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什么?”
中井露昭看都不看桌上的牛皮纸袋。
“你们俩,被诅咒师盯上了。”
看着中井露昭骤然绷紧的身体和嫌恶的眼神,五条悟无辜地一摊手:“不是老子招的,别瞪我。”
这次就算是伏黑惠在桌底下偷偷踹他都不改口了。
“我知道中井家曾经遭遇了什么,也知道你极力隐藏血脉的苦衷,很遗憾,改姓没有用。”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撑开资料袋,“你应该早知道逃避不了多久,从得知中井纪子死讯开始。”
中井露昭肩膀一僵,随即微微垮了下去。
照片中,中井纪子与她如出一辙的灰蓝眼眸安静地望过来。
“姐姐……”
“姐姐救我!!”
“好痛啊——”
“不要!!!”
日夜纠缠的呓语萦绕在她耳边,就像是她无数次梦到的那样,妹妹倒在血泪注成的血泊中,脊骨缺失,嗬嗬发笑。
中井露昭恨恨盯着照片上女人微笑的脸庞。
许久,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想知道什么,六眼?”
理光悄悄观察男人墨镜后面的眼睛,确认他没有六只眼睛。
中井是被上天诅咒的家族。他们有着较寻常术士更加浓厚的咒力,天生的术式却束缚着咒力只能向内流动。
附到骨骼中,多余的消散在内脏间,没有一丁点向外输出的途径。
在诅咒和术士都处于鼎盛的那个时代,他们就是最适格的牺牲品,最好的铸造材料。
白骨被送进冶炼炉里,鲜血则渗透在名为“特级”的咒具之中。
在杀戮达到顶峰时,中井的族人四处流离,旁系血脉寻求到了当时的六眼,哀求他的怜悯。
当时仍姓“菅原”的神子年纪尚小,睁着一双无情的蓝眼睛,还是答应伸手搭救了中井最后的血脉。
中井在一个偏远的小村落隐居下来,对外只说全族已经夷灭。
“族里的画像很明晰,你和当时的‘六眼’长得一模一样。”露昭直视那双天空之瞳,“如果不是这样,我连犹豫都不会犹豫。”
就会一刀捅下来对吧?伏黑惠默默接茬。
“一直以来都平安无事,直到几年之前。”
她点燃一支烟,陷入了深久的沉默。
一名咒术师在追查一级咒灵的行踪时来到了村庄,在发现了大家同为咒术师后,大喜;在偶然得知姓氏为中井时,欣喜若狂。
伏黑惠有不好的预感。
“如果被外界得知中井还存在,咒术界肯定不会放过我们这些‘特级咒具’。我早就知道这种事情、人和人之间,只有基于强与弱的利益关系。中井之于咒术界,也不过是是弱小而有用的‘人刀’这种存在。”
伏黑惠眼皮发紧,五条悟则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所以我和妹妹把那个咒术师杀了。”中井露昭不带感情地甩出这句话。
逃避不了,就反抗;如果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那就把自己和仇人一起点燃。
逃吧,逃吧,如果逃不掉,就燃烧自己,然后死去吧!
“妈妈……”理光的声音在抖。
母亲早年是杀人犯这种事情对她来说确实超标。
中井露昭梳了梳女儿的头发,露出一个稀薄的微笑。
“我们想,咒术界追究下来也是一个死。那件事之后,我们又逃了,这次中井家真的是四分五裂地散了,隐姓埋名,我和我妹妹纪子到了埼玉。”
中井露昭的表情和缓了下来,“我遇到了清水,他很爱我,我不顾纪子的反对和他在一起了,理光,本来你是不应该存在的,对不起。”
五条悟不解风情,打断她:“继续说。”
“理光生下来的时候,清水和我说她和我的眼睛很像,坚持要她和我姓。当时我也没了警惕,没有拗过他。”
五条悟一脸被爱情酸到牙的表情,伏黑惠又在桌底下给了他一脚。
“然后,纪子来找我了,她说她和一个叫野口幸一的男人住在一起。”
来了,404公寓事件。
“啊,命运总是这么喜欢捉弄人。怎么这么巧呢,当年误入村中的那个咒术师,为什么也姓野口呢?”
中井露昭灰蓝的眼睛像一片冰冷的雾。
中井纪子死了,她这才着急把“中井理光”变成“清水理光”,又握着刀子惶惶不可终日,害怕咒术界找到她们,又或者是野口幸一找来,为他早年死的不明不白的哥哥复仇吧。
没有什么狗血、出轨、情非得已的故事,不过是一个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姐妹的垂死反扑罢了。
看中井露昭神情枯槁,嘴唇发白干裂,她旁边坐着的清水理光也是一幅信息超载不知所措的模样,伏黑惠贴心地从影子里掏出两瓶矿泉水推过去。
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理光恍恍惚惚想。
“清水理光,她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五条悟翘起指头,一个大男人做这样的手势会显得不伦不类,五条悟在此之外,还显得有些娇俏。
中井露昭说:“她是天与咒缚,天生眼有残缺,看不见咒灵,但是获得了变异的术式和更多的咒力。我不知道她的生得术式是什么,日益滋长咒力我一直在想办法遮掩。”
这很公平。对于咒术师来说,看见咒灵是基础;看不见,在某种意义上就被上天剥夺了咒术师这个身份。
比如真希,她以低微到甚至看不到咒灵的咒力换来了恐怖的身体素质,理光也是类似。
“我还幻想着她能安稳地过完这一生,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五条悟捏着脸颊,少见地考虑了一下下清水理光的年纪和阅历,他语气稍稍委婉了一点:“小理光,有没有考虑以后当咒术师?”
理光把头摇成拨浪鼓。
五条悟看了一眼绿眸黑发的俊秀少年,准备用美貌攻势。
“当咒术师以后可以和小惠共事,不考虑一下吗?还有真希、真依两个也可以教你哦~”
在充分意识到咒术界是什么龙潭虎穴,里面大多数咒术师都是什么敲髓吸骨的人渣和各种各样丑得要死又危险的咒灵之后,就算面对令人迷惑的美貌冲击,清水理光还是掂量得出自己能不能担大任的。
所以她还是拒绝。
五条悟“啧”了一声,像是嫌这小兔崽子不知好歹。
“你和你妈都被诅咒师盯上了,没有自保能力迟早会死。”
被踹脏的裤腿新增一枚脚印。
五条悟知道伏黑惠在想什么。
少年有着程度高的道德水准,为无辜的普通人砸下残酷命运与其身负珍贵血脉的陨石已经足够不幸。
他作为咒术师,要做的是保护清水理光,抑或是津美纪这样的普通人,让她们平凡幸福地过完一生,而不是把普通人拉入伙,去做什么没日没夜危险至极的咒术师。
太天真了,惠。
“保护”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你能保护中井,是因为你有能力,还年轻;但是你能保护她们多长时间,等你衰老,或者等你死去,中井家若仍然是手无寸铁的血肉之躯,在面对咒术界时仍然会被碾的渣都不剩。
或许我真的变了。五条悟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眼睛连着额角隐隐发痛。
别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救得了这个家族的。如果站不起来,与其让中井继续流血,被压榨灭族,不如就断在中井理光这一代。
咒术归根于诅咒,就算说得再怎么道貌岸然,骨子里的毁灭、残暴、邪恶、嗜血从来没变过。
另一个目的大概是出于小小私心,清水理光如果真的当咒术师了,未来可以为他的理想出一份力呢。
清水理光犹豫了,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妈妈。
“你少说点!”伏黑惠揪他胳膊,有些烦躁,“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自己选吧,理光。”中井露昭偏头不去看女儿神色,像是不忍。
清水理光不是个蠢人。
没想到昔日和同学说的“中井会驱鬼和祓除邪祟”竟然一语成谶。
她以后的走向,白发的自称五条悟的男人给她的条件……
清水理光晕乎乎地下了逐客令。关于命运的抉择,由不得她轻率决定。
伏黑惠在玄关告别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五条悟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把你拖进来不是我本愿,解决这件事情之后,班长也不用再接触这边。”
之前五条悟用凡尔赛到不行的语气状似无意间提起了眼前这个纤瘦少年经历过的险境。
什么几米高牙齿暴凸的四脚蟾蜍咒灵被伏黑惠用薙刀一击毙命,之类相当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事迹。
……是因为这些与寻常迥异的经历,才让他显得不可接近吗?
如果真把自己缩在少年的保护伞之内,全让伏黑惠来承担风险,谁来保护他呢?
清水理光站在门口,白色的长裙随风微微飘动。她眼睛闪了闪。
“伏黑君有没有想过,自己能这样坚持多久呢?”
少年显而易见地露出迷茫的神情,完全没听懂,“什么?”
“惠,要走咯。”五条悟向他招手。
“那就先这样。班长你,算了,你自己决定。咒术界不是什么好地方。”伏黑惠仓促和她道别,还是忍不住劝她。
“我们改日再来。”
——
“我想五条都和你说了吧,关于我的身体被盯上了这个事情。”夏油杰单手支颌,把果汁推给对面的止水。
止水也不推辞,抿了一口,橘子果汁,把它挪远了。
他说:“这是显而易见的。五条察觉不到你被做了标记,是因为嗯、他的六眼观测不到灵魂这个层面。”
换言之,他和那个覆眼的青年就能看到灵魂了?
用什么看的,他们俩的眼睛恐怕都不好使吧?
夏油杰表情不变,继续端给他一块戚风蛋糕,招待非常周到。
“唔。你的灵魂上有这非常恶意的标记,而且目的很明确。大概就是当你死去,灵魂离开躯壳的时候,这个标记就会提醒标记者。”
想要我的尸体是吗?
尸体有什么价值?
这个问题在咒术界的回答千奇百怪。
炼制。中井家的尸体拿去铸刀,或者是肉身特殊被炼成式神。
操纵。用特殊的术式操纵尸体作为傀儡。
诅咒。利用亲缘相近的死者血肉进行诅咒。可他已经孑然一人。
受肉——虽然这种事情基本只发生在活人身上,但如果是大能,这种事情也不是办不到。
尸身还留有术式。
“我听说中国有种咒术叫做借尸还魂,止水有了解过吗?”夏油杰抚了抚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笑眯眯地问。
完全不是土著人?没离开过埼玉?瞎子止水沉默了一下,“没听说过。”
他叉起一小块戚风蛋糕。秽土转生招来的也是净土里本人的灵魂,借别人的尸体复活自己,是很恶心的做法。
“关于这个想要你身体的人,虽然目前我们毫无线索,但你可以回忆一下过去你遇到的不对劲的人,对吧?”
止水又叉了一小块蛋糕。
这个式神喜欢戚风蛋糕,不喜欢橙汁。夏油杰唾弃自己的观察力。
他真不觉得过去有什么好回忆的。
而且,记忆是不可靠的,止水轻巧的“回忆”一词又怎么能让他在浩如烟海的过去找到不对劲的人?
“我们还是换个方法试试吧。”
止水笑得有些神秘,“不试试看吗?我有办法让你完整回顾一遍。”
用他们那种看穿灵魂的方法?夏油杰很敏锐,他可没兴趣和别人分享过去。
“不用了,毕竟我的过去没什么好回忆的。”
止水遗憾地耸了耸肩。
“那么关于被转变为特级的野口幸一,你查出了多少线索?”
夏油杰没能从止水那里获得更多的情报,作为狡诈的诅咒师,他却没什么以怨报怨的原则,依旧拿出了重要的线索。
或许是他希望用给出的信息换取未来更多的情报。
“我完全没遇到类似的咒灵,可能是幕后黑手察觉到我,特意绕开了我。”夏油杰支着腮,“不过我还是发现了奇怪的踪迹。”
“猜猜看我在哪发现的?”
止水思考了片刻,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这种咒灵的位置。
由禅院家驶出的盘山公路。
他一锤定音:“禅院家。”
“猜对了。”
禅院家啊。止水幽幽叹气。
禅院家的人具备一切被称为老顽固老古董半只腿进棺材的要素。
他们对于咒术天赋的看重是绝对的,对于咒灵的态度,就止水的了解,是绝对强硬的祓除,没有情面可讲。
尤其是那些强大的、变异的、不可控的力量。
藏匿咒灵绝不符合禅院表面的行事原则。蓝发的人形咒灵之前在禅院家,现在也在那附近吗?
止水若有所思。
“之前和六眼谈交易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是那个缠眼的式神来交涉,没想到是你。”
态度懒散的青年咔地咬断了塑料叉,“你想说什么?”
夏油杰确定,如果他说错话,这个看着很好说话的盲眼式神能在半秒之内削下他的头颅。
绝对势如雷霆,力敌千钧。
他的猜想是对的。止水正按着袖刀。
哇,真危险。他怠慢地想,脸上扬起笑容,“没什么,只是有些遗憾。”
止水甩了甩手,像驱赶苍蝇。
“那你白送五条悟一个特级术士的时候遗不遗憾呢?”
夏油杰面色变都不变,“什么?”
乙骨忧太和祈本里香。
以夏油杰的实力,要对付一个没法完全控制式神的、觉醒不久的术士再简单不过,可他偏偏轻飘飘地把“诅咒女王”的情报放给五条悟。
到底在想什么呢,诅咒师?
其实当时什么都没想。
夏油杰不是很想回忆当时的事情,可大脑偏偏和他作对,越是不想回忆越是清晰。
最开始他在心里嘲笑过五条悟忙前忙后的“猫猫事务所”,只凭一个六眼背书的民间机构就胆大包天想取代总监部,实在可笑。
直到六眼捉着他,顺手把猫猫事务所的挂牌顺手捆他手上。
夏油杰表情空白地盯着张牙舞爪的猫牌,烫得他恨不得立刻丢出去。
猫猫事务所的副社长是臭名昭著的最恶诅咒师,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了。
“不准摘。”
五条悟坐在他的桌子上,吃他养女的零食,正大光明抱怨他,“老子都快忙死了,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
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可以说说你最近天天往隔壁县学校跑的理由吗?”
五条悟微笑,露出八颗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