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赢的,不用担心。”伏黑惠手脸通红,解了围巾和外套,疯狂扇风。
因为火遁的后遗症,口腔还火辣辣地疼。他小心舔了下嘴唇,枯燥到干裂。
廊上的风铃轻轻一响,铃声清脆。
夏目还兀自愣神,忽然被伏黑惠一扯,跌坐在他身后。
有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两步外,侧着身子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伏黑惠退了半步,左手稍稍朝后,随时准备从影子里抽刀劈过去。
入帐还没有一点气息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就像是从廊内突然长出来的一样!
青年一头白短发,只是发尾生了一圈黑,微微歪着头,圆眼只在尾部有微微上翘的尖。
“这是我的神社。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祓除蛇障把真稻荷神召来了怎么办?
“这个神社供奉的是女像,别骗人了。”伏黑惠不上它的当,祓除蛇障的关键时刻,不能让这只咒灵打扰它们!
青年笑,侧身躲过伏黑惠暴起斩来的一刀,主动后退了几步。
“我确实不是原本的稻荷神,这里的稻荷神已经散去了。”青年好脾气地笑,向院落正中指了指。
“感觉到这边有很不妙的气息,只是来看看。”
但没想到这里的稻荷神逝去之后,八原强买强卖地绑了只狐狸上台。
看这蛛网联结、灰尘满天的神社,代行神使的怨气不小。
应该的。青年叹了口气。
伏黑惠还在迟疑,忽然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喊。
“惠!”
火光中倏地飞出那颗棋子,一往无前地直射伏黑惠面门,是蛇障的孤注一掷——它一定要仇人偿命才肯罢休!
来势太快,伏黑惠仓皇后退,棋子已经近在咫尺。
“啪!”
一只握紧的拳稳定地悬停在他鼻尖,手背还能感觉到小孩惊魂未定的喘息。
神社的主人缓缓摊开手心。
那股阴寒至极的诅咒气息已经全然散去,青年掌心的棋子莹白如玉,弧度圆润,触感温良。
青年抛了抛棋子,没了兴致,随意丢给了伏黑惠。
“消散了。”他答。
伏黑惠虚虚护着身后,不敢放松警惕。
“你是谁,化成人形的妖怪吗?”
面对三个大妖的质问,青年的态度还是平静如水。
“我是这个神社的主人……代行主人。”他显然没有替已死去同僚接手烂摊子的意思,对他们借势神社清除流毒的行为也不发表任何评论。
说完,稻荷神看向糸七。
“这么多年代行职务真是辛苦了,非常抱歉,我们没能早点发现八原强买强卖的行为。”
它做得很好,八原太喜欢这只小狐狸。
没等众人反应,青年伸手一指。
糸七看到他指尖一线白光如刀,风压逼近,一气将它身上无形的枷锁一刀两断。
浑身一松,强烈的倦怠感瞬间击中了糸七的脑袋。
一个眨眼的功夫,发尾乌黑的青年就凭空消失了。
檐廊上的老旧风铃摇了摇,铃舌锈烂,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砰。糸七爪子麻了,直挺挺地往后倒。
明明是黑夜,它好像看到了澄蓝色的天空。
“快来,糸七昏倒了!”
“混蛋,来搭把手啊!看着干什么!”
——
神秘的青年——自称稻荷神来去匆匆,把诅咒全净化了,也避免了流毒戕害神社。
等糸七醒了,他也就不再是庇护八原的稻荷神使了。
这莫名其妙强买强卖的什劳子职责总算结束了。
“那个妖怪的气息很纯净,不会害老狐狸的啦。”喵咪老师躺着被顺毛,打了个哈欠。
伏黑惠在旁边收拾东西,看了一眼,突然伸手抽掉它身下的披肩。
很眼熟,深黑色,翻过来看到角落绣了一丛鲜艳的野菊。
“糸七送你的,满是狐骚味,真是臭死了。”喵咪老师呲牙嫌弃,翻了个白眼。
嫌臭可你刚刚不是躺在上面吗。
他轻轻抚过披肩的刺绣,稳妥地叠好放进影子里。和最初看到的有些微不同,披肩上写入了一个简单的咒阵,安魂祈福阵。
伏黑惠盘着腿,妥善地把棋子置于方盒里,稳稳地压在煞气深重长刀下面。
重获自由的感觉会是什么样的呢?他出神地想,决定有机会去问问糸七先生。
距离新年只有一周不到,再不回家的话……姐姐能把他骂死。
夏目送他到车站,两个人站在老旧的站台下面,齐齐哈出一口白气,莫名好笑。
伏黑惠临别前分别给他和田沼一块木牌,上面篆刻着玄奥的花纹。
这木纹是五条悟找来的,和他六七岁时在禅院家戴的一模一样。
伏黑惠说,这是能遮住咒力气息的咒具,在普通人之间行走的咒术师,往往像暗夜里的火焰一样醒目,也因此两团火相遇时,能立刻知道彼此的同类身份。
糸七醒了之后,只沉默了一个下午收拾好心绪,淡淡和伏黑惠打了声招呼,说是过完冬天就出八原玩玩。
叫他放心,糸七没有主动去东京或者京都找死的打算。
“那只臭狐狸话虽然难听,但也没说错。”喵咪老师一边舔着爪子,一边瞅着伏黑惠,“小孩,早点离开东京怎么样?不然,你会死的哟?”
伏黑惠不说话,伸手揉它耳朵。
喵咪老师恶地一呲牙哈气,跑远了。
至于稻荷神社,那座院落彻底荒废了,新的稻荷神也没有宿身的意思,当时大概真的只是……来看看。
糸七先生要是看到人类社会的堕落样子,也会很快失去兴趣的。
伏黑惠看着大巴自狭窄的道路远端缓缓驶来,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
“夏目,一定记得我的话,你还有田沼,绝对、绝对不要来京都或者东京。至少这两年不要来。”
等五条老师的改革结束,局面稳定之后再来。
“如果……实在避免不了,立刻来找我。”伏黑惠把写着地址的纸条折了三折,塞进夏目的上衣口袋里。
夏目的目光定在他冷翠的双眸中,莫名的感伤情绪忽然冻住了喉咙。
“还会再见吗,伏黑惠?”
少年眼瞳稍稍睁大,忍俊不禁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傻话,一定能再见的。”
夏目和他站在车门前挥手再见。
明明知道对方的苦楚绝不是只言语表露的两句,每看到他静坐看雪的神情又没法询问。
在他的描述里,东京和京都可不是普通人推崇的游览圣地,反而像剥皮削骨的黄泉奈落。
夏目贵志眨了眨眼睛,伸手一把抱住跳下站牌的大胖猫。
“别看了,早走远了。”喵咪老师嘲笑他,“那小鬼可比你强了不止一点,担心他不如少管点闲事,哼。”
强者就不需要关心吗,他比我年纪还小呢。夏目默默地拿冰手冻它。
“混蛋夏目——”
车上空调开的很足,伏黑惠抱着包坐在后排昏昏欲睡,热得脸红。
融雪的途中又下起了雪,飞雪轻柔地落在已经堆积的雪层上,把所有踪迹抹的无影无踪。
过年前几天,谁都别想好过。
另一边,东京。
漆黑森寒的下水沟有笔直的光射出来,急促的脚步纷至沓来,在狭长的下水道间哒哒作响。
奇怪的是,无论是追击者还是逃命者,都没有发出喘息声。
墙沿积起的脏水飞溅。
几道刀光以雷霆之势削碎了整扇老旧铁门,穿着立领黑衣的式神闭着眼,行云流水地转刀换手,凌厉而夹着咒力的一刀向前斩去。
本该命中目标脖颈的一刀挥了个空,凭空矮了一头的咒灵化作少年,一边跑,一边笑嘻嘻地回头,呕出一堆手脚细弱的微缩人类。
“我不认得你,但你和止水长得很像,是兄弟吗?”
黑衣式神一刀腰斩了那些飞来的压缩人类,神情冰冷地甩掉刀上污血。
刚诞生不久的咒灵伸长手臂,手指间夹着的压缩人类朝他电射而出。
“我还有很多存货呢,我们可以慢慢玩,”真人嘻嘻笑,看着宇智波鼬袖中飞出的苦无精准射中那些小东西。
轰——
小型爆风刮飞了地上的铁门残骸。
敢在下水道搞爆炸,可真是……虽然也伤不到它就是了。
真人注意到他射出的苦无好像坠着什么。
【火遁:豪火球之术】
迎面而来的火焰几乎将它整个吞没。
“这种攻击,还是躲开比较好吧。”
真人低头化蛇,匍匐在地,在湿漉漉的地砖上疾速滑行,心中暗骂。
无论是提到止水还是人类,这只“咒灵”的灵魂都没有一丝动摇。
难道他没有情感吗?!
诞生自人类恶意情感的真人只觉得棘手。
黯淡无光的眼睛难说还有没有视物的功能,式神有些不耐烦。
敌人的术式很麻烦,还没有完全长成实力就达到了特级。
如果不在这里解决掉,以后只会更麻烦……
这是宇智波鼬追杀它的第三天,总算把这只老鼠逼到了死角。
就他能抽取的咒力,要打消耗战还是太吃力了。
宇智波鼬很珍惜地用着从伏黑惠那边递过来的咒力。
式神委身躲过咒灵变出的流态肉刃,疲倦地闭上眼睛。
不祥的阴影忽然蒙上真人心头。
式神睁开眼睛,瞳孔黑红相映,玄妙的花纹自瞳中绽放,旋转,脆弱流血的眼睛好像随时会碎裂的玻璃。
真人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那双眼睛中,抽裹进不断旋转的花纹内,向内凹陷、弯折、扭曲、旋转起来。
【天照】
纯黑的劫火毫无征兆地在它的上半身热烈燃烧起来。
被火焰吞噬的肉刃甚至没能维持流态,瞬间汽化消失无踪。
真人顺势倒进了污水中,追入水中的黯淡黑炎在水面上蒸腾出浓重的水汽。
它逃得很快。
长久的耳鸣催命般震荡了他的脑子,熟悉又剧烈的头痛像巨斧般劈开他的头。
他突然想起干柿鬼鲛。
皮肤青灰,长得又像鲨鱼的叛忍和他共事了几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细致观察力。
可能早发现他身体不对劲了,鲨鱼的嗅觉可是很敏感的。
不过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这一点他还是感激的。
……可为什么灵魂还有痛感啊。
宇智波鼬抹去七窍流出的鲜血,眨了眨眼睛。
周围一片寂静。
咒灵的气息完全消失了,下水道内只有水汽蒸腾。
杀死了……吗?
他茫然地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耳鸣消散之后,才能听见繁华夜景里喧嚣的人声。
不远处的电话亭响了。宇智波式神特供铃音,打来只会找他或者止水。
鼬迟疑了一下。
“喂?”
“……”
“宇智波吗?”对面问。
隔着杂乱电流杂音和夜间喧闹声,鼬的耳朵敏感得要命,微弱的声音都会顺着耳朵刺痛颅骨。
他听力不怎么敏锐,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我猜你的任务差不多完了,准备过来接你,你站着别动。”
是止水的同僚吗?
会给他打电话的恐怕只有五条悟和伏黑惠,但给止水打电话的应该不少,毕竟他有一副好心肠,性格又讨人喜欢。
他和止水的任务交叉极少,见面少之又少。
不过也合他心意,他们两个最好不要见面。
……说到底现在算什么关系。
一想这个,就像有寒铁坠着他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你在听吗?”
“我不认识什么宇智波,你打错人了。”
——
他眯起眼睛,站在惯常有人来接的风口,复盘着这次会被伏黑惠用“过火”理由清算的战斗。
猎猎狂风往他衣领里灌,宽松的外衣一阵阵鼓起,包裹他高挑瘦弱的身形。
完全能瞒过去。他用的是自己的写轮眼,只是战斗时借了点小惠的咒力,这再正常不过了。
的确,这位特殊的式神使的咒力总是被两个宇智波借走,咒力存量呈现出起起伏伏上上下下的态势。
能长时间放出两个人型式神也是这半年才勉强做到的事情,之前都是间歇上班——伏黑惠得时刻积攒着咒力,防止两个宇智波抽光。
就结果而言,小惠做得相当不错。反复试验之后,他的身体被迫学会了把咒力量一分两半,伏黑惠和式神一人一半。
再过几年,等小惠的咒力总量足够多,肯定已经成了优秀的式神使……
视野中大块逐渐失色的色块明确告诉他,他不可以再动用瞳术。
天照或者月读。
下一次是完全失色,再下一次就是失明。
宇智波鼬发着呆,静静站在路灯下,暖黄的光线直直透过他的身体照在地上。
黑发黑衣的式神像一只零落的乌鸦,或者无聊游荡着的幽灵。
要想想办法瞒住出个任务就成了色盲这种事。也不需要隐瞒吧,他平时的视力和瞎了有什么区别。
这次让真人逃走了,再想捉住就难了,而且它好像还认识止水。
和不久之前,止水灵魂崩毁的伤势有关。
动用瞳术就会再一次撕扯他们本来就不牢固的灵魂,止水用的是什么瞳术呢。
他死的太早,早得鼬记不起他曾经,又看不清他现在的模样。
而且,到底是谁打来电话找止水……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轻轻搭上他左肩,引得他一激灵。
敢毫无防备靠这么近的只有——
“等很久了吗?”
就算极力掩饰,来人的嗓音还透露出艰涩紧张的抖。
宇智波鼬的躯体硬得像块石头,肩上的手烫得像烧红的铁,令他不堪忍受地推开,缩起肩膀。
今天温度太低,风也太烈了,吹得他旧疾复发到幻视了。
自欺欺人,式神根本没有温度感知。止水每每暖热他的手只是心理安慰的幻觉。
耳鸣。
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还是该死地能捕捉到止水的话语。
“我来接你,但你没在电话亭等我。”
止水说。
他声音不抖了,短短几秒就回归了平时的语气,温柔和缓的,宽容的,总是耐心等他回答的。
宇智波鼬垂着眼,不搭茬。
电话亭那头的人是止水就足够不可思议了。
时间的滴漏不识好歹,一滴一滴走得太慢,慢到他焦躁地等着监督来接,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也慢得他能敏锐感知到止水身上稳定的咒力回路。
他没法再忍受窒息的静默,抬脚一步步走远。
“哈。”
“还在怪我吗,鼬?”
他在说什么?强作镇定的黑衣式神越走越快,脖子僵硬,不敢回头。
什么叫“怪他”?怪谁,止水吗?
怎么可能怪他。
像被尖刀剖开头颅,宇智波鼬痛得浑身发抖。
他辜负了止水的托付,没能保护好宇智波一族又没能守护木叶,一事无成地去死,偏偏又苟且至今。
精神状态如何,他清楚得很。可耻的是灵魂这颗偏左的心脏,还会因为止水的靠近止不住悸动。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的命运要这么痛苦呢?
该恨他的人爱他。
他的爱又没可能。
“喂,宇智波鼬,你在怕什么?”止水一句话把他钉在了路上。
宇智波鼬听见了宇智波止水追来的脚步声。
“别过来!”
他仓皇的呵斥破了音,始终没回头看故人一眼。
止水不听,三步作两步地向前追赶。
宇智波鼬不敢回头,看背影已经是怂成了鹌鹑,慌不择路地往随便什么东西的影子一跃而入,缩成一团沉入深处。
给止水活生生气笑了。
快走吧。
漆黑的影界带给他奇妙的安全感,宇智波鼬又往里潜了潜,等着止水离开。
顾念旧情是个坏习惯,止水。
影世界是一片漆黑的虚无,躲进来的宇智波鼬摸摸自个哪哪不牢固的灵魂,从新鲜撕裂的裂口
宇智波鼬的心态很微妙。
正是知道自己心里的悸动,越是不敢靠近温暖的太阳。
他不要明亮的太阳和他一起赎罪,他想要太阳只远远悬挂在天边,只偶尔他能看到,递给他一丝慰藉就好。
宇智波鼬是个究极的胆小鬼。
他闭了眼,在影世界里睡得天昏地暗。
——
辅助监督把车停在一边,看见树底下蹲着的式神揪草玩。
“鼬大人?”他略带迟疑。
平常来说,这位式神大人只会一言不发地朝他点点头,开门上车一气呵成。除了能感知到后座上均匀散发的咒力气息,宇智波鼬就像空气一样沉默。
“是我,宇智波止水。”另一名宇智波式神笑着对他打招呼。
“鼬他在这棵树的影子里睡着了,能麻烦你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