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既知昨夜阿摇没睡好,便更该让阿摇出去透透气。”
风摇佯作孤单的样子。
“闷在屋里,只会让阿摇愈发昏沉。”
沈谢:“说起昏沉,昨夜我与你待在一处,竟也睡得格外沉。”
“可平日里我觉浅多梦才是常态,昨夜却是一觉到天亮。”
“你说此事,稀奇否?”
风摇慌笑:“许是大人近日奔波劳碌,身子乏了才会沾枕即睡,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故作轻松地剥开手中那半颗荔枝,再次递向沈谢。
“况且昨夜阿摇一直在旁守着大人,看到大人能安心入眠,阿摇才去睡的。”
沈谢嗤笑了声:“守着?”
“我看你是守着我袖中的帛书。”
“而非我。”
风摇愣住了。
手中的荔枝终是没能递出去。
她将荔枝塞进自己口中,囫囵吞枣地说着话,以此掩盖自己的心虚。
“阿摇守着大人,自然也是守着大人的物件。”
“帛书在大人袖中,便是在大人身上。”
“阿摇守着大人,岂有不守着帛书之理?”
沈谢:“呵。”
他猝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
“你这张嘴,越来越能颠倒是非了。”
风摇被迫与他对视,着慌地做出无辜模样。
“阿摇所言,句句属实。”
“大人若不信,那今日你我二人都别出客栈。”
“大人可亲自盯着阿摇,看阿摇是否真如大人所想是个心怀鬼胎之人。”
沈谢指腹摩挲着她的下颌。
“待在客栈多无趣。”
他讥笑着松开了她。
“你既觉得昏沉,今日就许你寸步不离跟着我。”
“一整日。”
风摇怔住了。
他这般做是要将她彻底圈禁在视线之内。
莫非是察觉到了她昨夜对他下了药?
今早他不吃她给他剥的荔枝,八成是他真的察觉到了。
可若无法再次给他下药,她今夜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单独行动,更别提去探查那密道入口。
只能另想法子对付他了。
风揺笑道:“能时刻追随大人左右,是阿摇的福气,不知大人今日要去何处?”
沈谢:“范县令府,他新得了一副古画,想请你我去品鉴一二。”
风摇意外:“还有我?”
沈谢哂笑:“自然有你。”
风揺:“......”
沈谢这人一笑准没好事。
风摇佯作惭愧:“范县令好雅兴,只是阿摇不懂画,去了怕是会扫了各位大人的雅兴。”
沈谢骤然冷了脸,似是不想再和她废话。
“跟上。”
他径直向外走去。
风揺又不得不从他的命令,只能跟了上去。
马车早已候在客栈门口。
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
沈谢入座后便闭目养神。
风摇坐在他的斜侧,偏头看向窗外。
沿途街景繁华,叫卖声不绝于耳。
风摇试图寻找记忆中密道入口的方位。
按照帛图所示,密道入口位于城西方位的一个废弃窑洞处,而范县令府又在城东。
这一东一西南辕北辙。
沈谢带她去范府究竟是何用意?
正思索间,马车骤然一顿。
沈谢敛目蹙起眉。
车外传来车夫恭敬地回禀:“阎公子,前面都是些从玉门逃来的难民,堵住了路。”
玉门?
风摇顿时心揪了下,却又不敢率先下车。
“碾过去。”
沈谢发令。
车夫手一抖,马鞭悬在半空,实在是挥不下去。
“公子,这......这若是碾过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风揺亦怒从心上起。
沈谢此人冷血无情她是知道的,但她不解的是他竟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施县闹市公然碾压玉门难民,那他为何还要在玉门粉饰太平,让她操办赏月节?
仔细想想,这车夫唤沈谢阎公子而非太师。
沈谢这是不管做人做鬼,做太师还是做公子,都要狠狠地羞辱玉门。
他恨她祖父已是恨到入骨十一分,恨不得将她玉门沈家世代守护的玉门百姓碾得永世不得翻身。
沈谢见风摇气得满腔怒火却又不敢发作,他轻笑了声,再次下令。
“碾。”
车夫方才收了沈谢一袋子铜钱,此钱可助他帮家里病入膏肓的老母买上三个月的药,如今他拿人手短若是不照令行事,惹急了这公子,这钱定又会被要回去。
只能可怜了这些难民,好不容易逃出了玉门,又遇上了个残暴的世家公子。
车夫咬着牙举起马鞭。
“对不住了各位!”
就在马鞭即将落下的瞬间。
“且慢!!”
车夫惊得猛拽了马绳,马儿受了惊,扬起前蹄吁叫了声,吸引了不少难民的注意。
风揺在车厢内凝视着沈谢。
“大人对玉门有气,阿摇知道,但大人既已在玉门清缴了一番,还让手下帮您粉饰了玉门的太平景象,如今又何必在施县自毁长城?”
风摇掀开车帘一角,看向那些从她家乡逃来的难民。
“若真碾过去,这施县的百姓会怎么看?大人费尽心机营造的阎公子形象,怕是要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沈谢:“你在教我做事?”
风揺:“阿摇不敢,阿摇只是有一个能扭转大人在施县,亦被骂为国贼的法子。”
沈谢:“你想让我在施县,自爆太师身份?”
风揺:“没错,阿摇认为与其让玉门的流言蜚语如野火燎原,不如由大人亲自掌控风向。”
沈谢勾了唇:“你有何计,且说来听听。”
风摇:“在施县这方寸之地,若以阎公子之名行善,不过是富家公子偶尔发了善心,可若以太师之名体恤民情,那便是皇恩浩荡泽被苍生。”
话落,见沈谢没有打断的意思,她又道:“您只需亮明太师身份,施县百姓虽会一时惧怕,但届时大人再顺势对玉门难民施粥赈济安抚民心,这残暴二字能否扣到大人头上,施县百姓定是要再衡量一番。”
“毕竟施县百姓之所以对您厌恶,都是因道听途说您曾做过的暴行,而非亲眼目睹。”
“若亲眼见了太师大人这般菩萨心肠,就算玉门百姓在此地愤恨地说破天去,您的那些谣言亦可不攻自破。”
言毕,车厢内一时静得阒若无人。
良久。
沈谢猝然嗤笑了声,他身子前倾逼近了风摇。
“你究竟是想借我的手,救这些难民?”
“还是想借此机会,让全施县恨我的人知道,我沈谢来了?”
风揺顿时心里发了毛。
他再一次看穿了她。
她是想将沈谢在施县的消息宣扬出去,因为此时沈谢身边并无七郎将庇护,那些被沈谢害到家破人亡的玉门难民若是知道,定会闻风而动寻找良机刺杀沈谢。
届时沈谢自顾不暇便无暇再盯着她,而她便可趁乱脱身,去城西将那废弃窑洞的密道一探究竟。
但就算他看穿了她,她也不怕。
她知道他暂且不会杀她,毕竟她若是现在死了,他的入赘大典弑君之梦,便没有她这个垫脚石帮他完成了。
风揺垂眸:“阿摇不敢,阿摇是一心为大人着想。”
沈谢冷笑:“为我着想,那便如你所愿。”
他溘然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道:“去将你们范县令找来,就说本太师命令他开仓放粮,扶助难民。”
车夫惊愣:“阎公子,您方才自称太......太师?!”
沈谢:“还不快去。”
车夫吓得跌落马车:“是!”
车夫连滚带爬地去了。
风摇坐在车厢内,一时出神。
她没料到沈谢竟答应得如此干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判。
照常理,沈谢这般隐姓埋名来到施县,定是不愿过早暴露行踪,以免打草惊蛇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如今,他竟真的听了她的话自曝身份。
风摇心底的错愕尚未散去,便见沈谢已下了马车。
马车外,范思慌张地挥着手跑来,喘着粗气:“下官范思不知太师远道而来,还请太师恕罪!”
范思说完便面朝着沈谢,啪地跪在地上。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推搡叫骂的难民,听到太师二字,瞬间吓得噤若寒蝉。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街道,此刻寂然无声。
沈谢居高临下地看着范思。
“范县令,本官方才让车夫传的话,你听不懂?”
范思遽然抬头,细汗顺着鬓角滑落:“懂......下官听懂了,下官这就去开仓!”
他惊恐失色地爬起身,跌跌撞撞朝着县廷方向跑去。
玉门难民们确认了眼前趾高气昂的公子正是沈谢,有愤恨不怕死的难民忽而上前,指着沈谢的鼻子骂:“沈贼!你将自己与沈老太守的私怨迁怒于我等无辜百姓,害得玉门死伤无数,如今却又跑来这施县装善良救我们,你这个伪君子真以为施县百姓都是蠢的,会看不出你丑恶的嘴脸吗?!”
那难民是个中年汉子,流泪时手中还攥着一块染血的布巾,似是家中亲人的遗物。他这一骂,激得周围原本胆惊心颤的难民们也试着发起骚动。
“对!没人会信你这沈贼的鬼话!”
“沈贼!你还我妻儿性命!!”
叫骂声此起彼伏。
范思刚跑走没几步,听到动静又吓得折返回来。
“太师大人,这些刁民不知死活竟敢骂您?!
“下官这就叫戍卒过来!!”
“将他们统统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