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花。】
“在看什么,澪?”
孩童苍绿的眼珠还没从地面的鲜红花朵上挪开,与雪同色的发顶就被一只手按住。
这份力道并不强硬,不像是要把她的脸按到地上,也不像是要按着她执行某项指令。于是她慢慢放松一瞬间绷紧的脊骨,将掌心冒出的骨刺收了回去。
如果让其他孩子来形容,这大概更像父母对孩子的轻抚。但澪无从知晓,她与自己的父母从未有过这样的互动。
好陌生……但,也好温暖。
她保持蹲着的姿势,老老实实回答道:“……在看花,椿老师。”
红色的花藏匿在积雪与叶片之间,如果不是地面掉落的花朵,假如不仔细观察很难被人类发现。
“嗯?啊,是它啊,这种地方居然也有长……生命力真顽强。”
一起蹲下的少年语带笑意,捡起雪地整朵掉落的红花,把它递到孩童面前:
“知道吗澪,这朵花有着和老师一样的名字——椿「Tsubaki」。永远在最恶劣的季节开花,即使掉落也不会散开……很多武士认为它代表了无畏赴死的决绝,是大义的象征。”
澪双手接过,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眼灿黄的花芯,仰头发问:
“椿老师,讨厌它吗?”
“啊,”是孩童独有的敏锐吗……少年从花丛间摘下一朵仍在枝头盛开的红椿,缓缓收拢手掌,让红色花瓣从指缝间散落,“最讨厌了。”
几百年过去了,回忆里的椿花仍旧鲜艳的令人作呕。
当初一切的仇与怨早已被他亲自画上句点,所有爱恨理应随着那些人的国破家亡消散……为什么回忆犹如附骨之疽,令他彻夜辗转?
从尸堆里爬出来、成为试药人里唯一的幸存者时,他以为这是神明的馈赠;完成复仇后十数年,空虚的他又用爱弥补了因此而生的空洞;直到所亲所爱之人皆百年,他才明白这才是人鱼至毒的诅咒。
浅红汁液从被手碾碎的花瓣中渗出,黏腻的触感与血液似乎没什么不同。
澪静静看着花瓣在空中左摇右晃,与洁白的雪地成为伙伴。它们大概会在雪水里腐烂,最后回归大地吧。
“走吧,我们还要赶路,至少得在天黑之前找到村落……”椿翻手把黏在掌心的残花扔下,站起转头遥望道路前方,思忖着还要走多远。
澪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听话回应。椿只当那孩子是想要研究未曾见过的花朵,便在原地等着。
“椿老师,你看!”女童平日里说话并不像同龄孩子那样柔软,总如夹带着细雪的风那样寒冷刺骨,现在的话语里透露的情绪却异常高昂。
“怎么——”椿闻言回头,却是愣在当场。
那簇花丛被白色吞噬了。
人骨与雪是不一样的白,后者纯粹又扎眼、反射一切靠近的色彩,前者干涩又暗沉,将所有光线吸收殆尽。二者绝对不会被视觉混淆。
荆棘般的骨刺自花丛底部冒出,将那一小丛红椿从根部捣毁,那抹艳红成了它们的绝唱,自此这里不会再有这样的花盛开。一些花瓣在骨刺上摇摇晃晃迟迟未落,碎片在白色的尖端上抖动,为数不多整朵幸存的落花也贴在骨刺上。
如同骨中生花。
“老师讨厌它们,”他第一次看到这孩子笑得这么开心,“那它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澪来到他的身边,他们俩的身高差不需要她过分抬头仰望他:
“椿老师,我做的好吗?”
“糟糕透顶……”泪滴一般的血液顺着少年的颧骨缓缓滑落,倒错的天地之间,来人的脸同样颠倒,“都说了让你别跟过来了……怎么长大、就不听老师的话了……澪……?”
几乎要与他的肉/体长在一起的铁刺被尽数拔去,与下方血池连接的祭台血槽内部逐渐因为失去血源干涸枯竭,不再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汇入。
豢养在血池内的人鱼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便被飞射过来的骨刺贯穿大脑,连尖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漂浮的样子与死鱼别无二致。
那人用双手捧住他的脸,语气轻柔的不可思议:
“非常抱歉椿老师。但是,老师您这次用了太长时间了……我实在担心您……请跟我离开这里吧,这里没有您渴望的‘属于人类’的死亡。”
身体各处孔洞正在蠕动合拢,他也懒得与这个越长大越固执的孩子争些什么:“……啊,等伤恢复再走吧……不然还会弄脏衣服……”
这时候倒听话起来了:“如您所愿。”
“咳……”涌上喉管的血液与叹息一起流出,他尽量不去看她擦拭自己嘴角的手,“你找了谁帮你?”
他心里清楚,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无论怎么教脑子里都缺很多根弦——估计还是辉夜的习性让她改不了不爱动脑思考的习惯——要她一个人找绝对做不到这样完美无声的潜入,她要么把这里所有人杀光带他走、要么直接用起爆符把这里炸了……见鬼,澪不会为此欠了哪个聪明人人情吧?
“我最开始用您留下来的钱雇佣了千手的忍者,”澪虽然没有挪开视线,也时刻注意着伤势的愈合情况,恨不得伤口一愈合就把人扛走,“后来遇到了宇智波一族的宇智波泉奈,那个人帮我找到了您的所在地。千手的忍者现在为我创造了潜入的时机……他似乎想捣毁这里。老师希望毁掉这吗?”
“想跟着一起去你就直接去,别装模作样问我意见……”椿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宇智波泉奈……不可能无条件帮你,他向你索取了什么?”
宇智波、又是宇智波。麻烦的宇智波,固执的宇智波。泉奈、田岛的小儿子……他还记得那家伙还写信给自己炫耀过小儿子的可爱、斑也用自豪的语气夸耀过弟弟的能干。可惜现在在外界打听起宇智波泉奈的名字,没人会用“可爱”形容他。
椿真觉得自己怕不是和这一族真有什么孽缘在。
“……宇智波泉奈,他托我转告您,说希望向您索取一些问题的答案作为报酬,”澪有些踌躇。她是知道老师与宇智波族长有私交、才这么快答应下宇智波泉奈的要求,“对不起老师,这是澪的自作主张……”
道歉的话是脱口而出的,眼睛里是明晃晃写着“就算您介意我下次也会照样这么做”的。
椿没招了:“想什么呢……几个问题罢了。”
都说儿女是债,在他看来学生何尝不是?
如果不是长时间没有进食导致的浑身无力,椿真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掐一掐她的脸:
“你说啊你……怎么就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呢?”
刚十六岁就超过了六尺三寸(一米九)的身长,别说在辉夜一族里,哪怕在忍者里也算格外的出类拔萃。
椿对这孩子真没辙。有什么办法,孩子是自己捡的、这些年都是自己教自己养的……那能怎么办,继续养着呗,还能扔了不成?
……好吧,他确实扔了。结果呢?这不还是找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串麻烦。
澪笑了起来,笑容的弧度与数年前肖似:
“只要老师一直在就好了。”
简直是对椿而言最恶毒的诅咒、没有之一。
那些伤口差不多停止流血了。虽然还有些内伤还在修复,至少不会走一步掉一地血。
被迫不及待的澪用布包裹起来的椿无奈极了:“明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好的,老师。”把他抱起来的速度可比回话的速度快多了。
停滞在十二三岁的身体本就瘦弱,长期失血更是让他的体重骤降,天晓得多久才能补回来。
这次算他没想到……他以前总是栽在人鱼身上,谁能想到还会被人类抓住。
想要利用人类的人鱼,反而被渺小的人类牢牢控制住……唉,以她们的脑子、不被人类利用才算难得吧。
这群斜/教徒为了给邪神培育出能够反复献祭的完美不死祭品,选择将人鱼肉作为培养材料,定期找孩子吃下人鱼肉,假如没承受住毒性、就再将因剧毒而死的孩童分解献给他们的邪神大人。
整个教会背后的运转,都有那些渴求长生的贵族大名暗地里的资金支持。
人类的恶意啊……可比那些脑子不太好使的人鱼要恐怖太多。
离开前,他的眼睛扫过血池里的一只只人鱼。鳞片在水流的冲刷下偶尔翻起一角,显露出底下苍白的肉。
他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之源——无论是现在、还是最初。
明明缩在大海里谁都不会找到它们,偏偏老是前赴后继来到岸上、想要过上人类的生活。
人鱼之肉对人类而言与剧毒无异,但人类的存在对人鱼而言、何尝不是猛毒?
它们对于人类生活的了解不过冰山一角,仅仅是远远眺望的一眼便认死了作为人类生存是多么美好的事,为此不惜幻化成苍老人形来到岸上,花费大量心力培育让能够让它们真正成为“人”的口粮。
——哈,笑它们干什么。我不也一样吗?追逐着它们的脚步、寻找重新变回人类的方法……与它们的痴妄没什么不同。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的却是真切接触到死亡的那次体验、以及与银发“同类”的对话。
——果然比起就这样斩首死去,我还是想以人类的身份拥抱死亡啊。
各处的窟窿停止往外流血,可原本附着在体表上的血仍然浸染了布料,落到地上。
滴答、滴答。
绽放出一地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