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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爱?

「爱。」

蝉的若虫会在土下发育成长蛰伏数年不见天日,直到热浪将其唤醒,他们才有机会重新面对这崭新的天与地。

虫豸的一生何其短暂啊,那些黑暗的时光几乎占据一生的全部,只有一丝暇余供其遵循本能的召唤、放出最后的哀歌。

咔嚓、咔嚓。

绯云立于南贺川中央,任由湍急水流冲刷小腿。橘红的余晖打在浅色人影身上,一拥而上将其吞噬、同化。

咔嚓、咔嚓。

成虫在齿间拼命挣扎求生,已经破损的翅膀不肯认输一般振动不停,却逃离不了被碾碎的命运。

唇齿处蝉鸣渐弱,失去生息的残躯顺着喉管进入胃部,属于人类的味蕾对昆虫的味道表达着明确的抗拒。

人类。

我是人类吗?

绯云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可那些疑问声从未如现在这样响亮。

她低下头,与水镜中的自己对视。

这真的是自己的脸吗?还是说它只是一层皮,一层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从人类那里偷来的皮?

“……我曾经以为,折磨我拷问我的你,代表着我的‘恶’。”

少女说着只给自己听的话。

“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撕开裂缝,扯断锁链,拥抱了时刻被她镇压在灵魂深处不肯轻易放出的——

“你是我的,‘人之心’啊。”

多么丑陋、多么扭曲。

这就是人之心啊。

父亲的心,也是这样的吗?

绯云忽觉遗憾。

遗憾据春见他们所言、父亲的遗体早在烈火中归于天地,遗憾于自己连他的躯体都无法构筑。不然,她就可以看看那颗心是否如所想那样赤红。

父亲啊,你在想什么呢?

客观计算,绯云是三个孩子里与父亲相处最多的孩子。他为她的成长投入了最多的时间与心力,大多数与她有关的事都由他亲力亲为。

他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辨认善恶,一点一点把她从一团无意识的混沌中拽出,将她塑造成“人”,于是她便以为,自己是三个孩子里最接近父亲的心的那个。

很可惜,这种错觉早在千年前、阿修罗被选定为忍宗的继承人之际,便碎了个彻彻底底。

没有人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放弃从小便被作为领导者培养出的因陀罗、转而选择了阿修罗。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铺垫,令所有人感到猝不及防。

当时的绯云腹中有千种困惑万般不解,可夺门而出的因陀罗没有给她提出疑问的时间——假如她不立刻追上去,那么她将永远失去一名家人!

后来种种事端接踵而至,直到她即将与因陀罗离开忍宗外出游历、直到她被天敌夺走自我意识,她都没有机会向父亲提问。

而现在,她从转述中获得了迟来的答案。

是爱啊。

他选择了相信爱的阿修罗,抛弃了相信力的因陀罗。

爱,爱。

爱?爱!

“过去的我所理解的爱,是多么浅薄。”

千年后的世界并非只给她带来了痛苦,更像是将她从忍宗那个小小的庇护所拽出、让她直面残酷了千倍百倍的现实,促使她思考起过去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她以为爱就是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意志……可原来,爱也是对外竖起的尖刺,随时准备刺伤一切试图染指自己所爱的任何外界因素。

绯云注视着河床。

那里躺着被两个少年强行扯出扔向彼此的真心,以及两个氏族之间鲜血白骨铸就的仇怨。

皆是“爱”的产物。

人类、弱小又狡猾的人类,将无限膨胀的本能异化为欲望、又用甜美的爱将其包装,令观者不得见其真容。

双手探入河水,她只捡起了那两块带字的石块,无视一侧的打刀与苦无。

“真是狡猾啊。”

父亲,你说你相信爱的伟力……可是,你的爱不也输给了恐惧吗?

曾经系于脖颈、令她呼吸不畅的绳结,此刻总算解开。似乎打通了最初堵塞着的关节,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原来是透过我、透过因陀罗,看到了令你终生恐惧的存在啊。

你害怕辉夜姬的归来,这份恐惧远胜于对我们的爱。

你的爱从来都不纯粹。你给因陀罗的爱里掺杂着恐惧、恐惧他眼眶中的某种可能;你给阿修罗的爱里掺杂着愧疚、愧疚地注视他徒劳追逐不可能追上的身影;你给我的爱里掺杂着期待、期待我成为下一个你……你没有一次是完完整整地爱过谁。

你在爱里加入了太多杂质,责任、使命,亦或是恐惧……于是当我们幡然醒悟,只会感觉被你的爱背叛。

——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谈论爱?有什么资格教导我、教导他人如何去爱?

因陀罗最早被背叛、并因此意识到这点。他却没有为仍旧蒙在鼓里的妹妹揭开过分残酷的事实。

“就算是你,也被爱背叛了。”

你爱的人类将你的信仰遗忘,你所相信的查克拉为祸世间……你错了、错的一塌糊涂,父亲……不,六道仙人。

夕阳辉光渐弱,厚重的乌云携带着隐隐雷鸣遮蔽天日。

绯云将两块石头举起,打量着上面仓促刻就的文字。水滴顺着石块的线条滑动,濡湿她的衣袖。

“快跑”,和“有陷阱快走”。

她几乎能想象出两个少年人在刻下、抛出它们时,心所受的煎熬与炙烤。

过分刚强的力反而愈发脆弱易折,过分柔软的爱反而容易动摇退缩。

错误的、都是错误的。

——你想要怎么做?

春见的眼睛,葵的眼睛,所有所有转向她的眼睛,都在无声重复着这些问题。

——你想要什么?

绯云知道,只要将自己想做的事说出来,朋友们就会倾力相助。

他们的眼睛在呼唤她的名字,高喊着我们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成为你前进路上的车轮,我们只需要你指出一个方向、一个目标。

我想要什么?

复仇吗?向她的天敌、向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幕后推手复仇?

可是,她对他们又没有恨意。他们只是以她为摧毁那片虚假和平的薄弱点,进行了针对性的破坏罢了。去埋怨去憎恨与自己立场相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但向他们复仇……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那要向父亲复仇吗?用颠覆他毕生信仰的方式来报复他、令他在净土也难以安息吗?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

但是。

还缺少什么。

距离心中的某样东西成型还差一点,差一点什么?

左手右手的两块石头重量相似。

左边,右边。宇智波,千手。

去哪里寻求答案?

她仰头,观察一番后发现千手方向的云层更厚。

那就去千手吧。

或许柱间能提供最后一块拼图。

毕竟他总是能出人意料。

——他确实做到了。

“……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

绯云笑得咳出眼泪,无色的液体混合着雨水将双眼粘连到一块。胸腔为剧烈搏动的心脏起伏,甚至因过分急切的呼吸而导致雨水呛入她的鼻腔肺管,让这具躯壳不住呛咳,但这些都不重要。

多久没有如此畅快地笑过了?

她攥紧了那块木牌,那指引着她走入人间的、与她离开之际别无二致的木牌。

里面寄存的磅礴力量正在雀跃欢呼、欢呼自己千年的等待抵达了终点,期待与相贴的灵魂融为一体。

“哈、哈哈……没想到、完全没想到……!不愧是你啊,阿修罗!”

巨木收拢向外敞开的躯干与伸出的枝条,重归一直以来的死寂。

千手柱间在自行探索后标记了他认为最异常的树,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绯云收获了专为她准备的、意料之外的惊喜。

“一直没有察觉……”

那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连本人也不知道吧。

绯云将头抵到树上,力度重到恨不得用头颅钻开树干,蜿蜒的亮红顺着额头滑落,又被雨水稀释变成浅红的小河:

“居然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就在这种地方永眠什么的……真是、糟糕「最悪」……”

汲取尸骸养分生长起来的树……烂透了的主意,阿修罗。

藤蔓自木牌背面探出,深深嵌进手掌正中,与血肉彼此吞吃。

那份与拿到勾玉时相似的、来自灵魂的饱腹感,填补了长久空置的孔洞。

暴雨之中枝叶之下,白色身影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会被雨点冲倒。

不过千手柱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哈。”

良久,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而看向柱间、看向她真正的目标。

“虽然晚了些,但终究还不迟。柱间,我记得你问过我未来想怎么做,现在的我虽然有了答案、但还缺少什么……”

额头的伤几个呼吸间便不复存在,只有脸上浅粉的水迹残留。

“所以,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千手柱间?”

论起长势,这棵树在整片古树林完全算佼佼者。树冠层层叠叠,叶片枝条密得几乎可以遮蔽住天空。

可暴雨就是暴雨,再密的树冠也挡不住所有雨水。

在场的两个人都不在乎形象这种东西,所以没人提出或许可以找个不用淋雨的地方说话,或是找些雨具来挡雨。

远处惊雷乍起,剥去他们身上所有的色彩、将一切切割为完全的黑白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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