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道红线在空中猛然炸开,一道又一道撇开横斩而来的剑刃。千丝如网,盘踞天穹,将识卿困于其中。
红线范围骤然收缩,迅疾如电。如毒蛇般攀上银发少年,红光万丈,不断压制着他周身法力。
应识青缓步走到识卿身前,端庄矜贵,虽仰视于他,却气势凌人:“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识卿浅色瞳孔视若无物,冷漠疏离,低眼冷淡扫了眼捆住他的红线,道:“原来是千丝缘,能走到此地,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他嗓音冷如薄霜,下一秒被绑住的银发少年骤然如烟尘散去。
“怎么可能?”应识青被眼前一幕惊得怔住。眼见识卿的身影渐渐消散,他猛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怎么不可能?”识卿冰冷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青玉剑只一瞬,又横在了应识青颈侧。
应识青微微一愣,竟直接无视了颈上的剑,偏过头去看识卿。这一动,剑刃又在他脖上划开一道伤口。
“你修灵相……你是,你是……天权上神。”
虽是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识卿见他如此不怕死地往自己剑上蹭,握着剑柄后退了一分,神色依旧冷漠,没有答他的话。
应识青察觉到他后移的剑顿了一下,他颈脖上的伤口已止住血,在渐渐愈合,若是再伤一次其实无妨,不过多些疼痛罢了。
“天权上神。”应识青试着轻轻叫唤了他一声。
他眸色微亮,戾气尽散,见识卿不理他,又多叫了几声:“天权上神,上神,你可以应一声吗?你真是天权上神吗?上神为何会在这里?”
识卿不予理会,剑依旧抵着应识青的脖子,他心静如水,此刻却被这个少年叫得心烦意乱。
“上神,我叫……”应识青还欲再说话,四周杀气不知从何处倏然席卷而来!
他对杀气格外敏感。察觉到的一瞬,嗓音戛然而止。他偏头刚想提醒识卿,却发现银发少年也正扫了他一眼。
识卿眸光寒冽,迅速收剑。趁应识青分神,猛地一掌拍在他后背,凶悍的法力当即将他掀了出去!
应识青蓦地瞪大眼,白玉发冠自三千青丝上脱落,如瀑水般散开。
红袍宽大鲜艳翻飞,身影倒飞而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漠色的识卿,咬牙切齿:“天权上神,我叫应识青,咱们璇宫天见!”
应识青的声音随着距离拉开,越变越小。
识卿却莫名抬了一下眼,望向红衣少年刚飞出去的方向,浅如琉璃的眼眸微微闪动,他神色无常,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呢喃:“应识青?”
识卿那一掌力道极大,却也巧妙,不伤人分毫,但可将他掀出百丈外。
等应识青摔落在地,已经不知离方才那地方有多远,东息之地宽阔无垠,在阵与雾下全然没了方向。
他大概是第一次这么狼狈,捂着腰从地上爬了起来。
红衣少年坐在地上,雍容华贵的脸发白,神色难看,眉宇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戾气渐显:“草你大爷的天权,疼死了!”
鲜明的红袍沾染霜雾,再蹭点泥土显得脏乱。
应识青从地上站起来,看见衣饰乱七八糟,咬了咬牙,欲哭无泪:“天权你给我等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等法阵考炼结束,应识青作为幸存者之一便被传送到阵台上。
此时,他为破那诡异的阵已有些乏累。浓雾自阵台消散,应识青一抬眼,便看见还有六人活了下来。
说来也算缘分:璇宫阵中活下来的人虽寥寥无几,可这六人从一开始就与应识青说上过话。
历经同一场生死劫难后重逢,几人本该激动不已,或喋喋不休地诉说。可最后看见雾中倒下的无数人,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那时,应识青脑中只有那片古怪的杀气之地和那位来历不明的天权上神。
他想:璇宫阵法虽诡异无穷、招招致命,却出自璇宫天的审核,那么身为璇宫之主的天权上神为何而来?
七人站在阵台上,大眼瞪小眼沉默良久。
赤子最先开口,少年身形单薄,他浓眉锋锐,一双明朗的眼睛,洒逸不羁,轻声带笑:“怎么是你们,还真是巧。”
“确实巧。传闻三千年里来到此地的天之骄子数不胜数,幸存者却寥寥无几。我倒是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寥寥无几!”
百常灰色瞳孔中随语气渐生寒意。他负手而立,望着阵台下的茫茫白雾,有多少人于此粉身碎骨。
三千年,此地虽死伤无数,却不妨碍成千上万人依旧前来,为所谓名分、权贵或实力。
毕竟能从璇宫阵中活下来的,无一不是一方至尊、至贵、至强。
阵台将幸存者带到璇宫天的殿门前。那片地踏上去总让人虚实难辨,满地寒霜,冰晶与白雪千年不化。
没有花草遍地,没有莺啼林间,受寒气日日洗劫,居然洗得毫无生人活气。
应识青一眼,便心生不喜。
他轻皱眉头,扫过里里外外的霜雪冷雾,不悦道:“这里真够冷的。”
应识青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袍,褪去鲜明招摇的红,一身淡淡的碧色。衣袖宽广,薄如轻纱。
他生得雍容华贵,乍看如世家贵族,气度非凡,长眉如画凛冽,狐眸漆黑灵动,如此淡色穿在他身上,格外雅贵。
璇宫天殿门前,背对他们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青年。
白衣胜雪,银纹清冷疏淡,发丝如霜。
他一身白净,几乎与雾融为一体。
若非识卿听见熟悉的声音动了一下,很难让人发觉他的存在。
初来乍到的少年们,一见识卿,便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再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识卿缓缓转身。他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哀乐。眉宇间那点浅淡的冷意,凝成锋锐的剑,额间花蕊薄凉。
清冷与孤傲攀附入骨,早与他融为一体。
应识青见他的第一眼,便愣住了。
其余人则在看见识卿的那一刻,微微低下了头。
绝对强者身上的气息总是令人惊惧和敬畏,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们都不敢与识卿直面对视。
偏偏应识青他觉得看不真切,不怕死的往前凑。
“天权上神,别来无恙啊。”
识卿的身高面貌虽有些许变化,但应识青却断定,他便是璇宫阵中遇见的那位银发少年。
他唇角微扬,肆无忌惮地上前几步,打量着识卿:“几天……”
不见……
应识青的喉咙猛地像被东西堵住了一般,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微瞪大眼,见天权脸上毫无波澜,先是疑惑,在心里暗想:怎么回事?我说不出话了?
应识青倏然想起,初见时,识卿在他唇上点的那道法术。
当时他还莫名其妙、不明所以,此刻他终于知道,那道法术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再次张口,尝试换一种说辞:“上神我……”见过你。
还是说不出来。
应识青不服气,一双漆黑亮丽的眼睛死死盯着识卿:“在璇宫阵……”你到底为何而来?
“可恶!”应识青用力咬了一下牙。
他越尝试就越会发现,每一次开口涉及杀气之地和天权上神,不仅只言片语难以开口,嗓子还如被刀割,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法术反噬一般。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执意想将那天见过天权上神的事说出去,那他这辈子再也开不了口,说不了话。
识卿自然注意到了应识青的动作,只是他从头到尾都十分冷漠。
他简单扫了应识青一眼,又淡淡移开,嗓音如寒冬的冷风:“过璇宫阵者皆是天赋异禀、卓越非凡之才,将来独步天下也未尝不可。只是身在璇宫天自有璇宫天的规矩,自有璇宫天的使命。虽权贵滔天,但也终身受限,随时有可能命悬一线,尔等且再三考虑。”
识卿的话在旁人听来平淡无奇,落在应识青耳中却另有一番意味。
这似乎是传闻中无悲无喜的天权上神,在劝他们离开,透露某种危险信号。
这些少年虽初来此地,却并非没见过世面。
迷翎轻轻抬头。少年唇色殷红,灰发轻扬,发侧骷髅骨颓靡,一袭黑袍神秘又不失优雅。
他率先朝识卿拱手,轻笑开口。
“在下迷翎,久仰天权上神之名。上神盛名,美誉天下,无私无畏,救人无数。我一生只愿意追随天权上神,追随璇宫天,誓死不改。”
识卿抬眼,望向那不卑不亢的少年,并没有说什么。
“在下赤子,说来可笑,在下视权贵如粪土,打小有一个英雄梦,听闻璇宫天惩恶扬善、拨乱反正、守护苍生,从来到此地开始,就没有想过退缩。”
风流不羁的少年声音豪迈,朝识卿拱手。
“在下百常,喜欢权贵,敬仰实力,在意名声,就是想去一个常人达不到的高处,见见平庸之辈看不见的风景,这璇宫天我非去不可。”
他眼中含笑意,丝毫不虚伪做作,清冷之下心高气傲,一副无畏的模样。
“在下筠,愿意留下。”
“在下付沐,愿意留下。”
“在下颜酒,愿意留下。”
众人声音一下子高涨,纷纷七嘴八舌,没有一个想要离开。
只有应识青似乎还在责怪识卿对他施下的法术,冷眼旁观。
等众人都说完,识卿见应识青迟迟不开口,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想离开?”
应识青像是终于等到识卿问他,笑了一下:“入璇宫天,我心意已决。”
他倏地话音一转,轻轻挑眉,剑走偏锋道:“在下也久闻上神大名久矣,很是想结交一下呢。”
“名字。”
识卿将他粗鲁无礼的话自动略去,仿佛方才说话的那些人都自报了名字,只有应识青只字未提,才会这样问般。
“你……”不是知道?
应识青一个字刚出口,嗓音全无,他轻轻捏了一下手心,气得真想打面前人一巴掌。
但一抬眼,看见识卿那张冷若冰霜、人神共愤的脸,火气散了大半,无奈道:“应识青。”
“哪个应,哪个识,哪个青?”识卿顿了一下,冷硬的问。
众人不明所以,微微一愣,齐齐抬头看过去。
毕竟传言中疏人远之的天权上神,将一个人名问得如此详细,常人不敢想象,疑惑不解。
就连应识青也没想到,初见时对他大打出手的识卿,方才还一脸冷漠的天权上神,此刻居然莫名其妙问起了他的名字。
“是应该的应,相识的识,常青的青。”
“自行入内,璇宫天内无牌匾的白玉宫殿,可任意挑选一座。”
识卿听后垂了一下冷漠的眼,风轻云淡扔出一句话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