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楼门前的伙计问,“客官是应约还是吃饭。”
“应约赵甲赵老板,”吴莺答。
伙计转头朝大堂喊,“楼上,左手边捎二间请,”堂内出来一个伙计,对吴莺说,“客官请跟我来。”
二楼,其间一处厢门从内被打开,出来之人是赵甲的小厮王仇说,“吴姑娘倒了,赵老板在里面等你,请进。”
人进入后,拉上雅间门。
坐在主位的赵甲,正端着茶盏品茗,眼角睄一眼进屋来的人,调侃着,“吴老板真是年轻有为,同行人对我说起你年纪,当时我还不敢相信,现在一看倒是我孤弱寡闻了。”
端坐着的赵甲稳如老狗,未起身迎接,明摆着给你一个下马威,吴莺在赵甲对面落座后,说“赵老板也是宝刀未老,不做生意则已,一开豆腐铺子,就垄断了整个街道的生意。”
赵甲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抽搐,他才年过四旬正直壮年,第一次被人说老,脸上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说了一段话的吴莺,嘴巴有点干了,端着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到了一盏,茗了一口,果然是极品芽茶,这老家伙到是挺享受的。
赵甲见此撇了撇嘴,暗骂她是个没教养的粗俗丫头,品茶都不会,心中不免对其轻视几分。
消除喉咙干涸后,吴莺说,“听本店的传话伙计说,赵老板是找我谈生意?”
赵甲脸上挂着微笑,点了点桌子,“是一笔大生意,要是谈成了,保证吴姑娘以后再无生计之忧。”
“哦…还有这等好事,”吴莺面露意外说,“外面都在传,赵家铺子的豆腐两个铜板一块,暗搓搓搞降价,是想搞垮吴家铺子,看来都是谣言了。 ”
“呵呵,吴姑娘从那听到的闲话,都是无稽之谈,我们都是正经做生意的小商贩,以和为贵,那能干些败坏名声的事,”赵甲一副正人君子的作派,“我做事向来是直来直往,肯定是底下小厮胡乱咧巴,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训斥他们。”
“赵老板真是有心人。”
胡扯一句小厮多嘴就把她打发了,这单生意怕是神券在握,贴唇的茶水突然有点烫嘴,吴莺放下茶盏说,“到底是什么生意,赵老板还是没说。”
见人沉不住气,赵甲心中更加看不起,语气轻慢,“既然吴姑娘问了,那我就说了,我愿出高价买断吴家豆腐铺的房契,以及手中的制豆腐配方。”
“可我家铺子地处偏僻,与街市相差甚远,”吴莺面上疑惑道,“赵老板怎得就看上我家铺子。”
“看在吴姑娘也是豪爽人面上,我也透个底,不是我看上吴家铺子,”赵甲指了指天,“而是上面人看上了吴家铺子,我只是拿钱办事。”
“上面人?”
“这我就不便透露了,”赵甲气定神闲,“那些大人物不是我等能讨论的。”
吴莺面上露出为难神色,指尖落在空茶盏沿上转圈。
赵甲瞧着道,“…莫不是吴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大家好商量。”
吴莺说,“不是我不想卖,而这铺子是我爷爷拿钱置办,临死之间千叮嘱万嘱咐我,千万不要卖了铺子,他才刚过世,守孝期还没满,我怎能做出辜负他老爷子的事,要是被人给传扬出去,我可是要上公堂挨板子的。”
话音一转又说,“要是你上面的大人物能免我受刑的话,我倒是能考虑。”
“这对我家老爷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赵甲意有所指,“可上面铁定要你家铺子,下了死命令,你可要考虑清楚。”
“正所谓新的不去旧得不来,你可以拿着钱去新置办铺子,相比老爷子在天之灵也不会多说什么,这可是两全其美,可不要本末倒置的好。”
听赵甲口气,背后之人不是有兵就是有权,是县里的谁看上他家铺子,至于这赤裸裸的威胁,吴莺倒是平静,这事没法善了,那就拖,“赵老板你的好意我知道,等我回家再考虑考虑。”
“那好,吴姑娘慢走,”见事已成定局,赵甲态度转而睡意,“我还有事,就不送了。”
吴莺走后,门前候着王仇进屋,阖上门道,“老爷,她没同意。”
“早晚会同意的,”赵甲摸着下巴思索,刚开始还以为吴莺是个聪明人,一被吓唬就露出了马脚,瞧着也是个软蛋。
趁着这段时间,他的好好捞上一笔,才不虚此行。
……
离开的吴莺也在思索着对策,房子不能留在手中,太危险。
吴老爷子闹饥荒那年,吴祖人死的死、逃的逃,现在的吴家在本县,根本没有直系亲属,就算有也不知道在哪,她一死,地契就成了无主之物,自是官府收走,背后之人再出手买,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现在房契是个烫手山芋,必须尽快脱手,不能卖给赵甲,这是个贪财的主,就算得到银子留不留的住很难说,得从新找个买主。
找商贾的话,赵甲不傻,不可能不提前打好招呼,去了也怕是没人敢收。
有件事吴莺始终想不通,那就是背后之人想要地契,那为何不一早找她提出购买,为何偏要拖到铺子落败才说出口,难道真是为了压价。
可这代价未免太大,赵甲的豆腐她偷偷买过,检查后发现全是真材实料,两个铜板一块,他们可没有吴莺的产量,既不赚钱还要亏本,半个月来得损失半个铺子,更别说免费赠送的豆渣了。
吴莺怀疑她交了铺子,未必能全身而脱推,所以她才一再犹豫,手掌握拳,指甲陷入皮肉中。
一道喊叫声打破她的思索,“吴姑娘,这么巧,你也是刚去番楼吃饭。”
吴莺转头看去,“魏大哥…?”
魏淮送走县衙中几个班头,回头就瞧见巷子边站着的吴莺,垂着头,几次见她遇事不是临危不乱,就是胜券在握,何时见过她愤怒切无力的一面,难得出声打断。
看到魏淮,吴莺脑中脑子一转,想到一个好办法,“魏大哥,我要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魏淮握拳抵在嘴边,又见她恢复往日的样子。
“我有一件东西,想交给你保管,”吴莺说,“东西就放在我家中,你能同我一起去取吗?”
“可以,现在无事,回家也是查看公文,就跟你走一趟吧。”
吴家铺子后门处
吴莺抱着木盒子,递给一旁等待的魏淮,“魏大哥,盒子就放在你哪,一个月后我再来取,大恩不言谢,”又递出竹篮,这是我做的豆腐,给你的谢礼,一并带回去吧。”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告诉我一声。”
魏淮嘴角上扬,两手提着东西,不好挡住,好在黑夜中模糊他的面容,她这小模样,说话一板一眼,瞧着着实喜庆。
“嗯,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望着魏淮离开的背影,吴莺眼地闪过一道光彩,不管是赵甲,还是他身后的豺狼虎豹,等着看,到底是鹿死谁手。
既然逃脱不了,那她就以身入局。
吴莺阖上门,回卧居安歇,养精蓄锐应付明天的硬杖。
……
赵家豆腐铺垄断了整条街的豆腐生意。
掺豆渣的豆腐两个铜板,不掺豆渣的豆腐六个铜板,其他外街的豆腐也均是如此。
就算他如此做法,也有人买他的账,盛楼的余温还在,那些食客均吃不下平常饭食,唯独豆腐还能入口,整个消瘦一圈,只剩下个皮包骨,看着十分瘆人,能上酒楼之人,除了个别平常人家,家中均不愁吃穿,豆腐成了这些人救命的良方。
事情暴露出后,各个豆腐铺紧急提价,所谓趁你病要你命,拿钱买命就是这个理,对于厉殷县豆腐铺掌柜来说,这就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赵甲铺前,零零散散排着队伍,妇人门吃了哑巴亏,还要一直咽着,没人脸上是痛快的。
“吴家铺子都快有半个月没开门了,怕是搬家了。”
“我前几日去敲门了,没人答应。”
“哎,早知道就不贪图那点银子,把吴姑娘给得罪了,造孽呀。”
“可不是,没人上门,可不得关店,现在想上门,别个也得答应啊。”
“要不是我家那位只能吃豆腐,我也不会来着排队,守这窝囊气。”
“你可小声点,来这的谁家不是有冤债,还有人垮过几条街来买豆腐,我们这还好,外头行情更乱,拿银子都买不着豆腐,全给商贾、豪绅给垄断了。”
“这也太…独断了。”
“谁说不是。”
“别聊了,铺子开门了。”
赵家铺子门前,一块块挡木板被人抬走,赵甲站在门前,端着紫砂壶,两伙计从身后搬出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两行字。
精品豆腐一块,十个铜板。
次品豆腐一块,六个铜板。
王仇怕这些妇人、婆子不识字,又从腰后取下铜锣,一半敲锣一半喊道。
“精品豆腐十个铜板一块,次品豆腐六个铜板一块,小本生意,概不讲价。”
“要是不卖,左拐不送。”
“数量有限,限时限购。”
如此循环下,买客都知道豆腐再次涨价的事,人群中顿时起了骚乱,迫于赵甲威势,只是窃窃私语,并未有人转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