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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他们说完话过后不久,屋内窗边忽地探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

路晚双擦了擦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一团黑影忽然往下不见了,穿梭到了门边,又飞快地朝她这边撞来。

路晚双半晌才识清,是常宁。

常宁扑到她怀里来,抱紧她的身子。

路晚双蓦地怔然,双手抚上她还盖着轻纱的面颊,失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跟他们一起走?”

常宁眼眶里隐隐有泪花,嗫嚅中带着委屈:“姐姐还在这儿,我不想走。”

路晚双一下感到气血上涌,她很生气,只忍着不去指责一个刚逃过劫难的小女孩:“难道有什么比你的命重要?既然这样,那我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常宁立马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我躲在了柴房最里边,他们没找到我。”

路晚双怒意不减:“那若是燕将军一行人来晚一点儿,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么?”

常宁没想过她会这样骂自己,可再张口,先发出的却是哭声。

她哭着喊道:“可路姐姐为什么要一个人留下来,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走?”

“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路晚双被吓了一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不打断这无休止的哭声,也不出言安抚。

燕应清还未走远,听见她们二人的谈话声,而后又因这哭声回过头去。

他望见二人对峙的情景,无端生出惊异来。

是与他无关的,但对此莫名感到熟悉。

直到他踏出院外,背过身去时,声音还未消减。

常宁终于哭累了,跌坐在地上。

路晚双的身量足以仰视她,而自己的心绪也整理好,淡然问她:“今夜我选择留下,你便也跟着我留下。”

“那若是两年前我没留下来,你当如何?”

常宁刚停下哭闹,对她的话仍是不知所措。

“为何这样问,路姐姐你之前是不愿留下来的?”

路晚双对当年的取舍与抉择已经模糊了,但记得很清的是影响自己的那件事。

自己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包括常宁在内的他们啊......是因为他们与自己的相似,她想要跟他们在一起。

但如果没有她,和佑堂的一切会有什么不同?常宁还会一样和别人打架么;会不会有人为她的伤口上药?

还有今夜的山匪,能够躲过么?

她想对常宁说的是,如果有那天的话,不要为她的离去伤悲,明明从前就有她不在的时候。

但思来想去,这些话只适合对自己说。

“不,当年我是情愿留下的。”她否认。

“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两年前与今夜,我所作的选择都是为了你,还有你们;所以常宁,你能不能也选你自己?”

常宁睁大了眼,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猝不及防在眼前跌落。

过往的回忆晕开在眼前,她晕头转向,来不及反应。

她想问路晚双为什么是为了她,想问她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可轻薄的面纱微晃,路晚双转身往里走去,她只能望见一抹晦涩的神情。

路姐姐,千万不要丢下我。常宁只能想。

-

天亮之后,路晚双忙着收拾昨夜剩下的狼藉,还没空搭理其余人。

哪怕常宁像跟屁虫一般一直贴在她身后,她也视若无睹。

屋子内实在被糟蹋得厉害,估计这两天,那群孩子都得在别宅住着了。

幸好尹子溪走之前留给她那几/把钥匙,不然还真是难办。

等她将一切用事安排妥当,发现常宁还靠在那窗棂边上,眼巴巴望着她。

路晚双递给她一个眼神:“你还不走?没自己的事要干?”

常宁见她终于肯跟自己搭话,厚着脸皮上前:“我家就在这儿啊,路姐姐要赶我到哪儿去?”

路晚双撇着嘴,起身绕过她走:“那行吧,你就在这儿待着,我不管你了。”

常宁一惊,眨眼之间见她已然走远,一下又泄了气。

路晚双出门来,原是想找那人道谢的。但她才刚踏至院门前,便见到燕应清也正好朝她走来。

她从昨夜开始,就觉得遭遇的一切是古怪又尴尬,以至于连举止都多少透着些不自然。

但燕应清倒先开了口:“在此叨扰,实在劳烦姑娘了。”

路晚双连忙敛衽行礼:“哪里哪里,还得多谢将军出手相救。”

话是这么说,但路晚双不明白他的脑回路,明明就在外边搭了帐篷,有什么叨扰的?

紧接着又听他说了下半句:“还未进山前,我就道听途说这周边有一间和佑堂,专收留无家可归的幼小孩童。”

“昨夜匆忙,未来得及打探清楚。从眼下情形来看,阁下便是和佑堂堂主?”

路晚双垂头:“将军言重,只碰了运气从长辈手里接管这间慈幼局,不敢以此居功。”

“掌管这样一间慈幼局岂是易事?阁下既有乐善好义、恢宏大度之胸怀,还能临危不乱、有条不紊地措置善后......切莫自谦。”

他们一面说些客套话,一面往外边林子走去。

路晚双想,他竟还没认出自己。

不过,昨夜黑灯瞎火时,自己面上还有半边轻纱;而眼下白日,她又戴了帷帽,从头顶遮到双肩,更显得有几分生人勿近。

她脸伤得还真是时候,倒难为他了。

等他停下脚步,路晚双才明白他来寻自己的用意。

昨夜那两张狰狞的面孔,又出现在她视线里。

高壮的山匪头子已是蓬头垢面,身旁的矮个子连上衣都划破几道口子。看来还费了些无用功作反抗。

垂纱后,路晚双露出鄙夷的神情。

燕应清若无其事说道:“其余人等我皆已招抚收编,除了他们。话说,堂主打算怎么处置这两人?”

既然她是苦主,不妨问问她的意见。

路晚双默然片刻,轻慢开口:“我倒是想将他们的舌头割下来,就不知将军答应不答应?”

燕应清斜睨着地上两人,听她说的话,一面从腰间剑鞘中缓缓抽出利薄长剑,一面淡声说道:“言出必行。”

那锋快利刃霎那间便抵在了山匪头子的喉间,刺骨的寒芒落在她眼底,下意识只够她毅然闭上眼、背过身去。

接着,只听见利落的两声,像是肉在砧板上被斩碎,再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堪堪溅在离她身后不及一寸的地方。

甚至没有闻见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路晚双平复呼吸后睁开眼,转过身望见的,是他反握着剑柄,不动如松的画面。

燕应清周身没被溅上一滴血,而模糊不清的两块肉团,跌在地上。边上两人痉挛几下,最后没了气息。

她胃里一直翻涌,恶心得掩住嘴,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让堂主受惊了。”他不带情绪地说,却听不出任何歉疚之意。

“无妨。”路晚双擦去额上冷汗,强撑着回道。

燕应清拭净剑身,缓缓收进鞘中,好似方才只是凌空挥舞几道青光,未曾浴血。

“时候不早,是该启程上路了。如今匪患已清,堂主不必再为此忧心。”

路晚双半响听懂他话中含意:“将军这就要走了?”

他点头:“萍水相逢,已是莫大的缘分,望有期再会。”

路晚双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何种想法,才与常宁吵翻,这会儿又要告别好不容易才在异乡偶遇的......故人。

不管从前如何,他确确实实是救下了她的性命。

所以,她还要开口挽留吗?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朱唇轻启。但还未发出任何声音,他就毫不留情地越过她,往着相反方向去。

也就在这时,天上忽地飘下一颗雨珠,落在她柔白的垂纱上,似滴泪一般。

紧接着一滴又一滴,连成了线,无边洒落,将大地与她的衣衫浸湿。

她抬头看向那停住步子的人。

燕应清伸出手,掌心触碰到冰凉的雨水,神情很快带上些落寞。

“今日,是不能够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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