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在汤屋工作了多久,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向来兢兢业业,每日看见驶过水面的火车呜呜吐出黑烟,空茫的内心毫无落点。
汤屋的雇员来了又走,他向来一视同仁,可是新来的这位,确实特殊得相当过头,值得认真对待。
汤屋向来是不收人类的,也不会有人类的地位能和白龙先生平起平坐。
可这位不是普通人,他沿着雨水淹没的车轨一路从沼底赤脚走来,手指上套着钱婆婆的信物戒指。
那个汤婆婆讨厌的双胞胎姐姐。
汤婆婆根本不想要这家伙,可从纸堆里翻出一张签了名字的契约时,她也少见地迷茫了。
亲拟的契约上,好好印着“伏黑惠”三个字,汤婆婆却完全没有这份记忆。
世界的规则不能违反,汤婆婆只能瞪着眼睛,收下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员工。
年纪很轻的少年满脸迷茫,短短的黑发看起来扎手。
湖绿色的双眸望过来时,仿佛山间空茫寒冷的岚气,汤婆婆心惊肉跳,连忙抹去了他的名字。
再度见面时,赐名“黑猫”的人类孩子身穿汤屋的普通制服,黑衣压着白底,丝绦缠绕腰间,他盯着手腕的亮红编绳。
寄生心脏的诅咒虫猛咬他一口,疼得穿心。白龙喘息了一下,捂住胸口。
编绳上面挂着小小的银饰,正面是只漂亮的猫脸,反面刻着他的名字。
惠。真是个好名字。
“黑猫”盯了他一会,莫名其妙把它扯了下来,塞进他手心里。
他做事向来凭借直觉不问后果,像只预感敏锐的小动物。
黑猫和白龙的关系奇异地变好了。
最开始,大家都很看不起这看着瘦弱的人类小孩,可渐渐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
“他们为什么对我毕恭毕敬的?”黑猫,不,惠他靠着篱笆,细小的粉白花瓣簇拥着他。
私下里,白龙一直叫他的名字。
看来是忘了个干净,不过这样也好。白龙叹了口气,捡了花枝扔进他的影子里,“你很喜欢山茶?”
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能奇异地安抚下焦躁的心情。
惠在汤屋工作了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他身上的工作堪称轻松。
而除了白龙,他没交到第二个朋友。
背着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磨着攀缘花枝的木头,指缝发痒。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坐在桥头,注视着从天将晚到破晓的熙攘队流。
神明、魔鬼和妖怪都喜欢泡澡吗?奇形怪状的东西们映入他的眼睛,惠每一次都要很有教养地收拢手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影子里应该有一把刀。
但在汤屋无故殴打客人是要被赶出去的。
他不知道自身有一股凛然的气质,心情不好时,扫来的视线像冬天贴着皮刮过的钢刀一样,能把话冻在肚子里,说都说不出来。
汤婆婆还看他不顺眼,谁敢和他多说话。
————
“有人类的孩子跑进来了,如果不快点离开,会被汤婆婆变成动物的!”
白龙自指尖吹散雪色的鳞片,黄昏的光晕一格格黯淡下去,夜色披在身上。
“我来,你去找她!”惠推他一把。
白龙相信朋友,将白鳞按进他的手心。
汤屋门口,巨大的座灯已经点亮,夜晚已经开始,来不及了。
黑猫用尽力气,如碎白琉璃的龙鳞泼洒融化到空中,手指上的戒指发紧变烫。
他盯着门口两边的座灯。
平地狂暴掀起的飓风粗暴地掐灭了火苗,没收住势急速滚上砖红的假屋檐。
“黑猫先生!你又在做什么?”青蛙崩溃大叫,“我的老天!汤婆婆会疯掉的!”
满地碎砖断瓦,连硕大的牌匾都被风拧下来了,体面的门面碎了个干净。
马上就要开业了,这样子还有谁敢来泡澡?青蛙怪叫一声,匆匆忙忙叫其他妖怪延缓几分钟开灯。
这阵风真是他召来的吗?
自觉上任的水泥匠问苦着脸的青蛙。
“当然了!除了您还会有谁敢惹汤婆婆生气!”青蛙恨不得多长八只手,糊上泥浆往上盖瓦片。
黑猫先生还坐在屋檐上发呆,他显然不是干过活的小孩,连填上的瓦还是歪歪扭扭的。青蛙心里大叫。
汤婆婆不一定会罚黑猫,但一定会罚他啊!
这类的误伤事件都不止一次两次了。派他去烧煤能顺风扬了半边汤屋;打扫澡堂又像是发了洪涝灾害,排都排不出去。
虽愚笨,但有野兽般的强悍骨骼,汤婆婆又不能解雇他,打旁边走都害怕这家伙抬手给她两拳。
一盏盏落地灯顺次亮起,暖红的灯光终于照亮纸面上的“油”字。
幸好幸好,今天只晚了一刻钟。
青蛙发愁地瞧缝补得歪歪扭扭的瓦片,不过糊弄汤婆婆也足够了。
再一转头,刚刚还在发呆不干活的罪魁祸首凭空消失了。
青蛙见怪不怪,继续干活。
“你在这里。”惠从灌木丛突然窜出,头上还带了几片叶子。
“啊!”
女孩一惊,像只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白龙早习惯他不同寻常的登场方式,安抚地按下女孩的肩,“没事,他是我的同伴。”
“情况如何?”惠快言快语,没有废话,千寻感觉自己被人用目光刮了一遍,紧紧揪住白龙的袖子。
人类的气息已经混入了汤屋,四处都是奔流的腿脚,大叫着“白先生”的慌张喉咙。
惠盯着空中徘徊回旋的乌鸦,压低声音:“汤婆婆在找她,我还能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千寻缩了缩腿,少年的影子变形汇入她和白龙的脚下,又回归了原样。
“白先生——”
青蛙蹦过来找白龙,惠后退一步,将两人挡进影子里,两边仿佛覆着一层膜,他自然地走出去。
“我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他拉开纸门。
场面立时冷下来,鸦雀无声。每个员工都怵他——尽管他平时说话轻声细语,也从不对谁使脸色。
“白先生呢?”有妖怪鼓起勇气问。
黑猫先生不说话,显然不是他们该问的,他镇定自若地又问了一遍,“我来处理,发生什么事了?”
在场员工显然不信任黑猫先生处理事情的能力,讪讪不敢开口。
目视黑衣少年走进障子门,白龙重新看向千寻。
白龙的手掌温暖干燥,似乎有无形的勇气经由这双手传递给她,“我不能让小惠单独去见汤婆婆。千寻一定能搞定的,因为我相信千寻。”
千寻吸了吸鼻子,模糊地应声。
白龙抚了抚千寻的头顶,悄然离开了。
惠见他这么快跟来,不赞同地皱眉,“我自己应付得来,放一个小女孩在这里行动太危险了。”
彼岸的凡人要怎么行走在妖魔遍地的此岸?
“我是最年长的那个,当然要照顾你们两个,汤婆婆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独自去见肯定会被她责难的。”
白龙小声回答。他听说了小惠在开店前吹飞了半边装饰瓦,汤婆婆绝对很生气。
是为了给他和千寻拖延时间。
惠吃不消直球的关护,半天没说话,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
汤婆婆果然是把他们召上去教训。
本来还想继续发作的汤婆婆直视黑猫先生已经不耐烦的绿眸,一下咽下去了。
“真是不像话,明明是我的员工!”汤婆婆后知后觉地发怒,气的鼻子歪,“可恶的老女人!”
该死的钱婆婆!
等惠再次见到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是在上顶天的轿厢里。
“黑猫先生,您等……”
小玲还来不及阻止,一脸自然的黑猫已经走了进去,完全无视了缩在角落的千寻。
“咦!”
他把小女孩整个挡在身后,“闭气。”
影子盖住了她。
“黑猫先生不是刚从汤婆婆那下来吗?”兔子妖怪捋起耳朵,闻到一股香味。
人类的肉香。
都两个月了,黑猫先生身上的人类味道还没有消散完毕吗,真奇怪。
“等等!我也要上去,等等,黑猫先生!”蛤蟆一蹦三尺高,大脸和厢门砰一下零距离接触,蹬着腿往下滑。
千寻目测了一下,黑猫先生比她高一点,但比白龙矮一点。
年纪很轻,脸上还有一点丰润的软肉,看上去相当好摸。
“惠君,那个……?”
“不要说话,会被听到。”
黑猫先生又把她往里挤了挤,得亏千寻小小一只,还能往里缩一缩。
黑猫先生被挤压时,也会像猫猫一样会发出小声的哼哼吗?千寻喜欢逗花园里的猫猫,搬家之前总喜欢把它抱到怀里,轻轻挤一下。
她低头一瞧,踢到了影子里的山茶花。
庞大的白萝卜妖怪慢吞吞踱了进来,几乎占满了整个轿厢,惠奋力伸出一只手,用力扳下拉杆。
啪。
是的。汤屋的木梯拉杆都是一次性的,不是他掰断的。他连忙把残骸往影子里一扔,完全假装无事发生。
白萝卜大妖怪瞅了瞅他,敏锐的触丝感觉到两个人类,挤成小小的一团。
越是往上的楼层越是安静。直到最顶层,映入眼帘的是繁丽的地毯与高大的花瓶。
陈旧的铜臭与冰冷的空气舔着肌肤,千寻打了个颤,猛拍自己胸脯。
黑猫先生简直和猫一样柔软敏捷,能轻松从白萝卜旁边挤出去,还能伸手拉她出来。
他朝千寻点点头,温暖的手按上她的肩,“去吧!”
然后,他直接推开雕饰的花窗,径直跳了出去!
这可是十层高!
黑衣黑发的少年来去如风,稳稳当当地踩住屋檐顶角,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真的很像一只猫。
奇怪,他是不是长出了一对猫耳和细长尾巴?千寻揉揉眼睛,不可置信。
难道“黑猫”不是代号,而代表他真的是一只猫吗?
但小白说过,他的朋友是人类才对?
下一次见面,则是白龙带着满脸不安的少女到员工们面前,宣布她已经入职了。
妖怪们自然不会给人类好脸色看,讥讽而小声的嘲笑与毫不掩饰的冷眼让千寻捏紧下摆,憋红眼睛。
“到我手底下工作吧。”
黑猫先生坐在最高的栏杆上,双腿悬空,重心稳稳落在最窄的边沿。
除了他,换谁来都得摔个狗啃泥,“我和她一样是人类。”
大家沉默了。虽说小千和黑猫先生都是人类,但是吧……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妖怪还大。
想到黑猫先生曾经翻个身无意施放的魔法,它们真害怕他没轻没重打个喷嚏就把小千压到废墟里了。
最后还是将小千分给了玲,完全被无视意见的黑猫先生像是有点生气了,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断了的那截拉杆半空落下来,砸得章鱼脑袋一个坑,双眼泪汪汪。
破坏汤屋财产可是要扣钱的!猪财务一翻,发现黑猫先生的工资已经扣到十年后了,当即眼前一黑。
大家齐齐呼出一口气,总算走了。
“玲,大家为什么害怕黑猫先生?”
暴雨过后,汤屋下的铁轨总会像海一样广阔,在月亮的清辉下波光粼粼,好像舞女裙摆上闪烁的碎银。
小千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周,渐渐习惯起汤屋的生活。
她不觉得那是个坏人,只一直看见他孤零零坐在桥头发呆,没人搭理。
“我们都不觉得他是坏人,但那个人实在太可怕了。”玲打了个寒颤,“汤婆婆不得不收下他,是因为他带着钱婆婆的信物。”
黑猫先生才来了多长时间,暴烈的魔法都不知道毁坏了多少东西。汤婆婆气得发疯,可签了契约就不能反悔,只能和他相看两相厌。
黑猫先生也有话说的,他又不是故意的。召来的清风总变狂风,水滴总化暴雨甚至巨浪,响指打出的火星会燃烧成一片火海。
“啊……”小千没法想象长得文弱秀美的黑猫先生能有那么大杀伤力,而且惠君手很暖和,身体也很软和……?
嗯?小千挠了挠头发,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毕竟还没有白龙高呢。
“你明天去牲畜棚那里看看就明白了。”
变成猪的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小千难过地想,真不希望他们吃得太肥啊。
不知道为什么,黑猫先生再次见到小女孩时,她害怕地连退几步,躲到白龙的后面,只露一双大眼睛出来。
?
黑猫先生迟疑一秒,停下脚步。
小千看清楚了,少年的头上真的冒出了一对猫耳,柔软亲人;他自己则完全没意识到,提着一条疑惑的尾巴摆来摆去。
“惠!”
白龙捏紧手心的银饰,大声喊他的名字。惠恍惚了一秒,耳朵与尾巴瞬间消失。
“啊,我在。”他将一瞬间的失态掩饰好,白龙担忧地望着他。
他自己看不到,两个朋友看得清晰,原先那一对圆溜溜的瞳孔逐渐变得细长。
尽管白龙每天都会提醒他的真名是“惠”,找不回真名的人还是开始向赋名转变。
此界规则如此,不可违抗。
“我是忘了什么吗?白龙,小千?”
只有白龙记得荻野千寻这个完整的名字。
白龙扯出一个笑,牵着两个同伴往花园后方走去。
一条长长的裂痕卧在地面上,十几米长,两米宽,宛如劈开大地的一道丑陋疤痕,又像是小山无故张开的大口。
而仅仅只一刀下劈,惠站在开裂的起点,伸手抚摸土层。
是我干的?
白龙点点头。有好战的妖怪前来挑事,汤婆婆为难他,派他应战,宛如武神天降的惠差点把整个客人加场地斩成两截。
汤婆婆恐怕是把他的记忆模糊掉了。
小千还望着猪圈里卧倒酣眠着的猪,在难过。
惠向来不擅长应对女孩子细腻的情思,默默走到一边去。
等他们在花篱下说了一会话,白龙主动向他走过来。
“你昨天和汤婆婆吵了一架,她气得睡不着。”到现在还没有离开顶层。
她没有办法折磨惠,但变着法子折磨他亲近的朋友,一点问题也没有。
“去偷钱婆婆的魔女印章,你明知道这件事九死一生,还是要去?”
“我不能不去。”
惠转身就往汤屋走,白龙看见他手心冒火,显然已经准备好大战一场。
“好了小惠,没有用的。汤婆婆给我下了诅咒虫,要是反抗,它会一口一口咬掉我的心脏。”
白龙按上自己的胸膛。
“我会安全回来见小千和你的,放心。”
惠才不相信,可他毫无办法。
小千情绪低落地回了房屋,回头看见矫健的游龙升空,隐没于云层之中。
“啊……”她揉了揉眼,“原来真的有龙啊。”
这两天白龙不在,她捏着河神给的团子,捉不到黑猫先生的影子,心里着急。
他化猫的程度越深,越是遵循猫的习性,融入暗处时谁都找不到,只露出一双透绿的漂亮眼睛。
黑猫目视女孩从寝室噔噔噔跑出来,她的朋友正在展示大方客人随意播撒的金粒。
浴池中央热雾萦绕,脸上挂起无表情面具的饕餮麻木地往嘴里灌食。
黑猫无从得知自己的变化,眼型越圆,白胡须已经冒了出来,只伸爪磨了磨装饰木。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女孩的步伐,一同看向锅炉房延伸出的烟囱。
一瞬间,亮眼的白掠过水面,下过雨的海面水波粼粼,沉底的白龙伤痕累累,晕出一片弥漫水中的血色。
犹如劲风刮过,小千的惊呼他没有听见,有猩红的热血飞溅到脸上,激起他罕见的怒意。
纸片围攻的白龙精疲力尽,身形扭曲鳞爪飞血,角冠一次次撞墙,震得千寻站不稳当。
“小白!!”
淡青色鬃毛的白龙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撞入屋内,穷追不舍的纸人拍得拉门啪啪作响。
黑猫一跃而下,周身爆开的焰火瞬息延烧到不可见的远方,手指戒指剧烈颤动,啪的一声崩毁殆尽。
他惊异地瞧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为什么右手在抖。
“呐,是白龙吧?”小千尝试接近,满手都是龙血,“是吧?”
白龙痛得呕血,甩尾勉力向楼顶飞去,几次撞上墙壁,雪白鳞片伴着滚烫龙血剥落。
没有用,诅咒虫正在吸食他的生命,他们救不了白龙。
小千失魂落魄,手心血迹黏腻,她深吸一口气,立刻下定决心。
黑猫先生则抹了一把脸颊的鲜血。
没关系,他知道怎么救白龙,他知道谁能救他。
黑猫先生和小千兵分两路,迅如鬼魅的化猫目标明确,一脚踢开前台的蟾蜍,抽出一把莫名眼熟的长刀。
日月回轮嵌套刀鞘,刀刃宛如初雪寒霜,映出一双幽绿的竖瞳,惠努力睁大眼睛,莫名的急迫感催着他往上走。
蛤蟆看着黑猫先生提着刀一层层往上走,慑人的金火缠绕刀身,引得所有门窗隐隐震动。
火光映在白衣上,跳跃着妖魔似的光。
脸颊绒毛长出,修长的手脚逐渐变形,化为毛茸茸的猫爪,违抗契约的惩罚加速了化猫进程,而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门梯的把手们全咯哒作响,刺耳尖叫。
“造反啦,造反啦!!黑猫造反啦!!”
前厅乱成了一锅粥,黑猫先生目标明确,一路上没有人敢拦在烈正的刀刃前。
小千不认识中途拦下捧给她金子的无面人,她着急起来什么都不顾,满心满眼都是重伤的白龙。
小白,他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一头闯进儿童乐园里,扒开一线窗帘往外看。
汤婆婆还在,她神色轻蔑,仿佛一句都不想多说。
把她的地毯搞脏,还要提着刀冲到顶楼来,他以为能在此岸活下来是谁的收留啊?!
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金火宛如死物一般燃烧着。
“解除白龙身体里的诅咒虫。”黑猫先生将刀插进地板,“我只说一次。”
“你是我的员工,我的!”怎么会有员工反过来胁迫老板的?
简直不可理喻!
可是很快,汤婆婆笑着注视半化猫的人类,金火确实可怕,可是……
“黑猫,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应该是叫……叫什么?他下意识看向本应系在手腕的银饰,只看见毛茸茸的爪子。
他叫……惠,对。
猫爪怎么能握起刀呢?
凭借最后一分清醒,刀上金火瞬息吞噬了桌上的一张契约纸张。
诶?他在干什么?
刻印“伏黑惠”名字的契约无法被外物破坏,抖动着从灰烬中复原。
黑猫先生越发迷茫,为什么身边有刀?刀上为什么会有火?
这是哪里?他是谁?
“你是黑猫。”魔女的咒语锚定了身份,汤婆婆开怀大笑。
人形的猫嘭一声变成猫,再急剧缩小,化成小小一只的猫崽,幼弱的大眼瞳像翡翠一样亮。
脆弱、幼小又可怜的野兽。
汤婆婆轻蔑又得意。
黑猫连退两步,狠狠哈气,露出一口小尖牙。
暴烈的魔法再度点燃了整个书桌。
汤婆婆不得不再把书桌整理好。
不过她心情好,解决了心腹大患,她才不和一只猫计较,脚步轻快地去看儿子。
小黑猫低头舔爪子,耳朵弹动,梅花爪按到凑近的龙脸上,轻轻拍了拍,没有用力。
鳞片像宝石的白龙奄奄一息,心痛得快要裂成两半,他流着眼泪,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咪。”小猫睁着一双大大的翡翠色漂亮眼瞳,亲昵蹭了蹭他的脸。
真的化猫了。
三只蹦起的青头颅不敢靠近,害怕幼猫亮起的爪子。
从窗帘后跑出来的少女有熟悉的气息,幼猫好奇,跳起来勾玩她腰上飘缠的带子。
“惠哥哥也……”小千手足无措。
无数小纸人在窗前列阵,从地上升起的半只纸人形有着和汤婆婆一模一样的面容。
黑猫蹦高穿过了虚影,小女孩和老婆婆说话它听不懂。
坊宝宝变成老鼠,人头鹫化成蚊子,三只头伪装成巨型的婴儿。
钱婆婆抚着虚幻的裙摆,扫过女孩怀里的白龙,再看向抓挠布条的小黑猫,哼了一声。
游荡在此世的失名者是危险的,更何况被雇主赐予的身份是猫而不是人。
借出了戒指也没用。
可能过个几年就能重新化成人形,但也几乎不可能再找回真名了。
“好了,把这头小偷龙交给我吧,他偷走了我无比珍贵的印章。”钱婆婆指着白龙。
“白龙才不会做这种事!”千寻紧紧搂住白龙。
“龙都是温柔的,温柔又愚蠢,从他决定成为我妹妹的弟子开始,就该预想到这些。”
纸人链成锁链,试图捉住端坐旁边的小猫。
自幼猫体内迸发爆开的金火把它们全烧了个干净,灵魂像火一样炽烈烧手。
黑猫警惕地盯着钱婆婆,磨起细细的尖牙,门窗大开,汹涌暴烈的风元素汇聚起来。
白龙忽然挣扎起来,瞬间拍碎了投影的纸片,钱婆婆叹息一声。
他无力地跌入深不见光的谷底。
千寻眼疾手快抓住小猫的前臂,一并落了下去。
“咪!”
……
锅炉爷爷戴着墨镜,千寻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好奇的幼猫。
煤渣子们细手细脚,围着幼猫转圈圈,搭成一座矮墙。
等小猫轻松跳过去,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又围成一个更高一点都等它跳。
吞入河神团子,吐出印章和黑虫的白龙重新化成人形,伤痕累累地闭上眼睛,手中掉出一枚银饰。
千寻找锅炉爷爷借了线和车票,将那块刻着“惠”的银饰串到黑猫颈上。
孤独强大的少年化成了一只抱着草药,睡得舒舒服服的幼猫。
锅炉爷爷说这个叫荆芥,小猫很喜欢。
被钱婆婆变成小鼠的坊宝宝离他八丈远的,看见圆圆的猫瞳就抖如糠筛。
“我想要将印章还给钱婆婆,让她解开白龙身上的诅咒。”千寻比之前勇敢得多,也下定决心了,“还有解开惠哥哥他们的变形。”
她还以为惠的变形和坊宝宝一样,都是钱婆婆的魔法。
她将幼猫卷进帽兜,幸好惠是小小的一只,一点也不重。
圆滚滚的老鼠和蚊子也坐到她肩头,和锅炉爷爷道别过后,她跟着小玲奔赴她要收拾的烂摊子。
膨胀的无面人整个埋在一片狼藉,残羹冷炙的废墟里,千寻坐在它对面,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静。
“我好寂寞……好寂寞。”无脸男缩起自己的嘴,“我想要小千陪我,你想要金子吗?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什么都不想要,”千寻对着他,抛出剩下的半枚青团,“你生病了是吗?我本来想把剩余的半枚留给爸爸妈妈的,给你吧。”
无脸男呕出了恶心的秽物,声音扭曲,“千……你给我吃了什么?”
千寻夺门而出,她人不大,身体灵活跑得相当快,无脸男一边追一边呕吐,身后拖出恶心粘稠的液体。
剧烈的心跳敲醒了帽子里睡觉的黑猫。它回头一看,吓得炸毛,千寻马上按灭空气中凝聚的气团。
“它不是坏东西,不要用火烧它啦。”
千寻跳上玲为她摇来的小圆船,黑猫站到她头上,收拢尖爪,不敢抓重了她的头发。
“这谁?”
浑身没有一丝杂色的黑猫催促千寻快点远离那个边走边吐的家伙,着急地咪咪叫起来。
奶猫的咪咪叫甜到心里去了,小玲浑身酥麻。
“是黑猫先生。”
“哈?”除了完全符合“黑猫”这个形容,还有哪一点和那死人脸的家伙一样啊?
无脸男循着浪飘来,黑猫炸起全身的毛,低吼一声。
瞬息掀起的巨浪拍着船往前猛一个趔趄,差点把所有人掀进水里。
玲摸了一把淋湿的头发,信了。
熟悉的突然袭击,完全没轻没重的魔法,黑猫先生无疑了。
千寻朝无脸男招手,大声呼唤。
“那个人留在汤屋会变坏的。”
最后吐出青蛙的无脸男跟着千寻上了车,小猫瞪着它,没有了污秽气息之后,它也引不起小猫的警惕了。
黑猫喜欢小胖鼠的手感,怕把玩具搞坏了,很乖巧地缩起尖指甲摸摸捏捏,特别沉迷。
心惊胆战的小鼠很快变成了一滩随便它怎样的鼠饼。
幼猫尤其好动,整个车厢四处乱窜,幽灵一般的乘客们沉默着无视了它。千寻得看着它,不能让它打个喷嚏就把半截车厢炸了。
在没有回程的终点站“沼底”下车的,有且仅有千寻一行。
单脚的路灯礼貌向他们行礼,带他们到一个朴素的平房前。
门的两侧插着花,静谧的炉火光从窗口透出。
千寻礼貌敲了敲门。
“进来吧。”
“进来吧。”
白龙推开门,整齐的短发在烛光中泛出湖中水草的青色。
“你竟然还没死啊?”汤婆婆裹着雪白浴巾,她被无脸男喷了满身秽物,心情正差。
看见白龙活着走进来,她心情更差了。
“真正眼盲的人,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替换了。”
汤婆婆立即拿起堆成小山的金粒,光泽诱人毫无异状;胡乱往嘴里拍爆米花的“坊宝宝”摇身一变,成了三个青色头颅。
白龙冷静地看着汤婆婆冲进儿童房,一通乱翻,毫无所获,果然将怒气撒到他身上了。
炸起的白发宛如蛛丝,死死裹缠住白龙的上身,直面愤怒到几乎喷火的魔女,白龙丝毫不害怕。
金火从他身上窜起,齐根烧断了厚重的白发,“什么?”
黑猫那把该死的刀。
白龙抬起惠的刀,金火从鞘中窜出,贪婪地顺着魔女的头发往身上爬。
汤婆婆被迫理了个光头。
得知了坊宝宝已经到了钱婆婆那里,她反而冷静下来了,“那又怎样呢?我放了千和黑猫,把你剥皮抽筋也无所谓吗?”
白龙握紧刀鞘,“没关系。”
他只想他的朋友和千寻安全回家。
千寻推开门走进去,温馨小屋的暖光笼罩了她,和汤婆婆长得一样的魔女正在灶台前热牛奶。
空气中弥漫着热可可、饼干和面包的香气。
钱婆婆按着千寻坐下,白龙体内的诅咒虫已经被她踩死了,坊宝宝的变形随时都能自己解除。
白龙和钱婆婆之间的关系只剩一张真名的契约。
当然……还有黑猫先生的真名。
小猫不许人摸,谁摸都不行,左甩右甩着尾巴,蹲在椅子上磨爪子。
钱婆婆悄悄走过来,想要挼一挼抬走,压低耳朵的小猫不安地压了压爪。
“白龙!”
钱婆婆抱着猫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对小孩。
黑猫不爽窝在钱婆婆怀里,尾巴甩来甩去,纯粹是看在怀里好闻薄荷的面子。
“白龙,我原谅你偷窃的罪行,带着千寻回去吧。不要再受我妹妹的摆布了。”
“钱婆婆,谢谢您!”千寻扑入钱婆婆的怀抱。
高空的景色壮美,漫天华彩的银河近在咫尺,穿过厚厚的云层,留下一个竖起双耳的猫猫缺口。
它咬着小小的银饰,高风的声音灌入耳中,它抱着白龙的尾巴毛。
“……在我很小的时候,差点淹死在河里,那条河已经填埋了,我还记得它的名字。”
“它的名字是、名字是……”
千寻轻轻握着白龙的角,“琥珀川。”
“你真正的名字,是琥珀川。”
真名解放的一瞬间,琥珀川重新化为人形,与千寻十指相扣,涌入的记忆伴随眼泪向上飘去。
“谢谢你,千寻,我的名字是赈早见琥珀主,是河川的主人。”
“真好听,”千寻与他额头相碰,“赈早见琥珀主,像是神明的名字。”
晶莹眼泪蹭过鼻尖,黑猫小心翼翼将它吹远,一阵风又托起小猫,安稳地落在千寻肩膀上。
“去吧。”
就算是汤婆婆也无法违抗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依靠员工自己完成考验拿回名字。
千寻没有在两排猪里找到父母,汤婆婆设下的陷阱完全无效,冷哼了一声。
千寻向朋友们挥手,快步握住白龙的手。
“那接下来是黑猫的试炼。”
飘起的几十份契约卷成札,排到小猫面前,“从里面选出你的契约,你就自由了。”
后方传来巨大的嘘声。汤婆婆又抛出那把刀,现在它的小爪抬都抬不起刀。
“咪。”
熟悉的呼唤勾起了金火,她像是在咯咯笑,火形不稳,笑得升起又趴下,趴下又升起。
小猫闻到火中山茶花的香味,另一股在纸山之中。
它准确碰上那张卷起的,印着自己名字的契约。
金火燃烧过的契约上,残留有微弱的花香。
嘭。
原地大变活人的场面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齐齐哇了一声。
伏黑惠拄着刀站起,完全找回真名和记忆的少年冷脸吓人,湖绿的眼睛不再迷茫,而是一潭明澈的寒水,手指支起一节刀柄,刃身光亮如水。
是不是微妙的长高了一点?千寻比了比高度,现在又比白龙还要高一点了。
又没有谁敢说话了。
他将猫猫事务所的银饰挂回手腕,看向两个朋友,露出一点笑意。
少年们向着世界尽头跑去。
“千寻不要回头哦,一直一直跑到车站的那一边去。”
河川的主人强忍内心不舍,年纪太轻的女孩没能看得出,反复追问也许没有结果的回答。
“会有再见的一天的,一定会。”
千寻没有回头,一路跑向草地尽头的车站,手指抚上剥落油漆的墙面。
离开此界的人类会忘记神隐的经历,现世的琥珀川已被掩埋,他已经自由了,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终有一日会再见吗?白龙苦笑。
连小惠也要走了。
琥珀川拔下一枚鳞片,有珠光般温润细腻的色泽,是龙的礼物。
伏黑惠静静盯着他,突然捉住他的手腕,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话语却急。
“走,我们去追她。”
?
“等等,惠!我是不能去彼岸的,琥珀川已经…干涸了。”
伏黑惠有办法,他不喜欢看无疾而终的结尾。
伏黑惠将琥珀川扔进影子,化成一阵黑风毫无阻滞地冲出了两岸关隘,千寻还没走远。
伏黑惠手速如电地拔下她的一根头发,抽出一缕魂息。
通通系在琥珀川的脖子上。
“给她信物,快点。”
琥珀川拔下小小一枚心麟,痛得浑身颤抖。
深青发丝缠着河神的魂息,带着心鳞,稳妥地挂到千寻脖子上。
简易的契约就此成立,见证者绝不能是短寿的人类,伏黑惠按着他画完阵法,察觉到尾指他弦的震动。
世界的枢纽来接人了。
他有办法了。
来接孩子的枢纽昏头转向,稀里糊涂成了魂契的桥梁。
“接下来你会沉睡,会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但是醒来时,会作为赈早见琥珀主活在此岸。”
他用千万缕人们的记忆塑造他的身躯,用思念将他牵到此岸来。
伏黑惠从半身开始消失,脸上带着微笑,“我最讨厌看悲伤的结局了。”
“谢谢……你。”即时生效的魂契催他安眠,白龙最后给了朋友一个拥抱。
认识千寻和你,真的很开心。
……
赈早见琥珀主总有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一条龙。
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像神明,可他却记不起是谁说的。
可他既没有龙角,也没有龙须鬃毛,镜中的面相清正秀美,哪里都不像一条龙。
并不是梦中漂浮空中又坠落的失重感给了他错觉,赈早见看向倒映水中的影子,好像能从波纹中瞥见额角颈侧的鳞片。
他心里是空的,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千寻,快来快来!”
扎着马尾的少女抱着练习册,拖长声音,“等等我嘛!”
紫色的发绳和系在脖颈上的一枚小小的龙鳞在阳光下闪着光,琥珀主眯了下眼。
珠光白的鳞片贴近心脏,很奇怪的,他几乎能听到少女的心跳。
“千、千寻!”
琥珀主叫住了她。
少女猛一回头,看见了温柔的学长,和学长下颌冒出的细密白鳞。
她吓得头也不回跑掉了,“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