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朔月在前往并盛山和风汇合地一路上，都在思考拉尔那句做减法究竟是该怎么做。

按字面意思理解的话，就是让她少操心一些东西。但从目前的情况出发，怎么想都不可能不操心。还是说拉尔指的是在训练的时候不要操心那么多？

没能思考出说服自己的答案，她在训练开始前还问了问风的意见，对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我看看今天的训练情况再回答。

风的训练比起昨天，显然提高了难度。但比起昨天那种光是应付攻击就拼尽全力的状态，今天的神无朔月自认为反应速度，听声音的能力都大有提升，可即便如此，她好像躲开石子的次数也没见减少。

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问题出在这里啊。”

“什么什么？师傅知道答案了？”

神无朔月凑过去，风点了点头，“嗯，看来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比较好呢。”

“啊？”她一下子懵了，怎么话题就从问题的答案跳到了今天中止训练了？

“从现在开始禁止练习，也禁止点燃戒指。散步、吃东西、睡觉、看电视，回去挑点自己喜欢的事做吧。”

风的话让她睁大眼睛，“可现在都火烧眉毛了我哪里有心思看电视那些啊？”虽然物理意义上比较痛，但她还不如继续训练呢。

“那就说明今天你的课题是解决它。”风笑了笑，“就把这些当做训练的一环吧。”

神无朔月垂死挣扎了十分钟，见风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好认命地在他的催促下踏上了回沢田家的路。

今天中午沢田家没人，她随便在商店街找了家饭店凑合着吃完了午饭，慢吞吞地回到了沢田家。

刚开始她还试图按照风的建议令自己放松，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5分钟，神无朔月发觉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关掉电视，回到客房，躺在床上闭眼了十分钟，也完全没有效果。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会儿视频，刷着刷着大数据就开始给她推荐【如何提高注意力】、【如何减轻压力】等视频，她看了两个只觉得自己更坐如针毡了。

神无朔月坐着坐着就开始盯着手上的戒指发呆，甚至下意识地点燃了火焰。在看到火苗还是那么一小簇后，她长叹一口气，放弃地捂住脸，有些绝望。

大家各司其职，有去查艾斯托拉涅欧家族的、有在研究匣兵器的、也有准备她的训练课程的。别人都在为了她而忙碌，她哪里好意思厚颜无耻地休息呢。光是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停下来什么都不动十分有罪恶感。

她无法静下心，暴躁地在床上翻来滚去，就在这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沢田家突然门铃声响了。

……是谁？专门来找她的？还是敌人？

正当神无朔月提高警惕时，手机上沢田纲吉刚好发来了短信。

【库洛姆说有事要找你，麻烦有空给她开下门。】

看到消息，她安心了许多。在从猫眼确认对面是库洛姆本人后，神无朔月打开门，热情地招呼她进了客厅。

虽然不知道库洛姆找她有什么事，但有人陪比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因为无所事事而发霉可好太多了。

库洛姆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神无朔月给她泡了一杯热可可，顺势坐到她的对面，“听阿纲说你有事找我？”

“嗯。”库洛姆轻轻点头，“是关于BOSS的事。”

“？”神无朔月愣了愣，她确实没想到库洛姆来找她并不是因为六道骸，而是因为沢田纲吉。

“我从BOSS和骸大人那边听说了你的情况，幻术方面我也还不算太熟练，所以没法帮上忙。但火焰的话，我也许知道无法提升的原因。”库洛姆缓缓开口，“因为之前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啊，是指代理人战争的时候的事吧。

由于和伽卡菲斯还有尾道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久，她代理人战争蹭了个观赏席，对于发生过的事情都还留有印象。但这话显然不好对他们说，于是神无朔月只是笑了笑安静地等她继续说完全部。

“Reborn先生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问你想待在六道骸的什么地方。”库洛姆继续说着，“我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的答案是我想待在能保护骸大人的地方。我想保护骸大人。”

“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想待在BOSS的什么地方呢？”

神无朔月陷入沉思，她想待在沢田纲吉的什么地方啊。这个问题看似不难回答，也不太好回答。

她当然也想保护沢田纲吉，想待在他身边。但以什么身份呢？以什么资格呢？就算这个计划成功，她活下来了，她又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被库洛姆这么一问，神无朔月才终于意识到了她心底其实有一丝她未曾察觉到的恐惧。

她不知道这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她的梦想是攒一笔钱然后早早退休当家里蹲，然后养一只猫，和父母平静地生活下去。认识沢田纲吉之前的她完全不需要考虑未来，以得过且过的心态活得非常摆烂颓废。而现在的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月后的成功与失败，对于更长远的未来，她完全没有想过会是什么样。

神无朔月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却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的她没有什么一定要完成的人生理想，也没有非做不可的目标。

她甚至不想努力。她想有足够用的钱，最好不用朝九晚五，不用每天早起挤电车，不用被工作追着跑。她想住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养一只猫，心情好的时候出去吃点喜欢的东西，天气不好就在家里躺一天。如果沢田纲吉愿意的话，她还想厚着脸皮继续去沢田家蹭饭。

仅此而已。

这甚至和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的愿望没什么区别。攒够钱，早点退休，当一个快乐的家里蹲。

这么一想，她自己真是毫无长进。

神无朔月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只是她自己一个人，这样活着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她年少时也曾有过想要青史留名的热血时期，但升学和上班让她意识到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活完一辈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如果她想继续待在沢田纲吉身边的话，这个问题便不可能这么回答了。

沢田纲吉以后会面对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总会有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繁荣，还是毁灭，一世都说了随他。他今后还会有无数次像现在这样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像现在这样的灾难，或者彭格列遇到困难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到时候，她就这么窝在家里，只能隔着屏幕为沢田纲吉加油打气吗？

她并不觉得所有人都必须拥有伟大的理想，也不觉得待在他身边就必须成为多么厉害的人。沢田纲吉自己肯定也不会这么觉得。

只是她自己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处于被保护的状态，无法接受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的时候，只有自己停在原地，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别人替她创造出来的平静生活。

如果有一天沢田纲吉需要她，如果有一天他也像现在的她一样，遇到了自己一个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的话，她希望那个时候自己能像现在的沢田纲吉一样，拼劲自己的一切为他分忧解难。她想成为那个在他需要的时候，也能伸手捞他一把的人。

可她理想中的未来，和这个想法显然是冲突的。

神无朔月捧着已经有些凉了的杯子，长叹了一口气，“库洛姆。”

“嗯？”一直安静且耐心地给她思考时间的库洛姆轻轻应道，“怎么了？”

“如果一个人没有什么梦想，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只想很普通地活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的人，也可以待在很厉害的人身边吗？”

库洛姆眨了眨眼睛，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朔月不需要先变成某种很厉害的人，才有资格站在BOSS身边。BOSS也从没有这么想过。”

库洛姆说得很慢，却很认真，“我想保护骸大人，所以我选择变强。但不是因为只有变强了，我才有资格待在骸大人身边。”

“重要的是朔月想怎么做。”

神无朔月愣住，她想怎么做呢？

拉尔，风他们确实一直在说自己想的太多太复杂了，现在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偷偷把这两件事情混为一谈。

她不需要先成为一个优秀、强大、拥有宏伟目标的人，才可以继续喜欢现在的生活，继续想待在沢田纲吉身边。正因为她想待在那里，所以才会产生“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我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的愿望。

“这样就行了吗？”想什么都不做，真的可以吗？

库洛姆还是刚才的回答，“为什么不可以？”

“……也是。”

神无朔月低头，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心态如此平稳地面对戒指。她的脑子里没有再去想一个月后的生死局，没有想艾斯托拉涅欧，也没有想未来究竟要怎么办。

只是想着，她想活下来，想继续待在这里。

仿佛在回应她的愿望一般，戒指上的靛青色火焰无声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