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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全员行动

“康多虫的卵。”四个人围成一圈,打量北一川从左耳取下的小小的耳钉。

“它可以引导刻耳柏诺斯找到我。”北一川用手指在桌面上绕着耳钉画了一圈,平静地提出计划:“我可以用米拉山的情报和巴图换一艘自主跃迁舰艇。你们藏起来,等我到手再回来接你们去月亮。”

萧承“嗤”的一声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他垂下头,视线从耳钉转移到北一川的指尖上,嘴角虽然还勾着,笑意却在一点点地变冷。

“小朋友想简单了。”萧承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嘲讽,“会上前线打仗,不等于你明白军团是怎么活下去的。”

“什么意思?”北一川皱眉。

“刻耳柏诺斯啊……”年长的军雌摩挲起来下颌,缓慢地吐了口气,“你们军团被称为鬣狗,知道吧?”

北一川点了点头,阿尔塔夫和方载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疑惑而好奇地看向萧承。

“鬣狗……狡猾、冷酷,靠机会和撕咬活下去。”萧承轻轻敲着屁股下的金属设备外壳,每一下都像敲在谁的骨头上,“刻耳柏诺斯不会放走你的,小家伙。”

他偏头盯着北一川,口气更加低沉:“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反复地、不停地审问你,挖出你记忆里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连你自己都没有在意的细节,直到确定你再也想不起任何新的东西,直到你成为一个傻子,不会再把这些情报卖给别的军团。”

“然后,你才会得到你的跃迁舰艇,即便你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阿尔塔夫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听起来你很熟悉?”北一川梗着脖子,眼神倔强。

萧承向后靠仰,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爱信不信。”

北一川咬紧了牙,他对刻耳柏诺斯确实没多少乡土感情,但那好歹也是养育了他的地方,这种评价依然让他感到冒犯。也许巴图是一个狡猾的司令,北一川不信任他,但北一川同样不会恶意地揣度他。

他为刻耳柏诺斯执行过许多更危险的任务,了解巴图的作战风格,熟悉刻耳柏诺斯所有的地下规则,这场交易或许的确不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主意,但它是可行的,北一川不能接受放弃一个危险但可行的方案,就这样停留在原地,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狠狠踹了一脚萧承屁股下面的“废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我确定,这比凑够垃圾修好运输舰更可行,还是说你有其他更好的方案?”

萧承没有回答,其他人也没有。

阿尔塔夫的视线几乎全程粘在康多虫卵的耳钉上,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推算着解剖数据能带来的新视角,这对他来说无疑是相当大的诱惑,但……他眨了眨眼,攥紧焊枪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无论如何,阿尔塔夫都不认为自己有立场要求他人为自己的执念冒险。

他翕动了好几次嘴唇,但最后依然用深呼吸控制住了自己,什么都没说。

方载同样沉默地听着萧承与北一川的对话,他的神色比阿尔塔夫更加凝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直到北一川将视线投向他,才克制地开口道:“我……同意萧承的看法,刻耳柏诺斯,并不安全。”

虽然并不清楚各个军团内部的情况,但方载对米拉山当局对军团的政策也算了解,本土和军团之间,军团彼此之间,从来都是互相牵制制衡,与其说米拉山统领着各个军团,还不如说米拉山周旋在各个军团之间。

米拉山最大的优势,只是「正统性」和「信息差」,以及「月亮」本身的威慑力。

月亮能知道军团的大部分信息,而军团对米拉山一无所知。但北一川带给军团的情报,也许会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重点甚至都不是北一川真的告诉了刻耳柏诺斯什么,而是刻耳柏诺斯会利用「活着归来的间谍」这个信息,打出什么样的牌。

“我们谁都不能预料刻耳柏诺斯会采取哪种策略,不能让你单独回去冒险。”方载深深地回视着北一川,声音从齿缝中穿过,变得更加低沉缓慢,像是滞留的、苦涩的胆汁,最后一句几乎变成了唇语:“与虎谋皮,岂可得乎?”

北一川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带翻了脚边的废金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粗鲁地将耳钉塞回耳洞,转身跨步离开。方载也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脚步在原地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避雷井的通道幽暗狭窄,北一川走得又快又重,沉闷的脚步声在金属壁上来回震荡,像一串正在爆炸的火花。

“北一川。”方载在身后叫住他。

年轻士兵的背影顿了一瞬,肩膀微抖,人却没有回头。方载趁机小跑几步,伸手握住北一川的手臂,接触到的手臂肌肉紧绷僵硬,北一川没有挣脱,他只是停下来垂着头,呼吸压抑而急促。

方载刚打算说些什么,便被打断了。

“停,别说话。”北一川哑声道,他抬起手臂,指尖扣进头发里,语速飞快:“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我有我的把握,我可以——”

“我知道,我知道的。”方载拽住他的手掌,不让他继续祸害自己的头发。北一川放弃地靠上走廊侧壁,身体撞在墙面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方载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只摸到他耳后粗糙的、因为酸性环境失去光泽的几丁质。

“你根本不知道。”北一川看着他,偏头贴上了他的手心,亲王大人掌心温热,几乎令人生起了贪恋。

“我不是在闹脾气,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不想让我冒险,可是,你根本不知道……”北一川抬起眼睑盯着方载,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灯光中泛起潮湿亮意,那神情像极了一头困窘的猛兽。

“你根本不知道,我多想把你的人生还给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险境。

方载轻轻笑了起来,他靠前一步,将北一川控制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你还记得雷暴那天,你怎么对我说的吗?”方载问。

北一川怔住了:“什么?”

“你说,你不需要我牺牲自己来拯救你。”方载提醒道,说话间又靠前了些,他微微躬身,凝视着北一川的眼睛,距离有点太近了,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北一川扭过脸想要逃出对方的呼吸范围,但方载的手还卡在他耳后,让他几乎无路可退。

“你……”

“北一川。”方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低下头,轻轻覆盖上他轻颤的唇畔,“我也不需要。”

.

在“理想”和“风险”之间,似乎总是不存在所谓的安全道路。

方载追着北一川离开后,阿尔塔夫剜了萧承一眼,表情非常无可奈何。“你就非要这么说话吗?”他丢开焊枪,走到萧承面前,口气难得地严肃,“那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

“那我要怎么说?”萧承完全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骗他说军团是充满了爱和关怀的地方?我们彼此关心,互帮互助?”他说着连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了出来。

“别傻了,阿尔。”萧承仰起头,“你见过我在加百列的样子,你知道军团是什么德行。”

“也许那个叫刻耳柏诺斯的军团不一样呢?”阿尔塔夫追问。

萧承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他的嘴唇启合了几次,最后只有短短一句:“……那它早就没了。”

闻言,阿尔塔夫眼中滑过一缕失望,他坐到萧承身边,有点无力地将头靠到了萧承胳膊上。

“你很想去月亮?”萧承问他。

阿尔塔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因为自己心中的疑虑背叛了卵巢,以至于一生都沉溺在自我怀疑中,本来也就这样……也只能这样了,可现在机会在我面前。”

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求总是让人感到难以启齿,但这一次阿尔塔夫并没有躲避,他坦言道:“是的,我很想去,阿承,但我也不想让北一川冒险……和你一样,他是个好孩子。”

“我可不是什么好孩子。”萧承抬手拍了拍阿尔塔夫发丝上沾着的尘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笑,也像是叹息。整个避雷井前的区域骤然变得安静,只剩下中控台屏幕在昏暗中断续闪烁,摩西的小人头像停留在角落,它用手捂着脸,像是在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几分钟后,通道里传来了脚步靠近的回声。阿尔塔夫立刻抬起头,下意识地捋了捋刘海,萧承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撇嘴笑了一声:“哟,还以为你们要打起来呢。”

“幼稚。”北一川冷不丁怼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火气还没尽散。

萧承一愣,旋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懒洋洋地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方载没理他们,他只是看了北一川一眼,握紧了少年人的手,于是北一川抿紧嘴唇,没再说话,也没甩开那只手,反而任由方载牵着他重新走回两人身边。

“我打算一起去。”方载把话题拉了回来,眼神瞥过北一川头顶时,微微笑了一下。

北一川“切”了一声扭开脸,肩膀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他已经和方载就这个“一起去”的方案吵过一次了,但显然他也没办法让这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亲王屈服。

要么一起去,要么谁也别去。这就是方载给出的方案。

“我想假装成被北一川从米拉山策反的卵巢研究员。”方载看向阿尔塔夫说,“可以借用你的身份吗?”

“我?”阿尔塔夫愣了下,语气里既有意外又带了点苦涩,“难道换成我,刻耳柏诺斯就突然学会礼貌了吗?”

“不会。”方载笑了笑,“所以我会丢给他们更大的诱饵——月亮。”

闻言,阿尔塔夫和萧承同时坐直起身,神色倏然凝重。

“我假装因不满米拉山叛逃,”方载继续说,“但条件是……刻耳柏诺斯必须送我去月亮,才能换取我手上的技术。”

“可笑。”萧承冷呵,“你们凭什么认为刻耳柏诺斯会按你的规矩交易?只要踏入军团的范围,你就是鱼饵,还能选择自己被怎么吃掉?”

“就算要毁约,也是在去月亮之后。”方载进一步解释,“那可是月亮。”

阿尔塔夫飞快地盘了一遍逻辑,和北一川的计划相比,这个方案显然更能拿捏住军团的心思。直接拷问北一川和方载只能得到一部分米拉山的情报,但和他们一起潜入月亮的收益却是无法预估的,但是……必须让刻耳柏诺斯先相信他们可以进入月亮,也就是说,必须让军团相信这边有着足够高的授权身份。

“他们一定会严格校验我的这个‘身份’。”阿尔塔夫声音很低,指尖紧紧扣着金属设备的外壳,“你需要对卵巢非常了解,才能躲过军用摩西的测谎,风险……很大。”

他用力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咬住下嘴唇停顿了好几秒,其他人还在讨论着什么,但阿尔塔夫的脑海中只剩下狂风般呼啸而过的成千上万的思绪——「她们早就死去了」、「毫无意义」、「浪费时间」、「那些都和你没关系」,以及「这不是作为‘妻子’应该担心的事」。

什么是「妻子」应该做的?高贵的职位,优美的仪表,周全的觥筹交错又或者维护家庭的荣光?可是,这些是「阿尔塔夫」想要做的吗?他是花园最优秀的毕业生,是卵巢中最顶尖的医者,是连方载都会赞扬的,并为之感到惋惜的天才……

所谓的“应该”这件事,到底是由谁来定义的呢?

那时候,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将职业前途和挪威侯爵的警告都抛诸脑后,毅然决然成为使节的自己,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踏上军团甲板的呢?

阿尔塔夫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张开嘴,打断了所有人。

他说:“……让我去。”

萧承的视线几乎立刻落到了阿尔塔夫身上。

阿尔塔夫努力控制着语气对方载说:“如果你坚持要一起,可以假借我助理的名义,这样所有的关注也在我身上,你雄性的身份更不容易暴露……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闭嘴!”萧承一拳砸向了金属废料,“哐——”的一声巨响后,锈迹斑斑的外壳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痕。萧承喘着粗气,目光凶狠地一个一个地扫过所有人的脸,冲着墙角唾了一口。

“对不起。”阿尔塔夫低声说,完全不敢去看萧承,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如果可以,如果他还有更多的时间,如果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接近真相——如果他还能等到北一川和方载回来。

但他没有那么多「如果」了。

“但这件事,对我同样很重要。”他只能这么说。

“对不起?”萧承盯着阿尔塔夫又反问了一次。

阿尔塔夫躲开萧承的目光。

萧承几乎被气笑了。

“阿尔塔夫,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吗?”他捏住阿尔塔夫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看着自己。

萧承的喉咙滚了几下,像是在强忍住了什么,几秒后才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阿尔塔夫,少他爷爷的看不起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阻止你?凭什么认定老子就不敢和你们一起去?”

“如果真的到了鱼死网破那一步,”他粗鲁但小心地丢开阿尔塔夫,上下打量了一圈北一川,扯起嘴角,露出了犬齿:“就这小崽子,能护得住你们哪个?”

“你也要去?!”北一川震惊得甚至忘了反驳,像被人迎头砸了一棒,“你不是一直反对吗?”

萧承「唰」的弹开左手的第四指节,外骨骼在光线下寒光一闪,下一秒,废料壳子被生生削下锐角,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

“小崽子,在我们赫斯提亚,可没有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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