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时隔许久再次站在御影神社山脚下,伏黑惠并没有多余的想法,泡进咒术界的时间太久,他和他的刀一样,出挑到令人行注目礼,又在对视一刻下意识躲避他的眼睛。
浅青蝴蝶悠然飞过耳畔,鳞粉散到游人肩上,细碎闪光。
是御影神的蝴蝶……?
他记得那名气息纯净且接近于无的结缘神,难道是因为本体是蝴蝶,才能一丝气息不漏?
术士很难对出云那些不作为的神明们有好感,伏黑惠也不例外,御影不算,因为他是糸七先生的朋友;奈奈生也不算,因为她是自己的朋友。
他目不斜视,无视了走在他身旁的,奇装异服的神明们,快步向上攀登。
【那孩子是术士吧?】老者们窃窃私语,【好强大的咒力波动,人神居然会认识咒术师……】
【不过是短寿的人类,竟然还沾染了神明的因果吗!】战神说话像打雷,他心生不悦,来送贺礼也挂着不情不愿的臭脸。
浅淡的金魂萦绕少年周身,是死去神明的魂灵,拘于人类术士方寸手腕间,竟然毫不反抗!
神明们一静,默契地讨论起了今年的出云祭典。没有哪个神想搭理这个话题,战神颇为不满,雷声阵阵。
【椿她是自愿赠予魂息给他的。】唯有实心眼的稻荷回答,妄图染指死魂灵的人必得时刻受灼刑鞭烤,那明显是神明自愿的馈赠。
【战神,如果你不是诚心来贺礼,可以回去,我会把你的礼物带上去。】
没话说,这是真老实人。
“有小朋友到了,我暂且去迎接一下。”御影伸了个懒腰。
“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风神乙比古兴致来了,“我也要去见识一下,嘻嘻。”
伏黑惠小朋友大概不喜欢神明,御影还没拒绝已经被好友带到高空,“废什么话,我要看美少年,立刻,马上!”
而且,今日可不是胡闹的场合。御影向下望去,神社浅色帷帐与绳结起落之间,隐隐有黑气隐没逡巡。
奈奈生是个称职的人神,也正因如此,引来了更多的窥视和觊觎。
不知道有多少未能成神的,堕落神明的眼睛都盯着人神结婚的热闹场合。
“那个是不是……呃?”
顺着乙比古的手指望去,黑发少年一击砍断了妖魔的脖颈,乌血喷溅,蓬头飞的老远。
最擅长气息隐蔽的邪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炽烈的金焰已经削下了整颗脑袋。
真是倒霉啊,怎么敢藏在影子里的。
“他是不是把椿花熔进刀里了,御影,我视力不好,你帮我看看。”乙比古声音发抖,扶着御影的肩膀。
啊,是的。饶是御影,笑得也有些勉强。
且不说这胆大包天的渎神行为要是让战神那家伙看到了有多暴跳如雷,更让神搞不懂的是,死魂灵居然是自愿的。
金焰摇曳,亲昵蹭着少年的袖口,又在他寸寸抚下的手指安静下去,三两口吞下伏黑惠从影子里摸出来的姜糖。
火舌舔过他的手指,毫发无伤。
好像……还玩得很开心。
无力吐槽的两个神引来了术士冷森森的目光,乙比古柔弱嘤了一声,往后缩。
一瞬间仿佛拨云见日,春风融雪,术士的面容稍稍松融了些,“御影先生!”
“这位是?”他指着奇装异服的乙比古。
“我的朋友。小惠又在山上迷路了?”
怎么会,伏黑惠摇头,注意到风神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的刀刃上,他往后稍了稍刀锋,顺脚把掉地上的脑壳踢远点。
津波里很快烧掉刀上的残秽,光洁如新。
“我猜奈奈生姐姐结婚,肯定会有很多不速之客来的。”
刀刃上猛然跳起的火焰衬得乙比古面如土色。死魂灵从温柔气息里嗅出了熟悉的味道,出来瞧一眼。
“津波里,你认识他们吗?”
死魂灵不会说话,快乐的情绪化为窜起的火蛇,直往御影手上舔。
面不改色的勇士和津波里握了手,感觉很像是被毛绒小猫亲热了一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树丛里传来一阵凶吠,一黑一白两只玉犬拖着奄奄一息的咒灵,凑到主人旁边求摸摸。
这是真小狗来了。怕狗的御影连忙后退几米,躲在后面的乙比古又到前排来了。
乙比古只感觉折寿十年,无福欣赏他俊秀的脸,两个神在一个人类面前争相躲后排,说出去也太没面了。
神明一败涂地。
哪有什么漂亮少年,分明是个凶兽!
两只玉犬得到了一顿虎摸,精神百倍“汪”了两声,继续干活了。
“喔,糸七先生不来吗?”
御影摇摇头。
糸七先生早云游四方去了,能不能遇到全凭缘分。
稻荷神既然在场,和祂的前代有过节的老狐狸肯定不会来的。
他们往神社正门走,金焰偶尔冒出刀刃,到处摸摸蹭蹭,吓得乙比古往御影后背不停蹭,眼妆都花了。
欢乐地跳跃着的层层火浪,还是伏黑惠按下,才肯回鞘里呆着。
“椿花死去的时候,我们都挺难过的。”御影看着他刀鞘上刻印的椿花形状,陷入深久的回忆里。
不过现在看来她还挺高兴的,痛苦的无奈的前尘尽忘,只快快乐乐跟着新认的哥哥,偶尔在人脑子里唱儿歌。
伏黑惠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的神是新人的大家长,面色一正。
“对啦,我把新婚贺礼带来啦,在这……”
往影子里摸了个空,不信邪的伏黑惠又往身上的兜里找。
他很快否决了被偷的可能性,一个猛子扎进影子里。
他大半个人都沉进影子里找东西,只露一双脚出来。
“好吧,你说说是什么?”
确实是落在家里了。
他一瞬间萌生了叫鵺把他运回去拿的冲动。
“是一对耳饰。”他垂头丧气。
银色基底镶嵌细腻的白琥珀,细密的咒文印刻背面,花了真依三天时间才刻印好的遮蔽咒阵。
人神额头上的神印会随着信力增强越来越亮,自然会吸引来更多目光。
这一对耳钉正好能帮她遮住外溢的神光,规避掉很多麻烦。
必要时也可拆下投掷使用,里面还有一个强力的封印咒阵。初版的投掷手雷·耳钉被否决了。
就算人神有两个强大的神使,也要谨慎武装到牙齿。
详见伏黑津美纪,她浑身上下,从头绳、耳钉、项链手环到衣裙凉鞋,全刻印了不同的咒文。
敌人但凡能摸到她的衣裙,都是对千年密教底蕴的不尊重。
他说得轻描淡写,御影可知道要制作出遮蔽神光的器具有多困难,想摸摸他的头,被术士警觉躲过去了。
“可是我忘了带了。”
他一下扁了下去,连兴致都不很高昂了。
“你看,是谁过来了?”
趁着他抬头的瞬间,御影带着好友闪走了,顺手擦了一把额头的薄汗。
赶过来的式神也不是个好惹的,父子的场合他们完全没必要站那充当气氛组。
“御影,你选的人神到底认识了多少怪物?”
乙比古急需一个氧气罐,柔弱地抱怨。
“奈奈生人缘好,你知道的。”御影像炫耀闺女的老父亲。
和你这种溺爱小孩的大人没话说。
另一边,两双颜色相近的绿眼睛对视一眼,互相错开了视线。
高大的那个伸手递给他包装精美的礼盒。
伏黑惠点点头,说了声生疏的谢谢。甚尔转身要走,刚走下几阶,背后传来犹犹豫豫的询问。
“……要一起逛逛吗?”邀请脱口而出就反悔,“不来就算了。”
处不好父子关系的又不止他一个。伏黑惠心想,禅院甚尔怎么可能对神的婚礼感兴趣。
“好啊。”
伏黑惠不反悔还好,偏偏多加了一句。甚尔一身反骨,找了两个人的不痛快。
……
沉默的父子一前一后走在热闹的集市里,中间严格隔了五步。
高大的影子一步步踩着少年的脚印,比他还小一些。
甚尔站在人潮中,熙熙攘攘的人穿过他虚无的身形,灯火,游人穿胸而过,他却感到周遭失色失声的死寂。
在一切尘埃落地之后,伏黑甚尔真的有认真思考过哲学问题。
他为什么活着?
换句话说,他为什么还活着?
天与暴君,陷入了虚无的自我问答中。
“要是不想你儿子女儿跟老子姓,就负起责任哦。”刚睁眼便是当头棒喝,毫无压榨死人自觉的六眼说。
或许吧。
可六眼挑起的怒火消去之后,心口的空洞又越发明显,式神的灵魂如沙堡,不可抑制地随风散去。
极端的困惑,疲倦的身体,痛苦的心。
与瑞穗生活的细节都已模糊不清,而记忆中绿眼的不快乐孩子,也许送过他一盏小小的灯;可能与他共赏一朵转瞬开败的优昙;大概曾捏指旋转,身姿如鹤,唱着没什么感情的歌。
大概,大概。
唯有禅院甚尔的堕落、失败与痛苦那么真切。模糊的记忆把喜乐压成微尘来榨取痛苦之酒。
而瑞穗,见到如往昔无二的面容会以为是幻觉,他试过酗酒,但喝不醉。
假装忘记病房里女人冰凉的指尖,干枯的身体,死肉的气味让他只想逃离。
只只有靠坐门边,感受锁链的温暖,才慢慢拾起妻子存在的真实感。
可周围的喧闹又太令人疲惫,他的躯体虚幻,精神萎靡,一步地狱一步人间。
他停在面具小摊,挂在横栏上的红金狐狸面具挂着狡猾的笑。
他知道的,困在雪花球内,一遍一遍在眼前闪回的倒影。
许久之前,少年观赏神楽舞时,不知觉吐出的半个音节,模糊的印象,都是属于——他的。
就如同此时。
“甚……”
伏黑惠一掌拍到他的额头,超响亮一声。
“……甚尔!”
微微痛感瞬间敲他回神。
血脉相连的陌生人疑惑看着他。
他见过他跪在长发少女的尸身前,枯草一般了无生机;见证他血刃尾神婆,呕吐着压抑泣音;自己还站在病房外,瞥见他生息断绝的躯壳。
可一切纠缠的冷淡、苦闷和烦躁都远去。
伏黑惠睁着黄昏星似的一双明亮慈悲的眼睛,关心着他。
不是儿子对父亲的担心,而是那先天的同理心,后天培养的善良性格作祟,同情这神情恍惚早早死去的陌生亲属。
责任啊。
禅院甚尔闭了闭眼。
“清醒咒文对式神没用的,五条悟没教过你吗?”伏黑甚尔声音发哑。
伏黑惠微微仰头瞧他,转头发现面具,恍然大悟。
“老板,我要这个面具,金红的!”
伏黑惠将面具交给呆呆愣愣的亲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禅院甚尔成为他的式神之后,和五条悟玩的那一戳一蹦哒的青蛙没什么区别,活得全像个人机。
甚尔戴上狐狸面具,隐没了影中。
“哟,少年,又见面了。”
蛇神使扯他到了神社里面,变出一坛神酒。
“我没成年。”伏黑惠立刻摆手,家里定的规矩,是碰都不能碰的底线。
“你当然不能喝。”瑞希也是相当有原则一条蛇,婚礼大家都忙的脚不沾地,他好不容易能偷一会儿闲,当然要狠狠灌醉自己!
奈奈生嫁给讨厌狐狸这种事,过了一百年他也不会接受的!!
“我给你准备了橙汁。”蛇又掏出一瓶饮料。
还不如不喝呢。他从自己影子里掏出保温杯,抿一口温水。
咖啡已经被家里人彻底踢出他的食谱了。
伏黑惠显然不是个优秀的倾诉对象,听他大吐苦水,回答从“嗯”“啊”“哦”到“确实”“你说得对”周期性轮换,语气都不带改的。
还没饮酒就像已经醉了的神使长长叹息一声,显现本相的青绿竖瞳一片迷茫。
“奈奈生说舍不得我们,暂时不会卸下神位。”瑞希撑着手臂问他,醉意朦胧,慢慢说,“你现在怎么看待神明?”
伏黑惠也吐出一口气,哼哼笑时泛出点懒洋洋的骄纵。
显然他被养的不错,补全亏空后,身高还能往上再窜一窜,浑身皮肉丰润光滑,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并不喜欢,也不讨厌。”
他说着,一缕缕咒力攀缘到手掌,又在指间碎作尘屑。
“终究是人拯救了世界,神明做了什么吗?”要是盗枢者最后成功了,久居出云的神明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不会再祈求他们的力量,也不需要单方面的施舍,相看两相厌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可不把神明放在眼里。
“这话可不兴多说哦,今天山上的神可不少。”瑞希捏他的嘴。
好吧。伏黑惠拍拍身上的草屑,“给你。”
一沓咒文复杂,看不懂的咒阵。
“御影神社的结界还是太旧了,这是我两个哥哥写的结界,婚礼结束之后记得改。”
没等瑞希浮起蛋花眼,伏黑惠抓紧跑了。
“不要在廊上奔跑,很危险的!”
不认识的大天狗抱臂,冷冷呵斥他。
障子门推开,蹦出一个披着鲜艳打褂的身影,笑眼弯弯。
白色内层刺绣精致,绣着祥云,蝴蝶,层层叠叠的花朵,上完妆的新娘美艳不可方物,提着裙子。眼睛清澈明亮,宛如倒映在五十铃河的星星。
胸前垂着珍珠的项链,赤金的宽手镯戴在手腕,玉石相碰,清脆作响。
且不提痴痴看呆,原地定住的大天狗妖怪,伏黑惠差点没认出来,在原地立了几秒。
“小惠君!你来了呀!”
上次见面时少年的状态实在不好,奇怪的情绪反复拉扯着躯体,粗神经的奈奈生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可寄去的信石沉大海,始终毫无回应。
直到半年多前的晚上,可怖的咒波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了全世界最耀眼的烟火——
幸好、幸好。
“新婚快乐,这是贺礼。”
伏黑惠奇迹般猜到她想听什么。
“奈奈生姐姐。”
乖弟弟。
白琥珀的耳饰确实很合她的肤色,朴素而漂亮,古雅大方。
“奈奈生!你到底在磨蹭什么?”一手操办婚礼,也是新郎的大狐狸气势冲冲,跑来连廊捉她。
可奈奈生冲他嫣然一笑,巴卫的语气就不知不觉软下来了。
抖了抖大耳朵的狐狸神使不争气脸红了。
还在发呆的大天狗不知道被狡猾的狐狸推到哪里去了,奈奈生捏捏新郎的耳朵,猛回头。
廊下的少年还站在原地,好像在微笑。
“你以后要好好的,听到没?”
神明的话可是言灵,说出口就生效。
提起裙子的新娘蹦上巴卫的背,“快快快,我们要迟到了!”
【最后是和神使结婚吗?还是一只肮脏的野狐,人神的眼光可真差——】
还在冷嘲热讽的战神后脑勺狠狠挨了一肘击,飘落的昏睡咒文立刻使他沉入香甜的睡眠。
“你们有什么意见吗?”从树影跃起偷袭的人随手丢战神进树丛吃土。
敢在婚礼上说风凉话的通通要被我绞杀!
敢堂而皇之威胁神明的,除了近期被惯坏的术士,也没有旁人了吧。
长胡子老人气的吹胡子,可在术士的瞪视中败下阵,眼睛大了不起啊!
“稻荷,你也说句话呀!”
青年模样的神明茫然转头,仿佛挂在树上的灯笼特别好看,他看入了迷,“什么?战神睡着了?”
指望不上。
老头大怒之下怒了一下,委委屈屈缩成一团:“你可不能打老人。”
稻荷与伏黑惠对了个眼风,若无其事。
醒来之后的战神不仅没赶上婚礼现场,新印下的咒阵还把他弹到山底下,滚了一身的落叶和泥巴。
银月清光的夜里,含情脉脉的新人颜色正好,勾起手指许下百年的诺言,大国主亲自在他们的婚契上盖章。
天地为证,同心合意,永不分离。
伏黑惠好高兴,他最近有个怪习惯,他喜欢看人笑。
仿佛自己也会跟着笑出来。
婚礼之后。
笨手笨脚的奈奈生搞不定繁复的珠钗宝饰,得巴卫帮着一件件往下取。
贤惠的丈夫一边往下卸,一边把尾巴递过去叫懒惰的妻子揉搓。
她悄悄给尾巴毛编辫子,巴卫假装没看到。
“这是?”
设计简约大方的耳钉,可不在他准备的礼服里。
“是小惠君送的贺礼,好看吗?”
细腻温润的白琥珀成色上佳,表面像是浅金的水波荡漾开的湖面;巴卫翻到背面,繁丽的咒文密密麻麻,错落排列,简直像是微雕的艺术品。
见多识广的神使只辨认出部分纹路就竖起了毛耳朵,他神色古怪,“伏黑惠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叫我姐姐。”奈奈生捧着脸,嘿嘿傻笑,“我也是有弟弟的人了呢。”
笨。巴卫轻轻敲她脑袋。
“他建议我出门戴着。”
……咒术师的话语还真是简洁有力,一句废话都没有。
“所以这对耳钉真的很珍贵了?”
“能遮蔽神光,可称作世间唯一。”瞧奈奈生还是 CPU 烧焦的傻样,算了。
他趴到妻子旁边,捏她形状可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