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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京城81号

说是休息休息养足精神以应对午夜的凶险,但此番环境下又有谁能睡得着啊。

苏逾安靠在窗边,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眼睛半阖着,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风过时,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会晃一下,在窗纸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

江宥桢坐在长桌旁无聊的翻着账本。

似真是无聊,江宥桢翻完一遍,又从头翻起,一边翻一边继续跟苏逾安搭话。

“你说,我们这个副本会死几个人?”

“不好说。”

这个副本里,他们扮演的角色都和沈氏之死有关,就怕这个BOSS怨念太大,大开杀戒。

苏逾安顿了顿,目光从窗帘缝隙里那一片浓稠的黑暗收回来,“但我觉得,死的人不会少。”

江宥桢笑笑:“我倒是觉得,这个副本未必会死太多人。”

“二星副本,角色扮演加解密,重点在‘解’不在‘杀’。死的人……多半是自己踩了不该踩的线。”江宥桢却是不认同他的话。

“你看那棵树。”苏逾安没接话。

他对风水没多少了解,但在正门口种树,尤其还是槐树这种阴木,多多少少会有问题。

那树长在院子正中偏门的位置,枝桠张牙舞爪的。

江宥桢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意味深长道:“槐树,木鬼。门口养鬼,关门锁煞。看来陆大帅当年请的那个道士,不只是封了地下室。”

“那看来还有其他的镇物。”

“肯定有。”江宥桢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轻响,其他人的视线立刻看了过来。

江宥桢不好意思的冲他们笑笑:“抱歉。”

见他们移开视线,江宥桢才道:“但我不打算找,太冒险了。”

苏逾安侧过头看他,“我看你行事风格,以为是个激进的。”

江宥桢知他是点藏东西那件事,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激进有激进的好处,保守有保守的好处,但要注意张弛有度。最怕的是既不敢激进,又不甘心保守。卡在中间的人,最容易死。”

江宥桢说完,把账本往桌上一合,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怕那东西是假的?”苏逾安问:“账本上写了挺多东西的。三件嫁妆,未必就是凤冠霞帔这类东西。也可能是别的。”

“比如说?”

“沈氏这个人本身。”苏逾安说:“如果她是被陆大帅害死的,那她身上带的东西,甚至是她这个人,都是陆家的‘嫁妆’。游戏让我们找三件嫁妆才能离开,可能是在让我们找她被害的证据。”

江宥桢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你这个思路,我倒是没想过。”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三件嫁妆可能是三样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江宥桢点点头,算是认同这个说法:“但我暂时不会交出来的。”

苏逾安耸耸肩没在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在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这就是副本里的生存方式,你知道对方藏牌,对方也知道你藏牌,但你们还是要组队,还是要互相利用。

“你进过的十多个副本里,存活率高吗?”苏逾安忽然问。

江宥桢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一般,最高的一个存活率46%。”

46%。

他第一个副本60%,还是因为有陆砚和宋时寒。

江宥桢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最低的一次,八个人进去出来两个,看来我还是挺幸运的。”

苏逾安,看了他一眼,真的是因为幸运吗?

“别这么看我,我不会主动害人的,前提是别人也不害我。”

江宥桢推了推眼镜。

这个人就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但苏逾安并不讨厌他。

唢呐声。

外面断断续续传来唢呐声,初听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听了好一会才听出来唢呐吹的是一首喜曲子。

苏逾安和江宥桢对视一眼。

其他人也都听到了这声音,悄悄聚在了一起。

这时候来个稍微厉害点的东西他们这些人就全灭了。

唢呐声越来越近了,还夹杂着锣鼓声和马蹄声。

苏逾安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外面没有人。”苏逾安说。

“有人的话就不用怕了。”江宥桢毫不意外,带着点自嘲。

“民国十六年十月初三,陆大帅迎娶沈氏。看来今就是初三。”

今天的这出戏,是副本重演给他们看的。

若是重演还好,就怕……

苏逾安话未说出口,就发现了异常——他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本来是搭在窗边的,但这时却突然不受控制的把窗帘往下一扯,紧接着退后了半步,整了整长衫。

他飞快的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动作僵硬,眼神惊恐。

最后,他的视线和江宥桢对视了。

看来他们猜的是真的。

“别挣扎。”江宥桢艰难的提醒了他一句。

他们两人并肩走着,苏逾安勉强偏过头,发现这个疯子居然在笑。

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笑!

“笑这个副本。”江宥桢并不想被安上一个疯子的名号,“他连怎么让我们死都替我们想好了。”

苏逾安不想和这个疯子说太多,勉强偏过头去。

门外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雾,几乎把整个院子吞了个干净。

雾里传来唢呐声、锣鼓声、还有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一声声由远即近。

紧接着,雾里走出一支队伍。

打头是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红腮红唇,白脸,走路一颠一颠的。后面是四个吹唢呐的纸人,腮帮子鼓着,唢呐杆上拴着红绸。

再往后,是一顶大红花轿。

花轿很新,大红缎面,绣着金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轿子后面,本该跟着嫁妆的队伍,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顶空轿,和几个纸人孤零零地在雾里走。

苏逾安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迈过门槛,走到轿子旁边,对着轿子微微弓腰。

其他人也纷纷走到了合适的位置。

顾桉走在花轿后面,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前,低着头,脊背微微弯着。

孙秀兰走在顾桉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笼。她端着灯,低着头,嘴里却一直喃喃:“囡囡……囡囡……妈在这儿,妈哪儿也不去……”

程允走在最前头。

阮泠走在最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抗争着死活不肯抬头,她怕一抬头,就看见轿帘后面,有一张脸。

最后,还是恐惧战胜了被控制的身体,始终没有把头抬起。

吴刚走在队伍最外面,手里握着那根白天捡的木棍,昂着头大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得意,甚至有点享受。

苏逾安心里一沉。

吴刚沦陷的太快了,他连一点抵抗都没有。

那顶大红花轿停在院子里。

纸扎的童男童女一颠一颠地走到轿子两侧,四个吹唢呐的纸人腮帮子鼓着,唢呐杆上的红绸被风扯着,一声一声,吹的都是喜曲。

怎么看怎么渗人。

苏逾安看着自己弓着腰,恭恭敬敬地朝轿子行了一礼。

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苏逾安弯腰的那瞬间,他看见轿帘底下的一双绣花鞋,鞋上绣着并蒂莲。

但鞋的主人不在,只有一双鞋。

“礼成——”苏逾安拉着嗓子:“迎二奶奶入门!”

轿子里没有动静。

半晌,一声女人的说笑声从轿子里传出:“终于来迎我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响起了歌声。

是江照予。

她被控制着走到轿前,嘴里唱着一支送嫁的歌。

那歌调子很轻很慢,可却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江照予拼命想抬起手臂捂嘴或是闭嘴,无果。

那调子不受控制地从她嘴中哼出,一声一声,压都压不住。

苏逾安站在轿旁,身体动不了,只能听着那歌声。

江照予的嗓音原本清亮,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磨过,粗粝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哀怨。

她唱的词苏逾安听不太清,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嫁”“等”“不归”。

江照予的歌声在雾里飘着。

那歌越唱越低,越唱越凉,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轿帘底下的那双绣花鞋,忽然动了一下。

苏逾安的心猛地提起来。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从轿子里坐起身,又像是有人从轿子里站了起来。

然后,一只女人的手,从轿帘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指甲染着红色的寇丹,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

先出来的,还是那只手,然后是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从轿子里缓缓走出。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每走一步,纸人吹的唢呐声就响一声。

她走到苏逾安面前,站定。

苏逾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恭恭敬敬的,带着旧式下人的腔调:“二奶奶,请。”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自己侧过身,让开路,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新娘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儿,红盖头低垂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朝他的身后,抬了抬手。

苏逾安身后是吴刚。

吴刚还是那副昂着头、握着木棍、大步流星的样子。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看见新娘抬手,他停住了,黑洞洞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得意。

“二奶奶,小的给您开路。”吴刚道。

新娘没有应声,但等到吴刚走到她前面几步才款款而走。

所有人都被控制着跟着她走。

苏逾安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红衣身影。他偏过头,看了看其他人,还好,他们都没有被身份吞噬。

队伍缓缓走进宅子,走进大厅。

大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布置成了喜堂。红色的喜字贴满了墙,烛台上点着红色的蜡烛,长长的红绸从横梁垂下来,无风自动。

长桌正中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两个纸人,一男一女,端坐在喜堂上首。

陆大帅。大奶奶。

正室还在。

所以这一场,不是拜堂。

是敬茶。

一个尖细的、不男不女的声音,从喜堂深处响起来:

“给大奶奶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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