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筝毫无察觉,直到听见那婢女上前来低声说了什么,才拢了拢发丝,从栏杆前撤了回来。
“是寻到思月了么?”晏筝问。
“是。”青蘋上前扶住了晏筝,道:“晏四娘子此刻正在阁外等候。”
“既如此,那三娘便告辞了。”
晏筝虚虚行了一礼,摸索着向前迈了几步。
她无意在此久留。虽则今日是因为这人才顺利寻得了思月,可那夜她也救过他一命,如此离开也不算无礼。
“三娘子果真就不好奇在下是何人么?”
竹帘被轻轻掀开,晏筝扶着青蘋的手已然踏出了半步。
裴肃背靠一带灯火,见晏筝只微微顿了顿脚步。
“再见之时,三娘必会认出郎君。”
晏三娘子留下一句话,同青蘋一道,消失在了竹帘之后。
*
一路赶着回了侯府,晏思月方来得及同晏筝赔罪。
挨了谢婉一顿数落,晏思月缩头缩脑地同晏筝一起回了枕流阁。
虽已过了最冷的时候,栗菓还是将房内烘的温暖无比。见二人来,又忙端上来一碗桂花姜汤。
“好筝儿,今夜不若让我在你这睡吧。”晏思月慢慢饮着姜汤,趴在桌子上抱怨,“若是回去了,娘定是又骂个没完。”
“不过,今夜帮忙的郎君,是筝儿的故人么?”晏思月走过去,替晏筝拆散了发髻。
“这簪子是旧物吧,见你日日都戴着。”
晏筝接过那枚银簪点点头:“这簪子,是三年前杨济所赠。算是旧物。”
晏思月闻言皱起了眉,可还没问出口,又被晏筝下一句话打断了。
“今夜那郎君,我也不识得。”
“是么?”晏思月心中惊诧更甚,“那倒是怪事了。”
“许是父兄朝中同僚。”晏筝不动声色,摩挲着掌心的银簪。
“许是。”晏思月心思单纯,听她这般说,便也点了点头。
“对了筝儿,我今日倒也遇到一件趣事。”
晏思月打发俏儿去积玉院回禀一声,便也搬过一只凳子坐在了晏筝身边。
栗菓端来热水,见晏思月示意,便将水递给四娘子,转身又去了小厨房。
晏思月将晏筝的手轻轻泡在水中,缓缓开口:“今日我买完栗子,不见你踪影,着实吓了一跳。
可问了那茶肆老板也不知你去向,便只能顺着安福街找。”
安福街向来热闹,不似朱雀街那般守卫森严,又不似天元街那般销金如土,多得是寻常百姓游玩。
晏思月一路走走停停,问了许多人也未得到一分晏筝的消息。
今日街上如此熙攘,那会儿在此之人,过会儿便早已没了去向。只揪着路人问,想来定然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晏思月抱着一兜栗子踱步到了安福街尽头,也未见晏筝踪影。
身边多是成群结队的娘子郎君,道旁铁树银花,一道飞虹如线。
“这位郎君......”行至街头,巷口似是躺着一年轻郎君。
即便心知希望空渺,但总比傻愣愣站在这好。
晏思月走上前去,剩下的半句话却吞在了肚子里。
那人似乎是个年青乞丐,如此寒冷的夜里,竟只穿了薄薄一层单衣。
衣料上满是泥泞,他缩在巷口的阴暗中,晏思月瞧不分明。
“娘子有何事?”袁知逸将外袍都赌输了去,身上分文不剩,只得遣人偷偷回府去取件衣衫。
此处避风,又不似天元街上处处是熟人。
左不过吹阵子风,又不会真冻死在这里。
袁知逸缩在墙角未动,过了片刻,面前那小娘子才开口:“不知郎君,可曾见过一个身着灰衣的娘子?人很是清瘦,戴一枚雕花银簪。”
那小娘子音调有些沙哑,很明显是哭过。想必所寻之人是极为重要的闺中密友。
可她瞧起来约么也已二八年华,走散了便走散了呗,难道还能回不了家不成?
袁知逸不知她因何哭成了这样,蜷着身体摇了摇头。
“多谢郎君。”晏思月闻言也未过于失望,只虚虚行了个礼便准备回府去如实告知谢婉。
阵阵冷风吹过,袁知逸吸了吸鼻涕,朝巷子里挪了挪。
此处砖石颇多,他还未调整好位置,面前便突然多出一油纸包。
“这是我方才买的板栗。”晏思月抹了抹眼泪,弯腰将栗子递给了乞丐,“你吃了吧。还是热的。”
袁知逸一时愣在原处,脚下正扎着一枚石子都忘了挪。
“我......”
袁知逸低头看看,本想问他哪里看起来像乞丐,可这一看,一时倒更说不出来话。
元夜里旁人都成群结队身披锦绣,他却浑身脏污蜷缩在这泥地里。
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冠被三宝楼的娘子抢了去,脸上也蹭的都是巷墙上的黑泥。
“拿着吧。”晏思月见他只是愣着,便也蹲下身来,取出一枚栗子,将剩下的硬塞入了袁知逸手中。
“这是栗子,剥开壳便能吃了。甜的。”
袁知逸一时哭笑不得,也照模照样地取出一枚栗子剥开,丢进了嘴里。
“还别说,真是甜的。”袁知逸嚼了嚼,倒真觉得这栗子比寻常的香糯。
“这本是我买给筝儿的。”晏思月嚼着那枚板栗,渐渐眼泪又翻涌了上来,“听人说王字招牌的板栗好吃,我便去买。没想到......”
筝儿?
袁知逸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晏思月的脸。她未着粉黛,身形丰腴,看起来不似贫苦百姓家的女儿。
“筝儿瞧不见,若真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听起来颇为熟悉……
袁知逸将栗子又递了回去:“那还是还给你吧。”
“不必了。”晏思月哭完一阵,擦了擦脸上的泪,转头看向那个乞丐,“今夜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这栗子便当阿姊请你了。”
“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去寻一份事做,哪怕苦些累些,总好过流落街头。”
袁知逸在寒风中狠狠打了个哆嗦,在晏思月朦胧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这边还未应付完晏思月,一股熟悉的杀气袭来,袁知逸抬头望去,同飞奔而来的朔川一起都愣在了原地。
“可是......晏四娘子?”朔川神色复杂,却未同袁知逸搭话,只走到了晏思月跟前。
晏思月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朔川确认无误,恭敬行了一礼:“我家郎君偶遇晏三娘子,知晓二位走散,便遣属下来寻。三娘子此刻正于玉奴湖旁照影阁等候。”
“真的?”晏思月闻言当即站了起来,外衫飘飘,遮住了袁知逸凑过来的头。
“快些带我去!”晏思月的泪动不动便滴滴答答,本来便不常出府,今夜又丢了晏筝,实在是难以自制。
“娘子便不怕此人是诓你的么?”
袁知逸从未见过如此蠢笨的世家女,抬手攥住晏思月的裙摆,将人掣制在了原地。
朔川本就心中疑惑,可见袁世子递过来一个眼神,便又止住了话头。
许是世子便爱这般打扮,他也不好干涉。
晏思月倒是真没想过这遭,打量了下朔川,又往后撤了一步。
这乞丐说得对。此人看起来颇为凶狠,三娘久未回京,怎会认识这样的人呢?
“四娘子不必忧心。”朔川努力笑笑,又将佩刀拽到了身后,“三娘子今日可是穿了一身灰衣,身量约么到属下这里?”
朔川大概比划了下,又想了想那会儿同晏筝见的那一面:“今日戴了副白耳坠。”
“那是了。”晏思月点点头,迈了几步,却发现衣角仍被那乞丐扯着。
想了想,晏思月取下了腰上挂的荷包,弯腰递了过去:“这里面有些银钱,应是够买几件棉衣。”
那乞丐一直抖着,瞧着甚是可怜。
此刻晏筝已然找到,晏思月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便又多出了几分善心。
乞丐伸手接过钱袋子,她的裙摆便被放开。
晏思月瞧着他那可怜样,又解下了身上的披袄。
“这披袄今日也赠与你。”晏思月弯腰,将披袄轻轻搭在乞丐身上,又细心将领口的粉色绫带绑的紧了些。“夜里风凉。”
袁知逸蹲在巷子口,想开口解释什么,可瞧见朔川古怪的神色,竟突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拿着我给你的钱,好好养活自己。”
晏思月起身,正欲同朔川离开,身后又突然传来一身凄惨的哀嚎。
她二人俱是一惊。
朔川神色变了变,忍不住出声提醒:“那人怕是不需要娘子救,还是速去照影阁吧。”
晏思月低头想了想,还是转身回了巷子。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顺手行善而已。”
角落里,袁知逸站了起来,紧紧搂着那件桃粉色披袄。
晏思月的披袄穿在他身上小了不少,露出了一节黑漆漆的裤腿。
裤腿下,一双同样脏兮兮的脚也裸露在外,踩在泥地上,似是已然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阿姊说的轻巧。”袁知逸趁她转身的片刻将鞋靴丢的远远的,又扯乱了头发往脸上添了许多黑泥。
“可这年根底下,到处都没有招工的,我便是想自食其力,也没有门路啊。”
她知晓寻常百姓谋生不易,可她也不是什么受尽宠爱的嫡女。
方才给那乞丐的钱已是全部。
晏思月看着那个哭得惨痛的人影,心中酸涩,却也无可奈何。
“不若这样。”晏思月想了想,又取下了手上一枚戒指,“这戒指也给你。我身上并无余钱。十日之后,你在此地等我,我带你去找一份工做。”
“思月还是如此心思纯净。”晏筝听完,无奈笑了笑。
便是再穷酸的乞丐,又怎会在冬日里只着单衣。
晏思月不缺吃穿,不知夜里寒凉。那若真是个乞丐,一身单衣,怕是早冻死在年关那场大雪下了。
“那侍卫也这么说呢。”
晏思月梳洗完,先躺在了床上:“筝儿快来。”
“那若是姨母问起来,思月打算怎么办呢?”晏筝躺在晏思月身侧,捉起她的手指点了点。
“便说......不小心丢了吧。”夜色中,晏思月嘟了嘟嘴。
“不过我倒是不后悔。”晏思月想起离开时那乞丐死死扯着她的裙摆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你都不知道那人有多可怜。”晏思月道。黑暗中,晏筝又听得她的声音似是低了几分。
“其实我心里明白。在这侯府中,我和娘亲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个。”晏思月深深吐出一口气,“没有谁会需要一个才貌平平的庶女。”
“可是那个乞丐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