钱婆婆按着千寻坐下,白龙体内的诅咒虫已经被她踩死了,坊宝宝的变形随时都能自己解除。

白龙和钱婆婆之间的关系只剩一张真名的契约。

当然……还有黑猫先生的真名。

小猫不许人摸,谁摸都不行,左甩右甩着尾巴,蹲在椅子上磨爪子。

钱婆婆悄悄走过来,想要挼一挼抬走,压低耳朵的小猫不安地压了压爪。

“白龙!”

钱婆婆抱着猫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对小孩。

黑猫不爽窝在钱婆婆怀里,尾巴甩来甩去,纯粹是看在怀里好闻薄荷的面子。

“白龙,我原谅你偷窃的罪行,带着千寻回去吧。不要再受我妹妹的摆布了。”

“钱婆婆,谢谢您!”千寻扑入钱婆婆的怀抱。

高空的景色壮美,漫天华彩的银河近在咫尺,穿过厚厚的云层,留下一个竖起双耳的猫猫缺口。

它咬着小小的银饰,高风的声音灌入耳中,它抱着白龙的尾巴毛。

“……在我很小的时候,差点淹死在河里,那条河已经填埋了,我还记得它的名字。”

“它的名字是、名字是……”

千寻轻轻握着白龙的角,“琥珀川。”

“你真正的名字,是琥珀川。”

真名解放的一瞬间,琥珀川重新化为人形,与千寻十指相扣,涌入的记忆伴随眼泪向上飘去。

“谢谢你,千寻,我的名字是赈早见琥珀主,是河川的主人。”

“真好听,”千寻与他额头相碰,“赈早见琥珀主,像是神明的名字。”

晶莹眼泪蹭过鼻尖,黑猫小心翼翼将它吹远,一阵风又托起小猫,安稳地落在千寻肩膀上。

“去吧。”

就算是汤婆婆也无法违抗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依靠员工自己完成考验拿回名字。

千寻没有在两排猪里找到父母,汤婆婆设下的陷阱完全无效,冷哼了一声。

千寻向朋友们挥手,快步握住白龙的手。

“那接下来是黑猫的试炼。”

飘起的几十份契约卷成札,排到小猫面前,“从里面选出你的契约,你就自由了。”

后方传来巨大的嘘声。汤婆婆又抛出那把刀,现在它的小爪抬都抬不起刀。

“咪。”

熟悉的呼唤勾起了金火,她像是在咯咯笑,火形不稳,笑得升起又趴下,趴下又升起。

小猫闻到火中山茶花的香味,另一股在纸山之中。

它准确碰上那张卷起的,印着自己名字的契约。

金火燃烧过的契约上,残留有微弱的花香。

嘭。

原地大变活人的场面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齐齐哇了一声。

伏黑惠拄着刀站起,完全找回真名和记忆的少年冷脸吓人,湖绿的眼睛不再迷茫,而是一潭明澈的寒水,手指支起一节刀柄,刃身光亮如水。

是不是微妙的长高了一点?千寻比了比高度,现在又比白龙还要高一点了。

又没有谁敢说话了。

他将猫猫事务所的银饰挂回手腕,看向两个朋友,露出一点笑意。

少年们向着世界尽头跑去。

“千寻不要回头哦,一直一直跑到车站的那一边去。”

河川的主人强忍内心不舍,年纪太轻的女孩没能看得出,反复追问也许没有结果的回答。

“会有再见的一天的,一定会。”

千寻没有回头,一路跑向草地尽头的车站,手指抚上剥落油漆的墙面。

离开此界的人类会忘记神隐的经历,现世的琥珀川已被掩埋,他已经自由了,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终有一日会再见吗?白龙苦笑。

连小惠也要走了。

琥珀川拔下一枚鳞片,有珠光般温润细腻的色泽,是龙的礼物。

伏黑惠静静盯着他,突然捉住他的手腕,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话语却急。

“走,我们去追她。”

?

“等等,惠!我是不能去彼岸的,琥珀川已经…干涸了。”

伏黑惠有办法,他不喜欢看无疾而终的结尾。

伏黑惠将琥珀川扔进影子,化成一阵黑风毫无阻滞地冲出了两岸关隘,千寻还没走远。

伏黑惠手速如电地拔下她的一根头发,抽出一缕魂息。

通通系在琥珀川的脖子上。

“给她信物,快点。”

琥珀川拔下小小一枚心麟,痛得浑身颤抖。

深青发丝缠着河神的魂息,带着心鳞,稳妥地挂到千寻脖子上。

简易的契约就此成立,见证者绝不能是短寿的人类,伏黑惠按着他画完阵法,察觉到尾指他弦的震动。

世界的枢纽来接人了。

他有办法了。

来接孩子的枢纽昏头转向,稀里糊涂成了魂契的桥梁。

“接下来你会沉睡,会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但是醒来时,会作为赈早见琥珀主活在此岸。”

他用千万缕人们的记忆塑造他的身躯,用思念将他牵到此岸来。

伏黑惠从半身开始消失,脸上带着微笑,“我最讨厌看悲伤的结局了。”

“谢谢……你。”即时生效的魂契催他安眠,白龙最后给了朋友一个拥抱。

认识千寻和你,真的很开心。

……

赈早见琥珀主总有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一条龙。

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像神明,可他却记不起是谁说的。

可他既没有龙角,也没有龙须鬃毛,镜中的面相清正秀美,哪里都不像一条龙。

并不是梦中漂浮空中又坠落的失重感给了他错觉,赈早见看向倒映水中的影子,好像能从波纹中瞥见额角颈侧的鳞片。

他心里是空的,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千寻,快来快来!”

扎着马尾的少女抱着练习册,拖长声音,“等等我嘛!”

紫色的发绳和系在脖颈上的一枚小小的龙鳞在阳光下闪着光,琥珀主眯了下眼。

珠光白的鳞片贴近心脏,很奇怪的,他几乎能听到少女的心跳。

“千、千寻!”

琥珀主叫住了她。

少女猛一回头,看见了温柔的学长,和学长下颌冒出的细密白鳞。

她吓得头也不回跑掉了,“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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