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言勿视。」
无法用语言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这在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一种不幸。
“给,小姑娘。你是从哪个村子来的?啊,你说不了话吗?真可怜……”
偶尔美幸外出采购时,商贩会因她的异样而露出怜悯之色。
那种目光会先落在她的脸上,再滑到她紧闭的嘴唇,最后会是恍然大悟的叹息,打量她如同打量一件残次品。
“喂!你白痴啊,她是那个村子的!”
“啊!?抱、抱歉……”
怜悯很快因被同行的低声提醒而迅速被惊慌取代,但美幸还是能抓住它。
这才不是不幸。
美幸是如此坚信。
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欺骗的世界,没有玩弄语言的能力反而是另类的救赎。
“东西都买齐了吗,美幸?”
这是纱纪婆婆的声音。
村里的婆婆很多,别说声音了、就连长相都大差不差——灰白的发髻,佝偻的脊背,枯树皮一样的皮肤,带着阴翳的眼球。
有的时候新来的孩子会分不清是哪个婆婆在说话,但美幸能从如出一辙的干枯声线中精确找出差别,这些差别很细小到只有像她这样从小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耳朵代替舌头的人才能捕捉到。
或许这乖顺能干以外的机敏,也是她颇受婆婆们信重的原因。
每次出村采购都必须带着一名同行者,今天跟她一起来的就是纱纪婆婆。
美幸恭顺低下头等待婆婆检查,用行动表明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哼,还算有点用。回去了。”婆婆今天似乎是心情不错,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拐杖戳上她的脊骨、让她跪在地上反思自己的过错。
听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美幸的脊背下意识绷紧了一瞬,又在确认没有拐杖落下后慢慢松弛下来。
车前,棕黑色的马儿前蹄刨着地面,挖出不小的土坑,鼻子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大概是过久的等待让她有些焦躁。
美幸先行安抚了一下雨丸,在她逐渐平静、用湿润的鼻头蹭上她的手后才翻身上马,踏上回村的小路。
越是往密林深处走去,阳光所能照耀的区域越是有限,似乎太阳也对这座村落避之不及。
渐渐的,空气开始变了。
泥土的腥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说不清是草药还是腐木的气息,这股气息越来越浓,浓到黏腻地贴在鼻腔深处,近乎要在肺部里发酵。
美幸下意识放慢了呼吸,摸出一颗药丸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那种发紧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这是村里特制的避瘴丸,每一个出村的人都要带着它。外面的空气越是干净,反而让他们越不习惯。村落通往外界的瘴气最浓,回来的时候如果不含着药丸,它就会顺着呼吸道钻进肺里,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倒地不起。
美幸把药丸压在舌底,继续往深处走。雨丸也习惯了这条路,不需要她怎么牵引就知道往哪里走。它的鼻孔一张一合,呼吸比外面急促,但蹄子依旧稳当。马也是村里养大的,打小就闻惯了这股味道。
阴暗的环境让美幸因忙碌了整日僵硬的躯体放松了些许,不过不能轻易露出笑容,被村里的婆婆们看到的话会被惩罚的。
她强行让自己挺直了腰背,穿过一间间屋舍,最后将马车停在最大的宅院之前。
在门口等待她的女孩惊喜:“美幸姐!欢迎回来!”
美幸没来得及阻止雅纪的大喊大叫,心里暗道不妙。这孩子来到这里的时间还不长,还不清楚在这里生活的种种潜规则,比如……
“不准这么大声说话!”果不其然,她身后一起等待的丹婆婆果然一棍子甩到雅纪背上,“要是把枫大人吵醒怎么办!”
雅纪连连呼痛,却不敢用刚刚的音量叫喊出来。
“什么嘛……总是枫大人枫大人什么的,婆婆们对她和对我们完全是两副面孔嘛!”雅纪在和美幸一起搬运物资时流露出一些不忿。也许是直觉作祟,让她选择向这个无言但可靠的年长者输出出自己的负面情绪。
这个无法说话的人简直比树洞更能容纳那些阴暗零碎的东西,无论往里面丢什么东西都会被她稳稳接住。
美幸只能摇头,用手势示意她注意言行,果然没有过分指责雅纪的不是。
“美幸,过来一趟。”三木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用那双浑浊却亮着微光的眼睛扫了一眼与她同行的雅纪。
美幸能明显感觉到身侧人的紧张。不过她也清楚,三木婆婆不会惩戒雅纪的出言不逊的。她悄悄拍了拍雅纪的背,然后快步走到三木婆婆身侧。
现在找她是有更重要的事。
“把这家伙处理掉!”几个婆婆围在一起,手持着闪着锐光的鱼叉,嫌恶打量地上的少年。
看打扮不是忍者,更像是误入的旅者……美幸有些惊讶于普通人居然能穿过林间的瘴气,但手上动作半点不含糊。
少女熟练执行着婆婆交给自己的任务,陌生人的尸体砸进纯黑的瞳眸,连一点小涟漪都制造不出来。
她把尸体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也许是死去时间还不长、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软下来,关节处还带着最后一点活人的僵直。
这个人比想象中要轻多了,是从他胸口的洞往外涌的血,带走了他的重量吗?那些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美幸只觉得烦恼。
唉,又多了件要洗的衣服。
接下来,美幸只需要把他丢到山洞里就好了,就像她过去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嗬、咳……”
原来不是尸体啊。
真厉害啊,丹婆婆的鱼叉分明把他的肺捅了个对穿,竟然还能撑到现在吗?
她到那里的时候刚好那根鱼叉从少年的身体抽出,叉尖上挂着碎肉,血喷了丹婆婆一脸。
一般人早就该死了。
这种坚韧何尝不是一种不幸?
注视着无光的深邃洞穴,美幸将逐渐失温的躯体扔了进去。
这是给人鱼大人的供奉。
‘对不起呐。’她无声做着嘴型,不去听黑暗中水波的动静,往来处跑去。
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
无法用眼睛丈量世界,对人类来说或许是一种不幸。
裕一不以为然。
这双眼睛是他自愿舍弃的。和悠二的性命比起来,失去光明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的代价。
他是哥哥,当然要肩负起这样的责任。
父母一度为他的失明感到不知所措。可还没等他们接受大儿子残疾的事实,不期而至的天灾带走了村里绝大多数人的生命。
后面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说不定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选择将那段充满苦痛与不堪的记忆模糊。反正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和悠二已经被带入教坛,在此安家。
“裕一、悠二,礼拜的时间要到了哦。”门外传来执事的提醒声。
“好、好的,马上!”裕一从懵懂回神,赶紧摇醒还在睡梦中的悠二,“快醒醒悠二,礼拜要迟到了!”
悠二翻身,不知道嘴里在嘟囔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
“悠二!”
被子里的人又缩了缩。
裕一叹了口气,摸到被角,轻轻掀开。男孩立刻蜷起身体,像一只被掀了壳的蜗牛,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再不起来,今天的粥就凉了。”
被窝里的人猛地弹了起来。
“粥!”
裕一听见悠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脚在地板上踩得咚咚作响。布料摩擦的声音,腰带系得太紧的声音,还有一声闷闷的“哎呀”——是因为胳膊伸错了袖子吧,悠二以前也老是犯这样的错。
“哥哥你笑什么!”悠二发现了他的表情。
“没笑。”
“你笑了!我都看到了!”
“我没笑!”
“你就有!”
悠二扑过来,两只手去扯裕一的脸颊。裕一伸手去挡,顺势把弟弟的头发揉得更乱。两个人闹了一阵,直到门外执事又催了一遍,才总算收拾妥当出了门。
悠二如往日一般牵住裕一的手,步子很快,像是要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脚步不停嘴也不停。
裕一被他拽得有些踉跄,但没说什么。悠二的手很暖,指头小,掌心却已经有了一层薄茧,大概是最近帮教坛搬东西磨出来的。
“哥哥你快一点嘛。”
“到底是谁一直在赖床啊?”
“那是因为昨天帮由纪他们搬柴火搬到很晚嘛!”
“你可以不搬那么多。”
“不行,由纪比我还小,她搬不动的。而且和也也被选去侍奉邪神大人了,都没什么人帮她了。”
石板路上遇到其他信徒。悠二远远看见人就喊:“真奈姐早!由纪也早!今天也一起去神殿吗?”也不等人家回答,又转头跟裕一汇报:“哥哥,由纪今天穿了新衣服,蓝色的,上面有小花,肯定是真奈姐给做的。”
裕一嗯了一声。他看不见由纪的新衣服,但他听得见悠二与由纪的笑语。
真好。
神殿里,信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垫子上。悠二拉着裕一走到他们常坐的位置,靠左后方,离出口不远。
垫子都还没坐热乎,悠二就冲着旁边的人挥手:“铃婆婆早!今天气色很好啊!”
裕一听见老人笑起来的声音,干巴巴,但很柔和。
礼拜开始后,悠二念诵经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响亮,笃定,咬字清晰。裕一看不了经文,总是悠二带着他一句一句的念。
他们都不太懂教里发的经文具体都是什么含义,但在这里只需要他们学习如何当好一个信徒就能好好活下去,那为什么不呢?
到一半的时候,悠二的手悄悄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裕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回捏了一下。
自从他失明,他们的手便很少分开。悠二似乎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他的拐杖、他的眼睛。
真好啊。
在响彻神殿的诵读声中,裕一感到了安定的幸福。
“说起来,你们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呢……”结束了本日的修习后,执事找上了他们,“明天会有祭祀仪式,记得起早点喔,不然邪神大人会发怒的。”
“好——!”
“不知道祭祀仪式会是什么样的……”悠二总是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好奇,“真期待啊!对吧哥哥?”
裕一顺应着悠二晃动手臂的动作:“嗯。”
真期待啊。
咕咚、咕咚……
“怎么了,哥哥?”
弟弟刻意压低的询问,近乎快要被心脏搏动的声音掩盖过去。
悠二总是很迟钝。真是太好了。迟钝就意味着看不到一些残酷的真相。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抬头。”
别抬头,别抬头,千万不要抬头。拜托了悠二,千万不要抬头。
他慢慢放松压低弟弟脑袋的左手,重新抓上悠二的右手。
那只手的温度还是一如既往——悠二的体温一直都很高——此刻却无法温暖裕一的心脏。
他的其余感官、尤其是听觉嗅觉,在失去视觉后变得格外灵敏。
人类鲜血的气息、祭坛上方传来的几不可查的痛呼……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不能让悠二抬头、绝对不行……
“啊,你们是第一次来来着……”
悠二身旁的由纪将盛着不明液体的碗递到他们面前,小声提点他们:
“快喝啦,这可是神子大人的赐福!喝下它,就可以获得邪神大人的护佑了!”
鼻尖捕捉到的人血味唤醒了那些沉眠于黑暗的记忆,让他有了呕吐的冲动。
忍住。
裕一佯装正常,在碗口轻抿一口,然后猛的将其递给下一人。
他不清楚仪式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等裕一完全摆脱恐慌,他已经和悠二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小房间,悠二用被褥把一直发抖的他包裹起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美好的幻境第一次撤下伪装,露出尖锐的獠牙。
裕一忍不住咬起指甲,将近一个月安稳平定的生活几乎让他完全戒掉这个坏习惯,可要捡起它用不了多少功夫。
时不时被选去侍奉神明的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事,悠二,”悠二藏不住事,如果要带着他逃走,先不能告诉他,“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一定要带着悠二逃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