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神明?」
父亲整理卷轴的手停住了。
淡紫色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绯云,小孩完全不觉得害怕,不仅大大咧咧回视过去,甚至更往前凑了凑,把脑袋搁到了桌案上。
那头原本算得上整齐精致的银发前段时间被阿修罗一通糟蹋,变得长短不一参差不齐,哪怕在慢慢长长,看起来却更加扎眼。
虽然受害的本人完全没觉得有什么、还很高兴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头发,但每个看到这番惨状的人都很难不谴责阿修罗笨手笨脚。
“……哈。”
大筒木羽衣叹气,起身站到了后面的书架前,翻找的同时不忘开口:
“谁又和你说了什么吗,绯云?”
绯云啪嗒啪嗒跑到他的身侧,眼珠子跟着父亲的手一起,左瞧瞧右看看,嘴上的话却与那副孩童作态不符:
“是雄一大叔哦,他昨天突然冲出来求我复活有乃阿姨,还叫着仙人啊神啊什么的……不要这么看我父亲,我好好拒绝他了,因为有乃阿姨是自己放弃生命的呀!但还是好奇怪,为什么雄一大叔还要来找我……”
大筒木羽衣又有了想要叹气的冲动,不过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他抽出被压在书架角落、积满了灰尘的卷轴,干净的那只手理了下她本就不算齐整的头发,算是安抚了因为被无视有些不满的小孩,之后才动手清理着卷轴上的灰尘。
绯云没有继续纠结那突然冒出来的小疑问,而是继续之前的问题:
“所以神明什么的,究竟是什么啊?如果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就算神明的话,父亲也是神明吧?那兄长和哥哥也算——这是什么啊父亲?”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父亲手中灰扑扑的卷轴上,那份卷轴乍一看之下平平无奇,可她却在这上面看到了相当严密的封印术式。
绯云刚刚结束今天的封印术修习,下意识便以为父亲还要继续教学,定睛研究起这份封印,却发现它比她目前学习到的那些要高级太多。
……好吧,她就是看不懂。
这让她不禁有些挫败感……要知道目前为止的封印术学习上,就连因陀罗都没有她的进度快,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超厉害了!那可是兄长诶!结果她连父亲随手拿的封印都看不懂……
父亲用变干净了的卷轴点了点她的额心,然后又坐回原位:“你看不懂是正常的。这份封印本来就只有拥有轮回眼与六道查克拉……换而言之,这个封印只有我本人才能看得懂并解开。来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咦,不是她水平太低看不懂啊,那就没事了!
完全不去想是什么东西会需要如此高规格的封印,绯云又高兴起来,顺着父亲的招手坐到他怀里。
大筒木羽衣拂过卷轴,这份被尘封多年的卷轴随着他的动作展开,里面只有画,没有任何文字。
绯云看着画卷上的黑发美人,只觉不解:
“这是……?”
“先听我讲个故事吧,绯云。这是为过去的人们所传颂的一则传说故事,其名为——竹取物语。
“很久以前,有一名老翁在竹子中捡到了一位女婴,这对老夫妇将其命名为辉夜……”
父亲从来没有像这样给她讲过故事,所以哪怕内容对她来说吸引力不是很大,绯云还是比较老实的。
她窝在父亲怀里,只有手上不安分、把弄着自己的乱发,偶尔抬头看一眼画卷上那个黑发美人的脸。
绯云不太明白什么算是美。葵总说这个算好看那个算漂亮,她都没多大感触。
但现在,她觉得纸上的人,大概是美丽的。
在讲到辉夜姬回到月亮上时,大筒木羽衣只觉心中五味杂陈,被他按压下去的叹息又有了冒头的倾向。
……但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
解封这个被他故意放置积灰、被他藏在心底角落的故事,目的可不是回忆往昔。
大筒木羽衣拆解了自己的心肺,向自己的小女儿揭开旧日的疤痕:
“……然后,距今的数十年前,人们发现故事里的辉夜姬,走到了现实。她有着与故事里的辉夜姬截然相反的形容样貌,却如同真实存在的神明一般……”
讲述着那些现今已经无人知晓无人敢提起的过往,大筒木羽衣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原以为自己会把这些事一辈子封藏起来,或许直到死前才会留下什么、警示后人不要重蹈覆辙……但现在讲起这些,他竟不觉得磕绊。
“降临人间的辉夜姬种下了神树、吃下了果实,从此便拥有了此世无人能及的力量。她不再只是天外的辉夜姬,更是被人们崇敬、所爱的卯之女神。查克拉之始祖用绝对的力量镇压了众多纷争,为世间带来了和平。”
羽衣,你在想什么?
母亲的嘶吼为何时隔多年,依旧如此清晰呢。
吾之子…居然要站在窃取吾之力量的贼人一边吗?!
且等待吧羽衣羽村!只要人类仍追求力量、查克拉仍存在于世,吾终有一日会回归……!
兄弟的声容为何时隔多年,便变得如此模糊了。
——兄长,不要难过。我会在月亮上守护你、守护地上的所有人。
背叛母亲的苦楚与诀别兄弟的悲伤,无时无刻不凌迟着他的心灵。
有的伤痛,注定无法被时间疗愈。
但他不曾后悔。
不可后悔。
“……随着时间流逝,卯之女神被力量吞噬支配,想要将查克拉集中于一身、支取人类的生命为己用……最后,想要主导此世人类命运的神明,回到了月亮之上。”
绯云中途没了动静。
模仿忍宗内众多人类所制成的外壳,在此刻咔嚓咔嚓碎了满地,变回了他初见时的模样。
大筒木羽衣有时也会思考,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但既然这么做了,那就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到底。
大筒木羽衣:“我不是神明,绯云。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存在,总有一日也会回归净土。”
平日里被死死关在闸内的话语,一旦开了一个小口,就如泄洪一般蜂拥而出:
“现在我拥有与母亲不相上下的力量,却无法控制对这份力量感到畏惧……我畏惧着一种可能、一种自己的心总有一日被它吞噬、成为它的傀儡的可能。
“绯云、我的女儿啊,你无疑拥有成为神明的潜能……不,能够轻易跨越生死天堑的你,是比母亲大人更加适配神明这一名号的存在。
“但是啊。”
大筒木羽衣顿住了一瞬,还是继续说着:
“作为神明存在下去……太痛苦、也太艰难了啊。”
那只手又一次覆上了绯云的头顶,这次不是安抚,更像是借力支撑、不让自己倒下。
父亲闭上眼,额头与额头相抵:
“学会作为人活下去吧……拜托了,绯云。”
拜托了,学会去爱人类吧。
这是大筒木羽衣无比自私的愿望。
他在蛤/蟆丸的预言下找到这个孩子,教她如何作为人类生活,又带领她进入忍宗,用爱填满这张白纸、让她甘愿为爱她也为她所爱之人而收敛,自愿踏上满是荆棘的成人之路。
是啊,就像人们过去用爱使女神之子成为羽衣那样,他也试图用爱将绯云塑造成下一个他。
爱是何等甜美的毒药啊,饮下它便会自五脏六腑间生出蛛丝,令饮者心甘情愿成为它的傀儡。
孩童张开嘴。
她说——
“——‘我才不想成为神’,这就是我的答案。”
银色的长河于膝间流淌蜿蜒,截然相反的赤与银在斜射入廊下的月光之中绞合。
“问这种问题、和直接指责我想要支配人类有什么区别?我又没想那么做!柱间真的很过分……什么啊这种眼神?”绯云对水户作出的怪相表达起不满,手指也不安分地玩起周围的赤发。
漩涡水户常年束着丸子头,于是原本顺直的头发散开时总是卷卷的,微弯的弧度与手指正适配。
水户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选择实话实说:“虽然初衷不是支配人类……但过去的你想做的事,完全就是在践行这点。”
裹挟着海洋水汽的风吹入廊下带走了数根发丝,却带不走人体深处升起的寒意。
听完方才的自白、仅仅是瞥见那过去的一角,便令漩涡水户不自觉毛骨悚然。
水户与面前之人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又怎么听不出她那一番话的真实与否?绯云是动真格的,她真的打算亲自下场、强行掰正这个世界……易地而处,水户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劝阻。
她以手为梳,轻轻拨弄着膝上的银河,略有些心不在焉。
能顶着这种程度的精神污染都能把绯云扯回来,不愧是你啊、柱间。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不太对劲。我家那些事还有柱间的答案让那时的我很不爽、所以我才会那么说!我才不会真这么做……”绯云不服气一样撇嘴,“总之最后,他和我定下了一个赌约——在他和斑死之前,他们要是能纠正这个扭曲的世界、带来真正的和平,我就不会插手,在他们还活着的期间也只会用人类的方式干预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和她的赌局。”
柱间叹气:“虽然我大部分时候赌运很烂,但唯独这次、绝对不能输。”
他们像年少时那样,在月色与森林的合抱下进行着久违的兄弟谈话,环境里除却柱间的说话声,只剩下自然的律动。
似乎自从千手柱间接过族长的重担、千手扉间作为辅佐频繁忙碌,他们便很少有这样单对单的谈心了。
这是一场豪赌。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守密人也如释重负一样抱怨起来:“当时真是被她吓了一跳,突然作出那么狂妄的宣言什么的,就连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绯也超过分,她当时居然用瓦间和板间来刺激我!搞得那时的我也口不择言起来……”他看上去有些懊悔。
尽管这场论战不分输赢、结果并不算坏,他们后来也互相道了歉,但言语对彼此制造的疼痛仍旧是不可被忽略的,不能因为很快便会愈合就当它们不存在。
“……”
全程保持静默沉思的扉间开口:
“大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没有指责他至今为止的隐瞒,也没有质疑非人之物居心叵测。
当然不是千手扉间对此毫无芥蒂,只是眼下还不到处理这些情绪的时候,等会到族内再拷打大哥也不迟。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认。
扉间会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的大哥——前提是,千手柱间自己分得清。
柱间正色,与兄弟对视。
红与黑在半空碰撞:
“你真的相信她吗?”
“当然——”
“——我难以信任现在的她。”
宇智波斑如此回答。
他们没有像千手兄弟那样停下聊天,而是一边保持着行进速度一边说明情况。
“我不否认我们是朋友,但……我也无法否认,我与她的分歧越来越明显。”
绯云和柱间终究还是不同的,她是斑少有的不用考虑族群、考虑立场的朋友。
可观念的分歧自然会滋生矛盾,他尝试用对话来消解它们,然而最近那次谈话双方都在一味输出自己的观点,恨不得按住对方的头把话语直接灌进大脑、让对面认同自己。
结果只能是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他们的关系跌至冰点,不复过往的无话不谈。
斑此行除了带回泉奈,也是想要观察评估绯云的状态。
出现在久津的十有八九会是本体。而光是观察她在棋局上的表现,斑几乎可以断言——这家伙绝对维持着至少三具分身的思维同步,并且分身与本体的距离必然不近。
太过火了。
他不需要怎么思考都能推测出,她肯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维续人类的生活方式了——无论是本体还是分身。
进食、睡眠、娱乐……对她而言不必要的活动,大概都被略去了。
斑大致清楚她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对手阴险又擅长逃窜,但肯定没有强大到让她产生这样的紧迫感。
人性不断削减,行事也在走向偏激。斑很想相信自己的朋友,但宇智波斑难以对随时可能触发的起爆符报以百分百的信任。
“为什么……”泉奈忍不住询问,“为什么斑哥你要隐瞒?”
尽管斑在此之前已经解释过复活后选择脱离忍者生活的族人们眼部进行过改造、不再会有写轮眼外流的风险(泉奈对此保持怀疑态度),如此事关重大,甚至还是他自己抓住端倪后才有资格了解……很难不让少年人内心挫败。
“不要想着利用她,泉奈。”
斑当然听得懂弟弟的话外音:“那份逆转生死的能力,对宇智波乃至于所有忍者来说,都是毒中之毒。”
正因如此,他和柱间才会对有关绯云的擅自行事闭口不提。
自顾自复活落单的死者,想继续为族群效力的就打上禁言咒印送回去、不想当忍者的就带回去当苦力……斑有时看着重捡回一条命的族人,也会忍不住叹息。
死亡的重量,会因复生而难免减轻。这并非好事。
对其他忍族或许没什么,但对于将死与爱等价的宇智波……这几乎能断绝他们的未来。
从今日这一出来看,他们估计准备好收网了。
斑下定论:“可以信任她,但绝不可依赖她。”
——你刚刚还说你不信任她!
泉奈仗着哥哥看不到后方的他,脸色完全垮了下去,原本因为兄长坦白而有点回升的心情这下更是糟糕。
他敢保证,斑哥现在告诉他的绝对、绝对不是全貌,肯定只有他觉得“泉奈应该知道”的部分,他肯定还有东西瞒着自己!
宇智波泉奈不动声色,回族后一连数日把自己埋在书房里,表面上是处理这段时间堆积的族务,背地里也是在搜寻那些隐藏起来的痕迹。
直到他检阅起一份从安排在汤之国的宇智波手里传回来的情报。
内容让泉奈不由得提高警惕。
“……邪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