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逾安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一屋子的人,都站在各自的位子上。
这一夜,他们谁也不是,只是百年前参与这事的那些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层的原因在,苏逾安看向他们时总觉得他们都面孔变了。
此刻,八个人站在喜堂里,像是八个人,又像是八个影子,叠在百年前的旧事上。
红绸从横梁垂下来,无风自动。烛火噼啪地响,墙上的喜字红得刺眼。
满屋子都是红色。
新娘站在喜堂中央,阮妈连忙送茶过去。
新娘站在喜堂中央,低垂着眉眼,一动不动。
阮妈等了很久,始终没有人接她手里的茶,也没听到那个尖细的唱礼声。
她小心翼翼抬眸看了一样。
新娘在看她!
“二奶奶。”阮妈又喊了一声。
陆大帅也看了新娘一眼,“沈氏。”
新娘这才接过那盏茶。
阮妈松了一口气,退后几步。
上首,大奶奶端坐着。
她穿一身藏青的旗装,盘着发,神情倨傲的看着下方的人。
那张脸白净,颧骨高,嘴角往下压着,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往上挑。
她的身侧坐着陆大帅,可他整个人都是虚的,只有一道淡淡的轮廓。
像是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记得他。
苏逾安多看了那道虚影一眼,有了点猜测。
这个家,正室只手遮天,丈夫不过是个影子。
这就能说明为什么当年沈氏死了,陆大帅只能封地下室、请道士,却不敢声张。
这宅子,从头到尾都是大奶奶说了算。
她看着新娘接了茶,端起自己手边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茶盏放下来的时候,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大奶奶,请用茶。”
沈氏跪在大奶奶几步前,双手高高举着茶盏。
娘对她说,陆大帅看上了她,想要纳她做。虽然进了陆家是妾室,可在这乱世之中,陆大帅也是一方群雄,嫁进来好歹也算是有个依靠。
她虽百般不愿,却也无路可退。
她告诉自己,忍一忍。
进了门,敬了茶,就算是陆家的人了。往后日子再难,也比在沈家被随便配个人强。
可她一忍再忍,换来的结局是什么呢?
大奶奶抬起眼,细致的打量着新娘,然后她偏过头,看向陆大帅。
陆大帅坐在太师椅上,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冷光闪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似是没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大奶奶这才转回视线,“茶凉了,重新沏。”
沈氏没有动。
那盏茶明明还温着,可大奶奶就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她就在那跪着,许久,才抬起低垂的头。
那张脸很白,没有一丝血色,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大奶奶。
“大奶奶,您要的从来不是一盏热茶。”
沈氏说着,自己站了起来。
喜堂里,一时没有人说话。众人各怀心思。
苏先生不动声色的摸了摸怀里的账本,思忖着自己这次摸到的油水会不会因这一出吐出去。
小翠立在大奶奶身侧,看着这样的沈氏,无端打了个轻颤。
吴彪低垂着头站在门边,不知为何,他总感觉今天格外的心慌。
他摇摇头,他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就算真发生点什么,也冤有头债有主,再怎么也找不到他。
小婉看着这副架势,也不知自己这贺曲还该不该唱。
德福垂着眼,似是习以为常。
孙张氏端着饭菜,不知要不要进。
程二在门外候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盘算着等会儿能拿到多少银钱。
阮妈端着托盘,进退两难。
八个人,竟没一个人敢上前替那个新嫁娘说一句话。
“好一张利嘴。”大奶奶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个不知规矩的东西给我带下去。”
吴彪立刻应声走了进来。
“把她带下去。”大奶奶厉声道:“好好教教她我们陆家的规矩。”
“是,大奶奶。”
说着他就要扯沈氏。
沈氏没有躲,任由他拉扯着。
她偏过头看了吴彪一眼,“我记得你。”
吴彪顿了顿,不知道这沈氏此时说这做什么。
“我记得你是怎么把我从沈家抢过来的,记得你把我关进那间黑屋怎么打断我的腿的。”沈氏看着这人,冷冷道:“这些我都记得,你呢?”
吴彪的眼皮子跳的厉害。
他明明只做了把沈氏抢来这件事,后面这些事他没做——等等,他做过了。
吴彪猛的松开沈氏,双手抱头。
是他听了陆大帅的命令,去抢沈氏。也是他听了大奶奶的命令,把沈氏关进了小黑屋,打断了沈氏的腿。
这些事都是他做的,可他也不过是听令行事 。
冤有头债有主,要索命也是找陆大帅和大奶奶,和他没关系。
对,和他没关系。
“我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一切都是陆大帅和大奶奶做的,我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你要索命就去索他们的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还四处瞅着有没有可躲的地方。
嘴里还嘟囔着“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找不到我头上”之类的。
沈氏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吴彪。
看着他退出屋子露出惊喜的神情,转身就想跑。
结果吴彪突然跪了下去。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最后,成了一片贴在地上的纸人。
此刻,这些人终于想起自己做过什么,都开始慌了起来。
沈氏来索命了。
他们这些人没真的动手,但沈氏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大奶奶坐在上首,脸上没了刚才的那副从容。
她看了眼吴彪变成的那具纸人,又看了眼站在喜堂中央一身大红嫁衣的沈氏,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不是沈家的姑娘。”
“我是。”沈氏死死盯着上首的人,“我是沈氏。那个被您磋磨死的沈氏。”
“大奶奶,您还认得我吗?”
大奶奶没有答话。
莫名的,喜堂里的烛火似是随着她这句话齐齐矮了一截。
沈氏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里屋走去。
经过那具纸人的时候,沈氏脚步没有停,直接踩着那纸人进去。
这一夜的重演并没有就此停住。
天快亮的时候,小翠路过里屋看见那间厢房的门虚掩着。
小翠站定了一会儿,没敢去看。
厢房里,沈氏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块铜镜。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早已没了个人样。
“娘,你早知陆府是个火坑,对吗?”
陆府要的是钱,你们要的是权。
我只是那个牺牲品。
她放下铜镜,走到窗边。
这一夜,沈氏没有被人欺辱。
……若这是真的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