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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烂账一笔

门旁边的黑影已经罢工遁走,此刻正在另一个地方坐牢,神秘的大门仍旧无法打开。

锁链完全不拦着他,只是门单纯地锁住了。门板和门框像强力磁铁的正负两级,彼此粘连得密不透风,任他擎着门把怎样前前后后大力耸动,硬是撬不开一点缝隙。

挥别了锁链,伏黑惠重新站在地面上,换下了脏兮兮的衣服,藏起了染血的快刀,他沉沉吐了一口气,感觉腿部有些无力的酸软,像踩在棉花上。

手上还是感觉黏糊糊脏兮兮的,不适的感觉不可能这么快消去。

那剩下的课翘掉好了,他也实在没有精力和心神再去理会什么了。

他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好好修养了几天,又去参加了死去女孩的葬礼,伏黑惠解下纯黑的领结,面色苍白表情寡淡。

从老师那里得知雪花球内的“父亲”十分安定,五条悟的原话是“必定在悄悄作妖”,看来目前并没有一定要找上来谈谈的准备,也让伏黑惠暗地里松了口气。

养大自己的监护人很有可能造成了生父死亡什么的……禅院甚尔的刺杀又几乎直接推动了一对挚友反目,彼此冷战十多年……完全是一笔烂账,叫他用什么态度,什么表情来面对阔别十年多,半死不活又罪恶滔天的生父?

他不可能去怨恨五条悟,他和津美纪从来不把“父亲”这个讨厌的称呼往他头上套,更准确的称呼是“恩人”,他嘴上不承认,可对方是真真实实地救了他们,甚至应允了他的私情,救出了真希真依姐姐。

他夹在生父和养父之间两难,索性不看不问不想,完全抛之脑后,一心扑到其他事情上。

只要够忙,就根本没有多的时间自怨自艾、伤春悲秋,想那么多复杂的伦理道德问题。

再一次来到横滨时天气算不得好,湿热的海风黏黏糊糊地缠住他手臂,暴烈的太阳和潮湿的气候,像一块浸透热水的毛巾直往人身上裹。

“五条悟的养子和养女来了,伏黑津美纪照常进入了异能监察科中,伏黑惠则去了武装侦探社。”

Mafia首领十指交叉抵在腹部,幽紫色的眼睛微微一弯,“去了银狼阁下的地盘?就算是我也不愿意伤了同僚情谊,到他的府上去抢人。”

底下太宰和中也在你一拳我一脚地做小动作。

嗯……还说是关系好呢,还是说藐视首领的权威呢?

横滨一直以来只需要最低限度的咒术密教介入,之前是未和总监部割席的密教,现在是五条悟的养子和养女么——可不能让他们偏向武装侦探社。

“我说两位,可以暂时停手了。”森鸥外脸上露出不似作伪的忧虑,“伏黑惠结识武装侦探社的情报,怎么没有汇报到我桌上?”

中也瞪大了眼睛,奋力拽回了被混蛋太宰捏皱的衣角,“太宰明明说——”已经向您汇报了。

“哦,那当然是我忘了。”太宰治擦了擦裤腿上好几个脏鞋印,语气自然又轻松,全没有玩忽职守的羞愧。

是啊,我就是故意忘掉了,怎样呢?

他那张欠揍的帅脸就这么写的。

“好了中也君!事已至此,你把太宰打得半身不遂,他也只会把任务推给你。”森鸥外及时制止了即将发生的暴力行为。

“我看森先生也不用那么担心——对方完全没有插手横滨的意思,自己排查内鬼捉诅咒师忙个没完,”太宰靠着沙发,目光望着墙角,“等到新咒术部落成,森先生都不知道还在不在首领的位置上……了!”

挑衅狂妄的词句还没落地,太宰治极有先见之明地蹦出沙发,起身拉门逃走一气呵成,中也挥了个空拳。

“随他去吧,等他再长大几岁,估计就能完全取代我成为Mafia的首领了。”森鸥外笑眯眯地说,仿佛毫不在意。

中也“恶”地浑身打了个抖,难以置信,再听一句他负责要吐个满地了。

恶心死了!!!死青花鱼当首领的话,他绝对绝对要第一个辞职叛逃!!

“中也,你和伏黑君还在联络吗?”

——

“欢迎,欢迎!欢迎小惠君过来玩!”进门就有小老虎扬起一张笑脸,相当之热情,请他好好坐下,“喝点什么,可乐,茉莉花茶还是橙汁?”

中岛敦观察起他,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见好了一些,头发编了几个漂亮的小辫垂在后面,破坏了美少年的冷感,从背影看说不定会认成女孩子。

“不,我很快就走,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啊?哦。”中岛敦的情绪迅速低落下去,国木田走过来,不争气地拍他的肩膀,锐利的鹰眼迅速量过伏黑惠的身体,语气很淡,伏黑惠隐约听见他哼了一声,“上次见还是一个多月前,正是生长期的年纪,没好好吃饭吗?”

言下之意是他看着又轻了好几斤。一般的人说这样的话都是客套,而国木田是认真地在问候、询问……盘问。

“也没有,只是发生了其他事。这是不慎将您和敦卷入行人桥事件的赔礼,实在很抱歉。”看他眼神越来越犀利,伏黑惠连忙转移话题,抬高手上的礼物。

“进来说话吧,都堵在门口做什么?”医生端着咖啡经过,目光往他身上一扫,“瘦了四斤半吧,估得不算很准。”

其实相当准,年轻女性冷淡的话语很奇异地和姐姐重合起来,他猛地低下头,恍惚间有种竟然还在挨训的错觉。

伏黑惠低着头进门,放下礼盒。没等开口说话,聪慧的侦探只要看一眼,就一路小跑过来开属于他的那份礼物。

顺带扫他一眼。

夏天的炎热天气恨不得扒人一层皮下来,惠君竟然还穿着长袖单衣,长了一点的袖子遮住小半边手掌。乱步不怀疑是在遮他手臂上的伤痕,就像他不怀疑礼盒里装的一定是琦玉特色点心。

——哦!冰块包裹的清凉抹茶小蛋糕。还有一袋手制牛轧糖。

“行人桥的爆炸到底怎么回事?”

侦探社的各位早拿到了结案的一手情报,各种细节一应不全,大家只看着结案人“五条悟”的名字高高挑起眉毛。最强术士收拾了鼎鼎有名的非术士杀手,真是喜闻乐见的桥段。

于是他具陈了五芒星落网的始末,适当略过了“好朋友的老爸是接了委托来杀我的杀手”如此老天恶趣味发作的桥段。

“等等,你们就无视了一个杀手的威胁,还高高兴兴地办了文化祭?”国木田的关注点最正常。

“这样的热闹大概也就一年一次了。”乱步先生苦恼地舔了舔牙缝,吞下最后半截牛轧糖,脸颊鼓起一点。

“哈,可惜我没看到惠君的大国主扮相,下次一定要叫我啊!”中岛敦还是太年轻,捧着照片连连赞叹。

医生眯着眼睛,平淡地点评了两句。

伏黑惠坐了一会准备告辞,他还要跑一趟织田先生那边,没想到乱步先生突然卷起手中的报纸,看着他说:“既然好不容易来横滨一趟,我们去游乐场玩吧?”

乱步先生有着老式侦探的习惯,尽管现代科技横行仍然喜欢坐在工位上看报纸,中岛敦不知道他从报纸里获知了什么信息——他的思路就没跟上过。

外面能把人晒化的太阳亮得灼人眼球,几乎要把玻璃熔化,认真的?

如果是平时他会很乐意和侦探先生一道去放松一下,可不管是天气还是时间,显然现在、立刻、马上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不用去了,你要找的人今天不在横滨哦。”

看伏黑惠惊讶地睁大眼睛,乱步露出一个尽在掌握的笑容,“反正下午没事,现在可以陪名侦探去游乐场了吧?”

最后还是去了,整个侦探社内,任劳任怨的国木田大家长还想一起跟着,被乱步用“我可比你年龄大”的理由噎回去。

实在不放心的前人民教师还是发派了小老虎跟他们一起,无视了他呜呜含泪的虎目。

不为别的,真是怕大侦探迷路个一天一夜找不到回家的路。

中岛敦浑身贴了至少六个冰凉贴,举着阳伞,仍然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幻视他浑身黑白的毛边都烧焦了。

伏黑惠不由开始思考化形后老虎浓密的皮毛到底会不会造成术士温觉变化之类的……奇怪问题。

江户川乱步倒是对大太阳适应良好,大热天穿着侦探服,但一滴汗都没流,只是换了副太阳镜,昂首阔步。

一踏进游乐园,伏黑惠迅速拉住两个同伴的手臂,满脸麻木地靠边站,奋力挤过人潮,四处哄闹的欢笑声合着烈日炙烤下人群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好似在周围相当于“砰”地炸开一朵臭气弹,小老虎真的要流眼泪了。

原来人挤人脚踩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也在您的计算之中吗,乱步大师?加入侦探社之后,小文盲的文学造诣迅速提高,目前处于学以致用,反复练习成语……或者自创四字词语的阶段。

江户川乱步淡然地摆了摆手,他当然知道节假日的横滨会有多少人,可兴致来了就是天上下红雨下刀子他都敢来,哪还管客观条件。罕见地不走一步上上策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受罪的又不是他。

三个人并排坐在绿荫遮蔽下的长椅上,小老虎软泥一样瘫着,伏黑惠不忍看他吐魂,从影子里掏出一瓶冰水,拧开递过去。

“真是好使。”江户川乱步真情实意地赞美,伏黑惠怀疑他是羡慕自己能随时掏出想要的东西。而且乱步先生要是有这个术式绝对会在影子里塞满自己喜欢吃的点心吧。

游乐场里挤满了人,不用想,每一个项目前都是大排长龙,站到腿酸脚软才能体验几分钟的非凡感受——他麻木的目光掠过传来游客惊叫的云霄飞车,正巧一辆车乘加速驰过好几个360度圆形轨道,尖叫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的。

跳楼机,大摆锤,海盗船之类的项目,游客多得上都上不完。

“你要玩那个吗?”

从来没来过游乐场-从来没有高空体验-单纯懂事的中岛敦摇了摇头,人多得挤都挤不进去。

“乱步先生也想玩吗?”

江户川乱步咬着冰棍,靠着长椅很是闲适,“我不恐高。”

言下之意,他也有点想玩。

他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和整天生死边缘的武装斗争总离着一段距离,社员们上天入地也带不上他,所以还是有一点兴趣。

当然!只有一点点。

要伏黑惠为日常体验排几个小时的队,他实在不愿意。

他提议先玩别的,散场之后他大可以布个大帐,尽情用式神把他们两个当抛接球一样耍,绝对比云霄飞车大摆锤跳楼机带劲多了。

三票一致通过,中岛敦展开地图,随后指向一个方向。鬼屋区域,游人虽然也是络绎不绝,可因为这家游乐园鬼屋的区划太大,匀给每家鬼屋的客人反而不多。

中岛敦没想这么多,他只想去蹭鬼屋里的空调。

越往南走,路上看到的吸血鬼和丧尸越多,大热天或衣冠楚楚或画着骇死人的特效妆,站在街上和人合影说笑摆pose。实在是敬业过了头,伏黑惠拜服。

中岛敦越走越头昏脑胀,伏黑惠紧急支援了他冰袋都没令他支棱起来。乱步随手指了一家门口没人的鬼屋,“走吧,进去歇会吹吹空调吧。”

乱步看他脚步略有迟疑,挑起眉毛,“有问题?”

倒也不是……他好像隐约感到一丝术士的残秽?还不等他们走近,有人先一步掀起帘子,节日特供的七彩小纸片喷了他们一头一身。

“欢迎光临欢迎光临,欢迎来到霹雳啪啦super恐怖屋夏日特别主题转场!恭喜几位客人走大运啦!!!”

!!伏黑惠连连后退。

你、倒、大、霉、啦!!!

他心里猛窜出不好的预感,来不及拉走两个人,身高八尺满身花花绿绿的充气橡胶小丑“嘭”地翻过柜台,“哈”地瞬移过来,“咚”地按住他的肩。

“等……”

“恭喜三位抽中开业SSSSuper超级大奖,清凉夜角色扮演Cosplay之翻转童话!!!全程大活不断惊喜连连毫无尿点,话不多说就让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开始吧!!”

你再装!假发片后面的白毛都露出来了!伏黑惠怒目而视,蹦起来抓他的头毛,小丑潇洒地一仰头,抄起少年的腋窝就提离地面。

绑架啊!!!这里有人绑架小孩啊!!!破口大骂被塞嘴里的草莓大福堵住。

“嗨嗨嗨,小客人真是热情似火,等不及哩,哦哦哦哦~走你!!”

“五条——悟!!!”

他的怒吼很快传远了,中岛敦只感觉眨了下眼睛,小伙伴就消失了踪影。

顺利把手上的小孩扔进帘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后,可怖的壮汉小丑煞有介事地扯了扯头上的假毛,好好遮住漏出来的白毛。

还没从晕热里复活的小老虎被两下打包装盒,顺顺溜溜丢到旁边的洞里。

不等小丑其他动作,乱步优雅抬手制止了他的莽夫行为,主动跳进最后的洞里。

非常识时务,省心不费力。

“你真以为你乔装打扮的技术很高?”

小丑头上的假发片数量实在捉襟见肘,不管怎么扯动,总有几撮坏事的白毛漏出来。

他就没想过能骗过小惠,装扮一下只纯粹想整点乐子。反正最后也是成功把他钓进坑里……方式不重要啦。

站在空调通风口底下的长发僧侣没什么趣味地撇了撇嘴,没束好的丸子头漏了一缕长发下来。

他说,你对你的养子还真下功夫。

不管伏黑惠选择哪个鬼屋,他第一个看到的也只会是身高八尺的橡胶小丑。整个鬼屋区划都被五条悟包下来,充当他哄小孩开心的游乐场。

“你不也很宠菜菜子和美美子?为了她俩和老子闹这么长时间冷战。”

夏油杰不说话了,掀开帘子瞧外面的太阳。

……

两个人都知道这话听听得了,才不是根本原因。五条悟被他长期不冷不热的态度刺得冒火,说完这话狠狠咬了下舌头,满嘴血腥气,疼得他小小嘶了一声。

“你的特级咒灵真能封印咒力?什么时候收服的?”

夏油杰双手抱胸,神情倦怠:“大忙人五条悟会不知道我这诅咒师头子的动向?”

透过斑驳缭乱的涂鸦伪装,冰川色的眼瞳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伪装太花眼,夏油杰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主动挪开了目光。

舌头数完一圈牙齿的时间里都没人开口,空调运作的闷响打破不了窒息的空气。

“是去年秋天在札幌收服的。领域展开后确实能封印咒力,但限制的是敌我双方。”

“我知道了。”对面的男人慢吞吞回了一句,停顿了几秒,很快恢复了兴致勃勃的状态。

五条悟轻轻揭过刚才的僵持,也不去拢他的假发片了,“来来来,我今天一定要看到小红帽和小魔女版的小惠!”

长发的僧侣这才缓缓踱步过来,暗暗吐出一口气。

他们奇怪扭曲且意外的关系从重逢第一天就开始了——夏油杰实在想不通,一意孤行的单向逃避最后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们不再是伙伴、同窗、One and Only,夏油杰总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离开之后悟过得怎么样,但他们应行的道路终究向背,多余的关心总矫情而惹人厌弃。

直到暴君踹翻旧总监部,仿佛一夜间成熟了十岁,手段老练又狠辣,也没有撤销对他的悬赏。

他们是曾经的挚友,如今的敌人。

连朋友都当不了的人看不清对方的心思,不是很正常吗?

可哪会有敌人会一起袚除咒灵,现在还把软肋亲手奉上的呢?他看向柜台上的微缩模型,术士的光芒在长长的管道中一闪一闪。

“你还真相信我,不怕我趁机弄死伏黑惠?”他真是恨死自己的多嘴了。

“你又不会这样干,”五条悟饶有兴致地活动着手指,“我可不是称职的家长。”

反正万事有你这个老师兜底是吗?

……他倒是说对了,就算是那个人的孩子,他也没有把仇报到下一代的想法。

“还有,杰,老子可是非常记仇的哦。”

夏油杰无所谓地笑了笑。

“好啊,你记吧。”合作结束了就分道扬镳,再恩怨难分也一刀两断,没什么好挂念的。他撑着桌子的手用力到发白,听见自己轻松说道。

刚才晴空万里的天色忽地暗了下来,暴雨来临。

沉默蔓延在水腥气愈发浓重的雨幕里。

——

伏黑惠在下落,自身的咒力如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当他触到通道墙面的一瞬间,软绵绵的墙面一口吞掉半张手掌,被热热的、湿乎乎的肉团包裹的糟糕触感一路窜上来,击溃了他的大脑——

啊啊啊啊啊好恶心!!!

伏黑惠一路头皮发麻地跌下去,全身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最终跌入的羽毛堆非常软,细绒乱飞,他只顾着死命蹭干净自己的手。

好不容易忘掉了直冲天灵盖的黏糊感觉,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游出这片羽毛海,正对着他的是一扇绚烂的万花筒碎片门。

他警惕地盯着门口蹲着的那个侍卫。对方还没注意到他,无聊地打着哈欠,纯二流子蹲姿。

首先,确认了顶上那个神经病小丑是五条悟,这片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鬼屋肯定是出不了人命,他要面对的无非是各类不做人破廉耻没下线的陷阱……联想到之前听到的什么角色扮演cosplay翻转童话,他,他说不好。

尤其是面前守门的这家伙。和它手上提着的看着就很不妙的小红裙装束。

他是假装不认识,还是装都不装径直通过呢?

是,面前正是不久前亲手被他装进雪花球的降灵,AKA禅院甚尔,死去多时又在影子深处诈尸的亲爹。

黑影沉默,一手扬了扬小裙子,另一只手拍了拍门。

要进这扇门,要么打败它,要么穿小裙子。

伏黑惠沉默,没有咒力他是万万打不过天与咒缚,好吧,有咒力大概也打不过。

可他怎能任凭鸡掰五条安排?!

瘦削的少年微微压低身体,如捕猎前的小黑豹蓄势待发伸爪,下一瞬拳锋毫不畏惧地迎难而上!

“果然是不服气啊,我还期待了一下感动的再会。”

结果双方不约而同地装不认识,个顶个的鸵鸟。果然是亲生父子,在奇怪的地方相像。

伏黑惠奋力格挡甚尔的冲拳,肩背收紧,顺着来势向后卸力,手臂一阵阵酸软发麻。

伏黑惠一头扎进羽毛堆里,周围细密柔软的绒毛挠得他脖子痒。

伏黑惠被捞出来,双脚踢蹬,激起的羽毛一捧一捧地飞。

伏黑惠屈辱地换上了小红帽套装,满脸不高兴。黑影背身时,伏黑惠狠狠给了它一脚,岿然不动。

除了标志性的小红帽,女式衬衫有些短,其余都还不太过分。

伏黑惠直起腰,露出了一线腰,胸口的荷叶边,宽大的袖子像一层层展开的波纹收拢在手腕处,漂亮的蕾丝花边……披上深红色的披风,大功告成。

幸好下身穿的不是裙子,他勉勉强强安慰自己。短灯笼裤配白丝袜总比底下空空荡荡没安全感的裙子好多了。

黑影点了点头,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给他。

玩具枪,猜到了。伏黑惠拆下弹夹一看。

塑料胶弹,打到人身上能留个小红印子都算它超常发挥。

再抬眼时黑影已经消失不见,带着他的常服也不见了,哈哈。

他穿着一身有伤风化的衣服,小心推开了一线玻璃门。

“您好,女士,我在这里坐了快四个小时,总算有人来了。”

声音从不远处靠在石头上的小纸船中传来,他眯着眼去瞧,里面有个小小的人形。

“女士,我请您上前来,我全无恶意,只是我卡在此处,没法动弹。”

之前伏黑惠站在门扉的阴影里,现在慢慢走过来,单腿的锡兵才完整瞧见他的面容,发出了一声类似惊讶的咕哝。

“允许我更正措辞。小先生,您能把我从这里拔出来吗?”

锡兵仅剩的一条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卡在石缝里,它不知道是从哪里漂来的,身下的小纸船早已吸饱了水分,湿漉漉软趴趴,再也支不起来了。

尽管好奇小先生第一时间为什么是徒手掰开石缝,而不是来拔他的腿……热诚的锡兵还是具陈了自己的身世。

“我爱慕窗台上的纸舞女,碍于出生时身体残疾,只得长久地站在橱柜上遥望,不敢表白心迹。”

“直到鼻烟盒中的小妖怪将我推下窗台,我又被调皮的孩子放上纸船,随着湍急的水流一路漂到这里。”

“感谢您,小先生。要不是您将我解救出来,还不知道要在这儿等多长时间。”

“只不过我着急寻找纸舞女,自己又完全动不了,希望您能捎上我,带我回去。”

锡兵身上金红色的漆装经过擦拭,重新闪亮起来。伏黑惠举目四望,周围黑沉沉的,只有一条绵延向远方的河。

小红帽将锡兵放进胸前的小兜,沿着河往上游走,默许了它的请求。

“你这么着急去见纸舞女,是想向她表白心迹?”

“小先生过分高估了我的勇气,我不和同伴一样有着完备的身躯。”独腿的锡兵听着他规律的胸腔声,静静开口,“只是我听见家中主人很快要换掉纸舞女,换成新的木骑士。”

伏黑惠又往前走了一段,远远能看见亮着灯的小房子,呼出一口气。

准确来说,他的救命恩人已经不能被称为“小”了,他站起来比调皮的孩子更高,走起路来比屋里的主人还快,背着一把大大的猎枪。

锡兵愿意这样叫他,他觉得这样更礼貌,而且谁也不会在乎他的话,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他们路过一片玫瑰园,领域内四季不齐,馥郁的花园目前只剩错落交叉,如同鬼爪的小树枝。

伏黑惠拍拍前胸的口袋,伸手拉了拉三米高的裱花铁门,确认它足够牢固,又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偷感很重。

“您可以从后面的围墙……”有个锈掉的后门。

独腿的锡兵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飞快变高,又突然倒转,整个身体也差点飞出去。

小红帽一点也不淑女地翻过了大铁门,深红色的披风起落飘飞,安全落地,拍拍身上的灰继续走。

“……小先生,光明正大地擅闯民宅是否有违法律?”锡兵探出个脑袋,紧张地四处张望,委婉提醒。

“非常之时当然要行非常之事,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

毕竟他们也是来偷纸舞女的,生平第一次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小红帽只看成果不看过程。

“……我听到您心脏跳得很急。”

“你少说话。”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鸣叫——

“那边的两个小偷!怎么敢擅闯玫瑰园?”气急的莺呖在伏黑惠耳边打转,灰褐的小鸟拍打着翅膀,就差上嘴去啄人。

“等等,夜莺小姐!我可以解释。”锡兵连忙从口袋里冒头。

夜莺小姐仔细瞅着只露出了个头的锡兵,“啊,真的是你吗?独腿的锡兵?你失踪了好几天,我还以为你不在了!”

出于对锡兵先生良好品性的完全相信,夜莺小姐很快相信了他们的说辞,要求小红帽伸出手捧住她。

她不讨厌人类手心的微薄暖意,可长得这么像男孩的小红帽确实是第一次见到。

她坚定地认为小红帽是纯洁善良的女孩子,解释了也不听,翘起尾羽的姿态甚是矜贵。

“我们快些行动吧,一会这家里的主人就要回来了。”

锡兵给他指了方向,伏黑惠一边思量着要怎么爬上三层楼,一边听锡兵和夜莺小声的讲话。

“夜莺小姐为什么大冷天到玫瑰园来?”

“我于草地上遇见一名秀丽的青年,他的心上人想要一朵鲜嫩的红玫瑰,才愿意和他在明天的舞会上跳舞。”

“可真是不巧,春芳馥郁的玫瑰在冬天可开不出花朵。”

夜莺小姐飞到小红帽的帽子上站好,她说起话的音色像银瓶里泳溢的水浪一般的清越,“青年窗下的树告诉我,若要它开出艳红的玫瑰,必要用醉人的歌喉和宝贵的生命去交换。”

“这法子真是太可怕了。”锡兵先生低声感叹。

“但‘爱’比生命更可贵,一只鸟的心又怎能和人的心相比?哲理虽智,爱比她更慧;权力虽雄,爱比她更伟。我已下定决心,若不能从此处找到玫瑰,就回去做成这笔交易。”夜莺豆大的眼睛暗暗垂泪,“我这次过来,也正是和你道别的。”

小红帽卸下□□,一脚登上一楼的窗台边沿,抓着细窄的木条稳健地向上爬去。锡兵听见他略微发紧的呼吸。

“这不是伟大的牺牲,夜莺小姐。”锡兵先生的声音依旧温柔,“人的爱是美的、智慧的、宏大的,但也是丑的、愚蠢的、渺小的,又怎么值得一朵生命的玫瑰去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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