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揺的身法之快,出乎了沈谢意料。
柳叶镖在灯火下一闪,刃尖擦着沈谢的衣领掠过,只差半寸就要刺中沈谢的咽喉时,他忽而侧身,这一镖扑了空,但风揺袭来时飘摇的发丝,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他的下颌。
那触感极轻,似绒毛拂过,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娇甜清香,令沈谢原本冷硬的心绪一时竟生出了几分恍惚。
然风摇一击未中对自己很是失望,她稳步落地疾速转身防备,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了沈谢这张噩梦般的脸。
眉骨高耸但眼窝深陷,如熬了二十年大夜的短命鬼。嘴角微扬但眼神不屑,似全天下百姓在他眼中都是蝼蚁,嚣张狂妄到令人厌恶。还有他那双眼睛,本该纯洁如光的琥珀瞳色长在他的脸上,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阴冷算计,再配上他这身奇丑却华贵的墨紫大氅,宛若这世间最自恋最自大最可憎的无耻妖孽。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恨不得自戳双目。
而沈谢也在看她。
火光映进风揺的瞳孔里,亮如芒星,以至于让他忽视了她此刻已狼狈到满身尘灰,鬓发散乱,而这皆挡不住她眉眼间那股宁折不弯的傲气,的确像边塞将门能养出来的小娇娘。正应了章允曾说她,是个被逼急了也会咬人的小兔,毕竟她刚从箱里溜出来,这双杏眼便盯着他忽闪忽闪的,一看就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却又有几分野性难驯的美。
他忽然想将她这张脸洗干净再仔细欣赏一番。
可风摇怎会任由他继续打量自己,她手往袖中一探,第二枚柳叶镖已在指间。她出手极快,这一招比方才角度更刁,直取他肋下空门。但沈谢似早就猜到她会出手,在风揺的手腕还没来得及抖出去时,他已经跨近她一步,攥住她的腕骨顺势一拧,将她整个人带进怀中。
顷刻间,风揺被他从身后锁住,背脊紧贴着他的胸口,连腰胯都被他往前扣住,如此紧密的贴合令风揺顿时羞怒至极,她强挣数次,奈何体力不敌他,因此被禁锢的完全动弹不得。
“沈风摇......”沈谢冷不丁轻唤了她的名字,瞬间激得她浑身颤栗,“这么疯,不如改名叫沈疯兔。”
风摇被他锁在怀里,羞愤怒斥:“沈谢,你焚烧玉门粮仓,纵兵屠戮百姓,竟还有脸说我疯?!”
沈谢安静地听着,直到她叫嚣完了,他才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侧颈,轻轻闻了闻。风摇浑身一僵,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又轻又慢,犹如一头饿狼正在决定从何处下口。风揺慌了神,“你做什么?!”
“你身上的血腥味,”他停了一下,嘴角噙起一抹笑,“很好闻。”
“......你无耻!”风摇耳根子骤然发烫,她挣扎着要挣开他的桎梏,“你放开我,沈谢!!”
沈谢没松手,反而缓缓抬起头,将唇凑近她耳畔低笑:“好侄女,叔父带你去沐浴。”
言毕,风揺愣住了。
沈谢更是压根没给她挣扎的余地,俯身横抱起她。尽管她身上满是泥泞,他也丝毫不介意,迈步跨出暗室的门。
恰逢东院浴房点了灯。
这间浴房本不大,却处处透着江南风情,砖缝嵌着碎玉白石,水汽一起,便氤氲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浴桶是柏木的,边上搁着一个白瓷小碟,里头盛着佩兰花。浴房中部的珠帘悬在浴桶和门之间,由一颗颗海贝珠子串成,在水汽里晃荡出细碎的光。少女抬手遮光之际,沈谢就坐在那珠帘的另侧。
风摇垂眸站在浴桶边,纤细的手指攥着衣领,攥得指甲都泛了白。即便不抬头,她也听得见他的呼吸,隔着一排珠帘不近不远,就这般沉静地等着她沐浴。
“脱。”他忽然开了口,似是已等的不耐烦。
风揺怨愤地抬眸,隔着那层晃荡的海贝珠帘,瞪向珠帘另侧那道可恨的人影,“我便是今日死在这里,也不会如你的愿。”
珠帘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风揺,你是本官最疼爱的侄女,本官怎会舍得,让你去死呢。”
说罢,忽有一女将押来三名无辜被抓的民女,命她们跪在石板上。
女将面无表情地看向沈风摇,“主公吩咐,沈小娘子若是不肯如沐,便让这些女娘替您受罚。从此刻起,每拖延一炷香,便死一人。”
风摇闻之惊愣,而那三名瑟瑟发抖的民女此刻皆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中满是绝望,乞求她救救她们。
那目光如针,密密麻麻扎在风摇心口。若她反抗,三条人命便因她而死。可若她顺从,便是将自己的尊严践踏入泥,任这国贼予取予求。
女将见风揺不说话,手中短刀顷刻抵在三个民女其中一人的颈侧,“沈小娘子,留给您决断的时间不多了。”女将手中短刀稍一用力,那民女的颈侧瞬间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顺着刀刃滑落,那民女吓得瘫软惊叫,“别杀我!!”
“我脱!!!”风揺高声承诺,“我保证!”
女将闻言转身请示沈谢,沈谢盯着风揺,回应了女将,“退下。”女将颔首领命,随即收回短刀,冷漠地扛起方才惊叫后晕厥的女娘,并同时将另外两个女娘轰了出去。
随着房门轰然关闭,那些绝望的呜咽声被彻底隔绝在外,浴房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风摇隔着珠帘见沈谢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她颤抖着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鹅黄色的衣衫滑落,露出里面沾满血迹的中衣。她不敢再看珠帘那侧,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但还是忍不住提了要求,“你能不能......先背过身去?我从未在男子面前......”
“好,”沈谢竟真的依言起身,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浴桶方向。
风揺见沈谢转过身,她便也加快了脱衣的速度,当最后一件亵衣落地,她赤裸着身子迅速跨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她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半张幽怨的小脸,双手抓着桶沿,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兽,盯着珠帘后的黑影,警惕着黑影回首看她。
只是洗了许久,沈谢都没有要转身的意思,风揺也不知道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于是决定快快洗完也好早日计划脱身。
待她洗完又打算穿回原本的脏破襦裙时,珠帘那侧的男人提醒了她,“你身旁有备好的新衣。”
那是几件素净的亵衣和中衣,叠放得整整齐齐,置于浴桶旁的矮几之上。
风摇并未伸手去拿,她可不想穿和沈谢有关的物件......但若真不穿,沈谢保准又要抓人来威胁她。
她真是恨死他了。
矮几上的衣衫被风揺快速换上,沈谢许是听到了动静,满意地转身走来,竟要亲手帮她系带。
“我自己会穿。”风揺推他。
沈谢的手并未因她的推拒而收回,反而顺势丈量了她的尺寸,“这中衣虽干净,却有些不合身,我让都城来的绣娘再给你做新的。”
风揺见沈谢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仿佛他二人真是将要成婚的恩爱夫妻,她一时火上心头,“我是玉门人,只穿得了玉门绣娘做的衣裙,你若真想让我穿得舒适,便放我回家。”
沈谢恍若未闻,他捻起一瓣事先给风揺准备好的佩兰花,“你衣裙绣着棠棣花,难怪你沐浴时不用佩兰,我已知你喜用何物,玉门绣娘不来也罢。”
风揺冷笑:“什么不来也罢,我看是都被你杀光了吧?”
沈谢静静地看着风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恼怒,只是缓步逼近,迫使风摇不得不后退,直至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再无可退。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瞳孔倒映出她小巧饱满的朱唇,他轻张唇瓣,俯身贴近她的唇时,风揺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心一凉,连忙紧闭住唇以防被他再次唐突。
沈谢见风揺绷着嘴闭着眼憋着气,一副不如死了算了的样子,他似笑非笑地松开了她的下巴。
预想中的唐突未曾出现,风揺疑惑地睁了眼。
方才在暗室,他就想看一看他的好侄女到底长得何等模样,能被世家皆赞极美。此刻凑得这般近,才知暗室里那匆匆一瞥,并未看得真切。
她生得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养尊处优的冷白,却因被他贴着,脸颊不自觉透出一层薄薄的绯红,衬得她那双杏眸愈发水光潋滟,楚楚可怜。只叹一句倾国佳人,怎足以彰显她的绝色。
玉门沈家,确实把她养得很好。
沈谢忽然抿唇离去,徒留风揺在原地干愣。
他就这么走了?
她还以为他会像对待那些民女一般,将她拆吃入腹。
风摇怔愣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大口喘息起来,胸腔剧烈起伏,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浴房内重归死寂,风揺便将原衣袖中缝着的最后三枚柳叶镖取出。刚取完最后一枚,浴房门再度被人推开,她还以为又是沈谢,忙将手背到身后去。
一名瞧着年岁不大的侍女走来:“奴婢温芷,奉公子命,前来服侍小娘子梳妆。”
风揺见来者并非沈谢,松了口气,任由温芷替她梳了头。风揺坚持还要佩戴她自己的及笄簪,温芷也欣然应允。风揺见温芷这般的好脾气,无法相信她竟是沈谢从都城沈家带来的侍女。她从小被祖父教养,听到的全是都城沈家有多么无情,里面的人无论是姓沈的还是旁姓,都坏的一丘之貉。
如今真见到了都城沈家的其他人,却觉这温芷眉眼间无半分戾气,还甚是温婉。风摇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借着铜镜整理鬓发,不动声色地试探:“你跟着沈谢多久了?”
温芷手中动作一顿,随即垂眸道:“回小娘子,奴婢自五岁起便入了沈府,至今已逾八载。”
八载。
风摇醒了神,这意味着温芷见证了沈谢从都城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国贼。她忍不住又问:“他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温芷似是没想到风揺会问这般私密的话,愣了一瞬,才道:“小娘子若想了解公子,不妨去问公子本人。”
果然是沈谢的人,嘴够严。
风揺在温芷这里打听不出什么,便继续任由温芷为她更衣。
沈谢这次给她备的外裙是鹅黄底,配了黑金线的绣纹,穿上后,仿若一份沉甸甸的贵气压在她肩头。风揺看着镜中的自己,满头珠钗也就罢了,妆也浓,衣还重,整个人仿佛凭空老了十岁。
温芷笑言:“如此,小娘子打眼一瞧也与我家公子同岁,甚是般配了。”
风揺不耐:“他又想让我作甚?”
温芷躬身请风揺出门:“小娘子请随奴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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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生楼东院,温芷领着风揺走到正屋门前,借着廊中烛光,风揺隐约看到了歇在正屋的沈谢。此刻沈谢脱了墨紫大氅,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襟微敞,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这是......沈谢的寝房?!
为何屋中也不点灯?!
风揺本就怕黑,她下意识后撤,却被温芷一把推进了黑暗。
只听见咔嚓一声。
房门,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