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骨中骨 > 第41章 月光与野草

第41章 月光与野草

方载靠坐在床尾,指尖无意识地磨蹭着阿尔塔夫笔记本上的数据和演算,四周很安静,但他脑中的思绪却像乱流一样盘旋不散。

X的拮抗——老师研究了一辈子,试过切割基因组、封锁表达,最后都失败。因为X并不是靠某个点在对抗,而是整个结构在抵制Z。任何强行阻止的手段,都会拖垮X本身的正常表达。阿尔塔夫在这条路上走得并不远,但在细节上他更加执拗,在简陋的条件里一遍遍的推演,让他对拮抗的直觉几乎精确到本能。

具备这样的能力,他本也可以成长为天才,但一切都终止在阿尔塔夫「是个亚雌」这件事上。

方载惋惜的合上眼。

这时,一些衣料与扣件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灯光不够,别看笔记了。”北一川的声音从昏黄的灯光中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寒意,像巡检时被冷风吹过的痕迹。

“嗯。”方载应了一声。

床铺微微下沉,北一川坐了过来,带起一阵稀碎的褥褶声。方载微微抬起眼睑,发现对方正小心地绕过自己,像只猫一样踮着手脚朝床铺里面爬。

“我……我压到你了?”北一川几乎立刻注意到了方载的视线,有点尴尬地僵直了动作。

方载摇了摇头,他合上笔记本放到床头,转而伸出手抚上了北一川的额角。

“晚餐时不方便问,但是…”他轻轻开口道,“这个伤口……怎么回事?”

“啊?”北一川愣了半秒,这才意识到方载指的是他和萧承过招时留下的一点擦伤,在回到庇护所前其实已经处理过了,他本来以为方载根本没留意到这个。

“……和承哥比划了几下。”北一川索性卸力跪坐到被子中间,含含糊糊地回答着:“明天就好了。”

“那也要小心点。”方载用指腹一点点摩挲着他额角的皮肤,雄性的体温正常来说会比军雌偏低,但这一次却好像在北一川的皮肤上勾起一股燥热,涟漪似的以接触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别光盯着我。”他双手抓住方载的手腕,胡乱地将它扯下来扣在自己膝盖上,方载也没收回手,反而覆手和他十指交叉,似有些无意识地揉捏着北一川的指腹。北一川耳尖发热,刻意地转移起话题:“真没想到,阿尔先生居然是卵巢的所长呢,难怪他对黎离那么熟悉。”

“嗯?你怎么知道?”方载逗他。

“第一次聊天他就说漏嘴了……”北一川嘟嘟囔囔地絮叨起来,“说起来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溪给我们通风报信会被牵连吗?我们就这么逃走,莫奈那边怎么办?他会被抓起来吗?”

“黎离会照顾他吧。”方载耐心地回答他,“送卵工的职位不就是黎离介绍的?”

“但愿黎校长品格高洁……”北一川的祷告充满了无可奈何,“那你呢?之后打算怎么办,要和阿尔先生一起继续研究吗?”

方载微微后仰了一下头,似乎认真思考之后才回答说:“你带回来的资料中显示,第一代卵也是来自雄性和雌性,大概率亚当就是雄性本身,那么,夏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一个自然性别的诞生不可能只是成为另一个性别的药物。阿尔塔夫先生一直想要复活夏娃,也许我可以协助他从这个角度入手……可是,如果要继续,需要修改研究方向。”

他简略的解释了一下染色体对抗的困境,北一川似懂非懂,但也能大概理解他们所面临的难题。只是这件事,北一川也没有什么办法解决,而且造成方载如今困境的原因……虽然北一川不会把一切都朝自己身上揽,但他也确实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那张引发崩塌的多米诺骨牌。

如果束手就擒,就不会连累方载跃迁;如果不跟去伊甸园,也不会成为嫌疑犯;如果没有推开那扇门,方载就不会找额尔德木对峙;如果在更早、更早的最初,在接到册封书的那一刻,就不要贪心的成为“间谍”……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方载生来就在世界之巅,而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污秽沟渠中勉力生长的野草,只是在某一段时光中,月光确实真切、温柔,又郑重地照耀了他。

“你饶了我吧。”他缩回被窝,将被褥拉到自己的鼻子上面,盖住了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心事:“我今天好累的,承哥下手一点情面都不留……我真的没有能量供给脑子学习了。”

方载自然从善如流:“你一点便宜都没讨到吗?”

“也不能这么说,”北一川的眼皮已经半阖,含含糊糊地回答着,“毕竟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这么用力地揍我……自己当然也不好受……”

“还挺会自我安慰。”方载笑他,北一川也只是哼哼唧唧地表示抗议。房间里灯光昏黄,两人谈话的声音渐渐模糊,呼吸声一点点地取代了交谈的余音。

夜色渐重,在被梦境覆盖之前,北一川只留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月亮……还是不该因为野草陨落。

.

第二天。

“人工孵化?”阿尔塔夫不赞同地皱眉,冲着方载摆了摆手说,“这行不通。”

大家刚吃完早餐,聚集在庇护所附近那座避雷井前面准备进行修缮。阿尔塔夫手里还拿着焊枪,正在处理昨天拖回来的避雷针,摆手时差点把枪口怼到方载的胳膊上,赶紧手忙脚乱地关闭了电源。

另一边的萧承和北一川原本在整理其他废料,听到这边的动静后,两人也忍不住竖起耳朵,连动作都慢了下来。

“为什么?”方载追问。

阿尔塔夫微张开唇又立刻闭紧,眼神闪躲,似乎为接下来的话感到难以启齿,看起来颇有些欲言又止。

“因为我试过。”最后,他自暴自弃的说。

“可能你知道,使节这样的鸡肋职位,通常不会让位高权重的亚雌们担任?”阿尔塔夫突然提及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潜规则,方载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也许其他雄性会知道,但方载并不,或者说,这些日子里经历的所有事,正在让他意识到自己从不曾“真正”地认知这个世界,不仅仅是“知道”或者“进行了思考”,而是更深刻地“参与”并“体验”,包括某些水面之下的部分。

所以,他安静的等待着,让阿尔塔夫继续说。

阿尔塔夫似乎有些不安地扣了扣焊枪的把手。

“我那时候能够申请上使节的职位,也是因为我正背着一个非常严重的处分。”他低声解释,“我擅自进行了夏娃的人工孵化。”

旁边传来了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萧承和北一川手忙脚乱地撑住即将倾倒的废料,两人尴尬得不敢对上阿尔塔夫和方载的视线。阿尔塔夫无奈叹了口气,冲着两人招了招手:“过来吧,反正……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运输和孵化过程中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偶然,为了确保某些外壳破损的卵能够继续孵化,卵巢原本就有人工卵台。阿尔塔夫做出的第一个尝试,就是使用人工卵台伪装环境,让夏娃继续孵化。

“最长的一颗坚持到了50周,但还是失败了。”阿尔塔夫说,“现在想想,大概因为拮抗的影响是双向的,Z也在抑制X的表达。”

方载沉思了几秒钟,又提出了新的设想:“那如果一开始,在受精卵时期,就剥离Z呢?这样可以确保X从一开始就不被Z影响。”

“那样的受精卵根本无法在生殖腔内存活。”阿尔塔夫的话如同一瓢冷水,浇在了方载的心头,“也许可以在实验条件下进行尝试,但这不可能是自然的生殖方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方载当然知道,任何种族都不可能仅仅依靠“实验条件”进行繁衍,夏娃不能只存在于实验室中。

“除非……”在方载恍神的瞬间,阿尔塔夫突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神色里隐藏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激动,“您说…有没有可能,夏娃的生理结构和雌性不一样?!”

方载瞳孔微缩,和阿尔塔夫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两人心中俱是一颤,某种巨大的,荒谬的,却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可能性,像是房间中的大象,缓缓在两人面前露出了一角。

「离线检索,可能存在夏娃的解剖数据。」方载眼前突然出现一行文字,是摩西直接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上的内容。

“等等。”方载按住了太阳穴,“摩西,调度避雷井中控台语音,你直接说。”

避雷井中控台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接着,一个夹杂着噪音的电子合成音传了出来:

「你们好,我是摩西。」

萧承吹了个口哨,更用力地拍打了好几下北一川的后背:“狗日的我居然能直接和亲王的摩西对话?!”

主控台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像素风格的线条小人,祂脱帽致意,并没有被带偏话题,而是继续一板一眼地公布了自己的发现:

「检索结果:本地影子文库索引中发现数据痕迹 “EVA”,主题分类:生育/繁衍相关。」

「权限提示:影子模型未获得数据下载,当前内容缺失。」

「推理结论:原始数据可能仅保存于月球主库。」

月亮。

这个名字在空气里激起了一层细微的涟漪。

“哈哈,我说,你们不会想要去月亮吧?”萧承干笑着打破沉默,他大马金刀地跨坐到金属材料上,厚重的防护鞋底在金属件上撞击出一声闷响,“先不考虑怎么飞去月亮,就算到了那里,我们要怎么进去?敲敲大门然后说‘小兔子乖乖’吗?”

“偷偷潜入呢?”北一川皱眉问。和大部分“平民”一样,他只知道月亮上部署着巨大的热武器群和摩西本体,并不清楚更多的细节,这些细节也从来不是士兵需要关心的。

等等,北一川突然意识到什么,敏锐地眯起眼睛,盯着萧承追问:“你怎么知道进不去?”

萧承咳嗽了一声,躲开北一川的视线,冲着阿尔塔夫疯狂打眼色,但后者显然完全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构想里,根本没有注意到萧承的暗示。这时,方载突然开口,语气居然有些恍惚,“可以进去。”

萧承一怔,在最初的错愕后,便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的轻佻:“天啊,亲王大人,你不会要告诉我,你是皇位继承人吧?”

“不是。”方载顿了顿,神态几乎变得有些笨拙,他的思绪落在远方,仿佛穿过了重重风沙,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一幕。

高耸入云的穹顶被围绕在花岗石雕刻的罗马柱之间,柱体表面已经被岁月磨蚀,呈现出一种历史的粗粝质感。

小小的、还是孩子的方载孤单地站在一座浮雕墙面前等待老师带他回伊甸园,因为太无聊,他只能研究起浮雕的内容,那是一具被方形和环形围住的雄性的形象,他双臂平展,身体形成了完美的几何图形。小方载等了好久,直到身后隐隐传来的争论声,他才从雕塑上移开视线。

这个大厅里的侍从已经被皇帝屏退,丁达尔效应光柱从穹顶中落下,洒在方载身上,这使得他更加难以看清陷落在罗马柱阴影中间的老师和皇帝陛下。

其实那天为什么被老师带去皇庭,他们又是为什么吵起来,方载都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时候老师气冲冲的朝着自己走过来,他一把抓起方载的手,然后就要离开这间礼堂。

「我可以带你去!」皇帝在他们身后喊道,「我带你去月亮,你自己去看——」

额尔德木脚步停顿了一秒,但他没有回头。

方载扭头去看皇帝陛下,他还是看不太清,皇帝陛下大部分身体都被罗马柱的阴影覆盖了,只剩下一小片织金的衣角,在光线下闪了一瞬。

「老师,我们也可以去月亮吗?」方载跌跌撞撞地跟着额尔德木,还是没忍住孩童天然的好奇心。

于是额尔德木突然停下来,方载撞到了他的后腿。他揉着前额抬头,便看见额尔德木铁青的脸色。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额尔德木生硬、冰冷地回答,在多年后的现在,居然依旧清晰。

“老师从来不屑于撒谎,如果我不能去,他会直接告诉我‘不可以’。”方载按住太阳穴,似乎回忆起过去的事让他有些难受,北一川飞快地靠近他身边,伸出手又放下,只能担忧地注视着他。

“但就算你能打开月亮的大门,我们也没有可以去月亮的飞船。”阿尔塔夫无意识地揉搓着焊枪,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过分紧张,“我们还缺很多材料……修好运输机,希望不大。”

“别做白日梦了,”萧承也夸张地叹了口气,“嘿摩西,要不你变一个出来?”

但北一川并没有接上两人的讨论,他只是固执而担忧地看着方载,看着他眼睑下,那一点点正在淡去的、或许可以称为“理想”的亮光。

“你想去吗?”他轻轻地问,“如果你想要,也许我有办法。”

方载接住了他的手,他想说不用,就这样安静的生活下去也很好;他想说到此为止吧,既然伊甸园本身都不在乎所谓的“未来”,自己又何必继续下去。

米拉山用传统、文化、信仰和法度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谎言,连他的老师,都在捍卫这个谎言。

世人皆醉,我又何必独醒?

但在少年人闪闪发光的眼眸中,他发现没办法欺骗自己,说出那句“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