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光的黑暗里,感官会被无限放大,从外界带进来的雪气迅速为草木的气味吞没。
轻且稳重的脚步声在地下回鸣,于爬满了藤蔓的墙壁来回碰撞直至彻底消亡。
咚咚。
来人叩门,没有锁的板门上突兀冒出一颗眼球,眼球上下滚动辨认出其身份,其瞳孔中心又裂成一张嘴,询问:
“通行口令?”
究竟是谁撺掇绯云开发的这个,太诡异了……那人深呼吸,无奈道:“椿「Tsubaki」。”
每个月都要换个花名,真是闲的。
“回答正确!「ご名答(gomeitō)!」”那张嘴与巨大眼球一同笑着消失,门自动为来者敞开。
室内灯火通明,足以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因刺激产生生理性泪水。
葵合眼适应了一会,才抬脚踏入。
环顾整间会议室,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中央那张占地面积最广的圆桌,其次便是几乎占据大半墙壁的舆图——一张任何大名看了都要为其精细程度心生恐慌的舆图。
那是绯云耗时大半年的成果,地下无穷无尽的根系搭配地上的走兽分身,任何机密要地对她而言皆如无人之境。
圆桌最中安置着一块占地面积不小的简易沙盘,上面放着各色小旗,白发少年正在与看着地图的那人对话,同步调整它们的位置。
落座的人数和布置的座椅数量比起来简直少得可怜,但那些始终空置的座位上都缠绕着不应季的朝颜,状似喇叭的花朵无风自动,不时露出深处的眼球。
葵的到来吸引了在座部分人的目光,她稍作点头示意,然后坐到属于自己的椅子上。
“居然去会议现场了啊葵,我还以为你也远程参会呢,”青色朝颜花发出了早渚调笑的声音,“涡之国不忙吗?”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现在是这群人的闲聊时间。在场和不在场的人隔着千山万水,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公事待会儿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每年师走(十二月)一日,他们都得参与这样的全体会议,确保情报共享不会因为地域距离受限。最开始一两年还会有人赶不回来、需要绯云实时转述。后来她也烦了,干脆研究出新能力让他们能够实时通信,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从此会议现场的人数就减少许多,里面的部分人是实在不便,还有部分则是像早渚这样,能到现场但懒得来。
“涡之国的事与其问我,不如问水户姬。”葵随口应付着老友,心神已经集中到中央的沙盘上。
沙盘上摆的与战争毫无关联——或者说,和人类之间的战争毫无关联——他们在根据敲门人出现的地点频率推算他们采用的策略。
这是绯云与敲门人之间的战争。没人能插手。
自从一年半前让敲门人的首领与绝逃出生天,每每捕捉到他们的动向绯云都会用上百分百认真的态度去应对。就连这次大张旗鼓放手让椎名桐胡闹、放松“常世”的情报封锁,也是存了吸引敲门人耳目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上钩……
药师兜拧眉打量着修改后的沙盘,上面的旗子虽零散,却着着实实遍布整片大陆:
“目前放出来的寄生体强度都相当一般,而且这个范围广度……他们在使用游击战术吗?用这些不重要的棋子在各地消磨您的精力,看样子敲门人还有底牌。”
他研究了一整年敲门人的尸体,可以说对他们是物理意义上的了如指掌。那些触手肉团难以寄生拥有坚韧意志力的忍者,所以多数时候只能寄生那些心灵脆弱的平民给他们找点麻烦。
如果按药师兜的推理,能与绝达成合作的敲门人必然寄生了数量可观的上层贵族大名,可这么些年下来他们也没有抓住什么明显的端倪,在开发出能够精确检测出敲门人存在的技术之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幸好混合了柱间细胞的白绝大军尚未现世,不然与敲门人的对抗将比现在困难千倍万倍。
想到那些从地底抢走的白绝,药师兜的心情又转好了些。他现在对无杂质白绝的研究远超从前,没有柱间细胞的白绝虽说整体质量不算顶尖,但绝对说得上是极佳的实验素材。
绯云仍在观察那张舆图,用炭棒在上面修修改改,比如哪个国家被吞并、哪条矿脉被废置,顺手就改了的事。目前变动还没有大到要整张图重画的地步……但细微处的修改仍少不了。
世事总是瞬息万变。
“无所谓,”声音比地面的冰雪还冷,“没有自知之明的败犬……「負け犬(Makeinu)の分際(Bunnzai)……」”
咚!
巨大的碰撞声引得所有人转头看去,最后一人快步走入室内。
她现在看上去和那个制造出那场血色惨剧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那张通红通红的脸大概率是因为气血上涌而非在雪天被冻的:
“非常抱歉我来迟了——啊啊绯云大人!今天的您也是如此光彩夺目令人心醉——”
绯云紧急叫停:“别说了,快坐。”
桐乖巧落座,那眼神可一点都称不上乖巧。
在场及不在场诸人见怪不怪,默契保持沉默。
高挑的银发女子直起腰,装作看不见一侧炽烈的目光:
“人齐了,会议开始。”
很快,整个室内便重新热闹了起来。
绯云此时坐下闭目养神起来。他们讨论的内容基本都过过她的手,所以现在她反而可以暂时歇一歇。
会议本身就是为他们举行的讨论会,这样讨论的效率比让绯云一一传达高上许多。
呼吸声,讨论声,纸张翻动声……各种声音填满了黑暗。
“有关常世的情报部分解封,已经有几个国家的使者前来打探消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敲门人的眼目……”
“高原那群面黑心黑的家伙打不动了,估计很快内部就会统一,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中原……”
“中原的战事也越来越频繁,目前看来火之国还算低调不算出挑,开年有的国家很可能抓住新旧交替时机出兵试探昼之国的深浅,得早做准备……”
“西边各国的整合我看也快了,风之国赢面很大,与他们的合作可以继续扩大。还有那边的忍族……”
“有两个小国向涡之国投来了橄榄枝,此外白莲两个月前收服了水无月,现在除了海上浪忍,他已经有三个忍族的支持……”
“西北那边部分矿脉有些异常,近期除了人员变动过分频繁以外,就连流入市场的查克拉矿石出产量涨幅都相当反常,我后续会持续跟进……”
“匠人那边出云大师已经在动摇,大概等局势平定些就会带着白石座的人力和技术入驻光濑(昼之国辖下郡城),那边的工坊需要扩建……”
“楼兰方面,塞拉姆王女明确表达了长久合作的意愿,但有关龙脉的提案她还在犹豫……”
“检测敲门人存在的仪器原型已经制作完成,接下来会在涡之国试点测试,如果效果符合预期,会率先投入久津……”
正经的议题一个接一个被画上句号,范围几乎辐射整个世界。一切都如同滴到蛛网中心的水滴被银丝分流,顺着各个节点悄然渗透下去。
她作为核心无需多言,只用做出决策,就足以为此地所有人提供道标。
……
“你想要怎么做?”
葵发问。
现在地下室内只剩下她与绯云两个人,离开的人为她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你指什么?”绯云背着身,像葵刚进来时看到的那样,久久注视着舆图。
“战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人类的战争。
“……”绯云转身与葵对视,她已经成长到了全盛期,眉与眼都褪去了圆润的稚气,搭配上冷调的金瞳更令人望之生畏。
昼之国、涡之国,迟早要被卷入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涡之国地位特殊或许还可独善其身,昼之国却必须以强硬的姿态向外宣告自己的存在,否则等待它的只会是被豺狼分食。
相较于军队之间的国战,掌握世俗权力的大名们明显更青睐雇佣无需长期供养的忍者屠戮敌人,然后敌国也同样雇佣有着非人之力的忍者抵抗,如此反复循环……拥有查克拉的忍者就是在这样血与火的轮回里不断异化,成为世人眼中滚动行进间满是碎肉的带刺车轮。
希望让忍者从工具的宿命、无意义的死亡中解脱,和希望所有人类不用为随时到来的死亡惶惶不可终日……无论哪个都不是现在就能实现的目标,无论哪个都必须先以白骨为地基。
葵直截了当打破伪作的平静:“即使昼之国不主动出击,也迟早会有人打上门来。莫非你要像这次那样,亲自让侵入者反复体会死亡?
“可这不会有用的。这次有效只是因为这是在镇压内乱、甚至本质就只是一次钓鱼,根本算不上战争。”
战场上,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决心为身后之物战斗到死的,可撤回的死亡无法带来真实的臣服。
假如你真的要走人类那条路,那就必须接受牺牲,接受生命的离去,舍弃那份谁都想救的天真。
因陀罗大人的教导让你能够毫不犹豫地剥夺罪人“生”的权力,但你现在必须学会接受给无罪之人带来真正的“死”。
你做好准备了吗?还是说你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在道路尽头坐上神明之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必须做出抉择了。
她的眼睛这样说。
“……不用急,”绯云转了回去,回避了这个问题,“等解决掉黑绝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我明白了。”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葵起身,为她关上板门。
世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人。
“……”绯云闭眼,右手按上两侧太阳穴,只觉得脑仁在不断抽搐隐隐作痛。
葵和斑的身影渐渐重合,他们的话语用力搅动脑浆,截然不同的男女声线重重叠叠,她刻意放任自己的大脑不去仔细分析其中内容。
不够、还不够……要实现那样的目标,这两个国家的底子还是太薄。扩张势力是必不可少的,发动战争……战争……
贪欲化为尖矛,几乎要洞穿盾牌,将其守护的心一齐捅破。
你要发动战争践踏生命,违抗你的初心吗?
你真的,能理所应当地将足下骸骨当作必需的牺牲吗?
碰!
面前的舆图变得破碎不堪,完全无法看出原本的模样。
“……呼。”
缠绕着大脑的疼痛终于消失。
重画一份吧。
从压抑的暗处回到地上,葵看到广间凑在一起的两个人。椎名桐和兜?他们俩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她摸着腰间的布包,有意找兜单独聊聊,于是停在他们一侧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打个招呼就走。
“啊呀,葵君也好奇吗?”椎名桐笑得甜美,指尖轻点在精美的莳绘木筥上,“这是汤之国使者进献的特产——友好的象征喔。”
葵凑近观察,只看到了一片平平无奇的生鱼片。
药师兜:“我还以为它们已经灭绝,原来还有漏网之鱼。平和的汤之国确实是很好的藏匿地点。”真好啊,几年前那批素材早就被他消耗干净了,这次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有新鲜的?
椎名桐:“是呢,相当明智的判断。”左右逢源就是汤之国的国策。臣服强者联合弱者,战火到哪都波及不到它。
葵:“这到底是什么肉?”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她面前打什么哑谜。
都这么说了,怎么看都不会是普通鱼肉吧?
桐的笑容里带上些险恶意味:“助人长生不死的宝物——汤之国派来的使者可是这么说的。”
少年兴致可比在地下时高涨多了,还有闲心给她搭腔:“既是不死的灵药,亦为无解之剧毒……即为、人鱼之肉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