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晴暖,娘子也出来晒一晒太阳。”
晏思月前几日从积玉院搬来一张躺椅,同栗菓一起摆在了背风处。
晏筝扶着栗菓的手肘,摸索着,躺在了廊下。
“春分了么?”
日头确实好得很,晏筝背靠着谢婉新做的靠垫,身上搭着一方栗菓从家中带来的绒毯。
“今日正巧打春。”栗菓笑眯眯的,搬了个小矮凳坐在了晏筝身旁。
枕流阁就她一个婢女,虽说四娘子同四夫人也常来看望,但到底也是帮不得太多。
歪歪扭扭的,栗菓也在一旁拾起了绣花的本事。
“真是暖了许多。”晏筝躺在阳光下,金色的水流绸缎般漾溢开来。
杨医师自那之后总共来了三五次,医术颇为精湛。栗菓抬头看看晏筝的脸,觉得娘子的气色比前日更红润了些。
“早上忙忘了。”娘子身体好,她心中也高兴,栗菓哼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手中的花绣的歪歪扭扭,“午间给娘子炸一盘春卷来。”
“什么日子吃什么东西,栗菓清楚得很。”晏筝调笑道。手上摩挲着那枚玉,又挪动了下有些发酸的双腿。
“这几日怎得少见思月过来?”
“我听俏儿说,四娘子这几日常偷偷往外跑。”栗菓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音量却一点没低。
“是去接济那乞丐么?”晏筝心中明白了几分,仰起脸,原本空洞的双眼在阳光下也泛起了幽幽的光。
“娘子怎么知道?”栗菓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端详了片刻。
简直是丑得入不了眼。
不过好在三娘子也瞧不见,她绣成什么样便是个什么样了,怎么也是心意。
晏筝并未接栗菓的茬,只问道:“四夫人便没有拦一下思月么?”
“四夫人怕是还不知道。”栗菓将绣棚放下,走过来替晏筝重新搭了搭毯子,绕到晏筝身后给她捏起了肩膀。
晏筝点点头,心道如晏思月这般行事,便也只能唬得住四夫人了。
不过大夫人既未说什么,想来也是不愿多管。左右有俏儿跟着,不至于真出什么事。
“娘子再晒一会儿,奴婢去给您做春卷。”
晏筝点点头。
“不必了。”
远远的,一女声恭恭敬敬地传来:“今日立春,夫人请三娘子去吃茶。”
水芜并未近前,只立在院门口,远远朝廊下那人影见了个礼。
自年夜后,这还是大夫人头一次来传她。
许是今日春意盎然,让夫人想起了她这“将死之人”。
“我同娘子一起去。”栗菓闻言忙去扶晏筝,将人缓缓送到了门口。
“不必。杂使婢女不得入宿风楼,可是忘了素掌事定下的规矩?”
水芜瞧见晏三娘子如今的模样,不免也讶异了一瞬,旋即细细打量了下晏筝身旁那个一副蠢样的侍婢。
“栗菓便在此等我。”晏筝拍拍栗菓的手示意她安心,又虚虚向前行了一礼,“烦请带路。”
“娘子多礼了。”水芜抬手托住晏筝的手腕,又道:“碧舟,去扶好三娘子。”
她无意同这二人多话,支使了一婢女跟在晏筝身侧,便转身出了枕流阁。
阁外亦是一派暖意,园中似是已开了些花,晏筝走在路上,不时觉得脸上痒痒的,想来是飞虫点过。
一路无言,水芜得了晏心教导,颇有分寸。
“三娘子便在此等候。婢子先去通禀一声。”
碧舟闻言站定,轻轻按下了晏筝的胳膊。水芜一如既往的恭敬,无人瞧见的角落,也朝晏筝规矩行了一礼。
此处应是个回廊的转弯处,宝铎不时叮铃一声。
今日晴暖,这檐下的风铃中填了些香粉,铃响之时,幽幽兰香随风袭来,倒是让晏筝颇觉新奇。
站了才不过片刻,便有一女声走到碧舟身边说了什么。
二人一礼施完,得了晏筝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此处离正堂想必也不远,站了一会儿,似乎还能听见大夫人的笑声。
她素来耳力极佳,此刻便也猜得水芜定然已经回禀了大夫人,只不过夫人不想被她搅了兴致,才一直未传唤。
晏筝伸手向左扶了抚,似是一面雕花砖壁。摸索着,缓缓向前迈了几步。
笑闹之声渐渐清晰,恍惚中,似是听见了一声颇为不屑的“沈清”。
沈、清?
晏筝先是呆立在了原地,旋即快步向前走了些许。
大夫人的话只听得断断续续,晏筝险些被裙摆绊倒,堪堪稳住身形,定了定心神。
一路铃音为伴,转过一个弯,几人的谈话声才分明。
此处的风似是更大些,晏筝不知周围是什么景致,便拢了拢宽大的袖袍,以免不甚荡倒了什么东西。
“夫人......”
晏筝立在风中,听到一中年妇人压低声音,似是在提醒大夫人收敛些许。
“不妨事。”沈慈嘲讽笑笑,“便是给她听得了,又当如何呢?”
左不过一个盲女罢了,弱不禁风的模样,翻得起什么风浪?
“再者说,我可是哪一句冤枉了她?”沈慈摊摊手,“心儿那时也已记事了,可还记得你三姨娘在家宴上当众吐出来那次?”
沈慈语调阴狠,晏心记不记得她不知晓,可自己却是绝不会忘记沈清那献媚邀宠的狐媚之样。
“总归是一家人。”肖夫人讪讪笑了笑,象征性劝了两句。
她同长信侯夫人交往数年,虽说是劝,便也知晓这位一旦提起三夫人嘴上便不会饶人。
“她若也知晓同我是一家人该多好呢。”沈慈揉了揉心口,眼中竟泛起了几丝泪花。
“那年我是看她进京寻人,一人孤苦伶仃,才好心收留了她。
哪知她能趁酒醉之机,爬上了我夫君的床?”
晏筝静静听着,左手覆在那枚玉上,磋磨数遍,指尖已然微微发肿。
肖夫人面露尴尬之色,瞧瞧晏心,可这位大娘子却也只是端方坐着,似是对母亲也无可奈何。
“好在,不过是个女儿。”肖夫人瞥了眼窗外,赔着笑哄侯夫人开心。
“是啊。”沈慈闻言也终于是露出了半分笑意,“不过即便是个男儿,也定然是比不过子秦。”
“夫人说的是。”肖夫人见沈慈终于有收口之势,忙点点头。
谁知,这侯夫人下一句更让她生出了一背冷汗。
“我那不成器的庶妹,只身进京来,可是来寻一个男人。”沈慈嘲讽一笑,丝毫不在意家丑外扬。
便是传出去了,这等捕风捉影的事,也只能败坏晏筝的名声。
她沈慈又未同人私奔过。
肖夫人一脸惊诧,此刻倒是巴不得沈慈再说下去的样子。
沈慈见肖夫人如此模样,心中对这人也是颇为瞧不上。
“素纨,风有些大了。”沈慈抬抬手,指了指,“去把窗子关一扇吧。”
素纨应声离开。廊下,晏筝耳畔突然听得一声木质窗轴吱呀旋转的声响,旋即,身侧的风小了一些。
她似是不解,转过脸摸了摸,一扇窗关着,一扇窗仍半开。
晏筝终于忍不住般笑出了声,一时觉得今日真是天大的腌臜事都泼在了她的身上。
素纨关上了那扇窗,一言不发地退回了沈慈身边。
晏筝立在原地,泪顺着勾起的嘴角砸向了地面。
原来她方才一直立在一扇打开的窗前。晏筝想笑,眼泪却流起来没完。
原来在大夫人眼中,她便是这样一个微若草芥的庶女,不起眼到即便是当着她的面,也能肆意议论她母亲的前半生。
原来肖夫人那句不是为了劝大夫人,只是因为她也瞧见了在窗前呆立着的她,想为她留一分体面。
“说了这么多话,也有些乏了。”沈慈靠在椅背上,瞧见晏筝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便大为解气。
“素纨,去请三娘子过来吧。”
素纨应了声,行至一半,却见窗外的三娘子已然跌跌撞撞地摸索着冲了过来。
“三娘子。”素纨走到门口时,晏筝正巧迈过门槛。
“筝儿这是怎么了?”沈慈咽下一口茶水,望着狼狈不堪的晏筝,语调轻快。
“仔细些,别摔了。”
素纨的手扶过来,被晏筝用力甩开。
立在一片黑暗中,晏筝却突然发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分不出沈慈在哪个方位,不知这厅中到底有几人。止不住脸上滚落的泪,却又无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听闻水芜说你这几日好了一些。”沈慈笑的温柔,语调也颇为亲昵,“走近些,让母亲看看。”
“多谢夫人。”晏筝努力吞下一口涎水,嗓音却还有些颤。
“筝儿近日,是好多了。”
整理好混乱的鬓发,晏筝仰起头,朝着前方端庄笑了笑。
远远的,沈慈只瞧见她站的比从前挺拔了些,走路却还是摇摇晃晃。面色虽说不算惨白,但也不似寻常女儿那般红润娇嫩。
“多亏了邵医师。”沈慈蹙起眉头,面向肖夫人,一脸嗔怪,“三娘病了,这医师都要请最好的。”
“夫人这话便是唬人了。”晏筝轻轻笑了一下,音色也稳当了许多。
“三娘初落水时,若不是夫人从中作梗,又怎会害得姨母为筝儿四处奔波?又哪里见过邵医师呢。”
“这是什么话。”沈慈面色一变,却还堪堪维持着平和,“我是你的母亲,岂会害你?”
“三娘怎配认夫人做母亲。”晏筝站的端庄,面上始终噙着淡淡的笑,似是还特意朝肖夫人那边也摇了摇头。
肖夫人端坐在堂下,心里是一惊又一惊。
世家女子,不认正妻做母。如此大不敬的话,这瞧起来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娘子,便如此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筝儿怕不是病了一场,烧傻了。”
沈慈恨恨,不知今日这贱人的女儿究竟是怎么了,竟然在旁人面前公然顶撞嫡母。
“都是一家人,何谈配不配呢?”沈慈用着最后的耐心,堪堪维持着体面。
一旁,晏心走上前来,安抚般替母亲倒了杯茶。
她也不知这人是怎么了,可到底外人在场,不便多做纠缠。
沈慈却不闻不问,只一门心思责问晏筝:“三娘说,是不是?”
“夫人方才羞辱我娘时,可未想过你我是一家人。”晏筝迈一步上前,“也未想过,夫人同我娘,更是一家人。”
“掌嘴!”沈慈接过晏心手中的茶盏便摔了出去,素纨立在晏筝身侧,茶盏碎裂之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一同响起。
“母亲。”晏心见事态愈发不可控制,忍不住出声止住了沈慈。
“让肖夫人见笑了。”晏心柔柔垂首,“我这三妹总是如此,惹母亲生气。”
未等晏筝开口,晏心又示意水芜上前:“送三娘子回枕流阁。”
“让她自己走。”沈慈见那二人款款行至门口,心中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一个卑贱庶女所生的卑贱庶女,竟还要她宿风楼的婢子来伺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