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榆阳老家回来,张爱琴来了几通电话,她虽只是问问小两口过得怎么样,但温舒宜听得出来,其实婆婆想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安江过年。
国庆见面后,温舒宜几乎不害怕和公婆相处了。但过年不一样,回老家意味着要跟陌生的邻居、亲戚相处。
温舒宜没做好心理准备,季松舟问过一次,但她支支吾吾没个准信,只是说听他的。
季松舟听了她的话,自然也清楚了她的心思。
两人睡前闲聊温舒宜对此事也避而不谈,她似乎没准备和他沟通。
温舒宜心里念叨着算了算了,他决定,可还是干着急。
季松舟做的每顿饭都合胃口,她却怎么都食之无味。手里的电容笔没画几笔就叹口气,更别提晚上,她时常半夜惊醒很难再入睡,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应付长辈提问。
日子一晃到了腊月二十八。
午饭后,楼道里话唠唠的,温舒宜靠沙发上刷手机,她注意力被吸引,望向紧闭的门,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也只是想想,她可不敢主动打开门凑热闹,所以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目光。
季松舟从厨房出来也听见了声音,他擦干手挨着温舒宜坐下,“外面发生什么了?”
温舒宜摇摇头,关了手机,“不知道,我们吃饭的时候好像就有声了。”
她说完又望了眼门口。
季松舟瞧她眼里有兴趣,起身说:“我去看看。”
他开门出去,门虚掩着看不到人,只能听见声。
等季松舟进来,温舒宜侧身眼巴巴看着他,眼睛里分明在说:你快跟我说说外面发生什么了?
季松舟从身后带上门,解释道:“隔壁602老两口去女儿家过年,一家人在贴门对。”
温舒宜眼皮一跳,这是什么暗示吗?
她正过身,心不在焉“哦”了声,顺手又点开手机,从一个软件跳到另一个软件,不知道该干什么。
季松舟眼睫沉下来,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束光,“舒宜,你说家里要不要也贴个门对?”
空气安静了一秒,温舒宜脑袋没转过弯,听见他叫自己嘴上先应了,“啊?”
她回头,正对上男人的视线,讷讷点头,“可以,你要现在买吗?”
季松舟:“嗯,一起去?”
温舒宜犹豫了半秒,她站起身,“好……那我去换衣服。”
户外接近零下,她特地围了条围巾,粉棕条纹,衬得她一张小脸白净。
季松舟呼吸停滞一秒,他自然伸手,慢吞吞整理她下颌围巾,指节时不时蹭过她脸颊。
温舒宜闭了下眼调整呼吸,疑惑的视线悄悄追随他的手。
她围巾没戴好吗?可出来时她明明照过镜子,很完美。
整理好后,季松舟目光锁着她,手还搭在她肩上,“这条围巾之前没见你戴过,很好看。”
温舒宜抬眸愣了一秒,小脸发红,害羞的笑意浮上眼底,算作感谢。
她也觉得这条围巾好看,但她冬天正儿八经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很少戴。
温舒宜眼睛扫过季松舟敞开的毛呢大衣,不由得担心起来,“你这样穿不冷吗?”
比回答先到的是男人热乎乎的手掌。
季松舟:“不冷。”
温舒宜话到嘴边又咽下,最后只剩下一句,“好,你自己注意一下。”
他火气旺,想来也不会因为受凉感冒,上次估计是学校人多传染。
临近春节路边卖春联的小摊不少,季松舟没打算开车,拿了串钥匙便领着温舒宜出门。
602人都在屋里,但门还开着,温舒宜好奇,瞟了一眼他家门对。
季松舟还牵着她的手,低声问:“喜欢这个样式的?”
他发现她偷瞟了?
好吧。
温舒宜抿唇干笑,“挺好看的。”
季松舟莞尔,他懂了,好看但不喜欢。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次,进来一大家子,电梯里面站得满满当当。
温舒宜整个人都快贴季松舟身上,手心和后背冒出不少汗。
一是人多挤得热,二是公共场合牵手紧张得热。
温舒宜想抽回手,季松舟却不放,她也不好大动作,只能由他牵着了。
她四肢紧绷,生怕别人注意到他们十指相扣。
电梯终于抵达一楼,门一开,户外冷空气扑面而来,冻得人脸发僵。
温舒宜后背的虚汗瞬间干了,透心凉。
相扣的手不知不觉被季松舟揣进大衣口袋,他们距离也拉近了。
两人并肩走了几十米,还没出小区门,季松舟冷不丁叫了温舒宜大名。
温舒宜身体一震,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歪头,“嗯?”
季松舟眸色沉沉,“你有事想跟我说吗?”
“啊?”
温舒宜懵了,她能感觉到他情绪不高,但出来时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季松舟声音沉闷,“你不是说要跟我好好过日子吗?”
温舒宜一想没错啊,她问:“发生什么了?”
季松舟沉默了几步路,斟酌后才开口,“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温舒宜总算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盯着脚尖,半天没吭声。
两人停在斑马线旁,季松舟侧身看她,索性说得通透点,“不想回安江,咱们就不回去,自己过自己的,一个年而已,有事我担着。”
温舒宜脸色唰地一白,眼底尽是慌乱,她耳边嗡嗡响,连汽车喇叭声也听不见,稀里糊涂跟着季松舟过了马路。
她脸色还僵着,新媳妇不回家过年是不孝顺,在老家就是大爷大妈的饭后谈资,她不想季松舟被议论。
而且季松舟登门认亲的时候也没推三阻四,她不去安江哪哪都说不过去。
再说宋女士要是知道,恐怕要连夜撵过来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也知道季松舟既然说出口就不是开玩笑,但她想做个守规矩的人,让两家长辈都安心。
温舒宜沉默半天终于开口,“我回安江。”
季松舟手使了点劲,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你真想去,还是不敢不去?”
和稀泥没成功,心底的想法又被说中,温舒宜心中一紧,没敢正眼看他。
季松舟声音软下来,“我们是夫妻,有些话你可以跟我说,不管好坏,我肯定站你这边。”
温舒宜心里软软的,他这话比情话动人。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试着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爸妈对我很好,我想回安江,是真话。”
她停了几秒又道:“但我不想回去,也是真话。”
“见到你老家那些陌生亲戚朋友,我有点紧张害怕。”
害怕他们问东问西,找她说话。
季松舟一听唇抿成一条线,心里皱巴巴的,他原先想等她自己说,现在后悔自己没早点问,一个误会白白让舒宜一个人担忧那么久。
他喉间干涩,“我们不回老家过年。”
温舒宜头瞬间抬起来,“什、什么意思?”
季松舟:“爷爷奶奶去世早,爸妈搬来安江市里后,有十几年没回去了。至于亲戚,顶多年夜饭和小姑一家见一面。”
温舒宜像一台内存超载的手机,卡在那儿,慢慢地消化他说的话。
她依稀记得相亲前,宋女士说过他家情况,总的来说就是人际关系简单,但她没放心上。
季松舟没催她,静静注视着她,等她的回应。
想明白后,温舒宜心里轻快了不少,眉梢间淡淡的忧愁散去。
她定定望着他的双眸,“我们回安江和爸妈一起过年,真心的。”
季松舟脸色幽暗,唇瓣阖动,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脸埋进围巾,“是我不好。”
温舒宜微微仰头,用劲捏他口袋里的手,“你别这样说,不是你的问题。”
是她的问题,她不想沟通。
季松舟手轻抚她后脑,“舒宜,以后心里有事跟我说,好不好?”
温舒宜嘴快,没过脑子便答应了。
说完她小声补了句:“我……努力做到。”
季松舟在围巾里浅浅勾唇,良久都没动静。
一阵冷风吹来,温舒宜冻清醒了,她默默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暧昧距离,大街上怎么可以拉拉扯扯?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啊!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运的是温舒宜遇到合眼缘的春联小摊,挑着挑着也就忘记了尴尬。
回去路上温舒宜还问,“季松舟我们贴完春联就回安江怎么样?”
话音未落她又觉得不妥,“会不会太赶?而且高速堵车明早走是不是好点?”
季松舟点开手机地图,高速路段一片通红,他说:“榆阳到安江不远,不走高速,走国道小路,三、四个小时能到。”
温舒宜笑吟吟,“好的,听你的。”
602门关了,但六楼楼道依旧话唠唠。
“你右手往上抬,不对不对,你先别动。”
温舒宜人往后退了两步,手里拿着一卷胶布和一把剪刀,眯着眼认真比对。
季松舟两只手举起门对,听她指挥。
温舒宜:“对的对的,你右手往上抬一点点。”
季松舟右手上抬,“对齐了吗?”
温舒宜仔细比对后肯定道:“可以,非常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