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房间里极暗,仅靠一盏台灯照亮着翻译成文字的电报稿。
宽肩窄腰的男人把稿子翻来覆去看了四遍后,下属终于结巴着开口:
“Boss,这是三天前截停的电报,中转站绕了六次,要不是我们最近势力壮大,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这代表不了什么。”
“可万一是真的呢?”
男人安静了几秒,随后开始神经质地不断用指关节敲击桌面。
如果在场有第二个人,就会发现他的目光虽然盯着电报,却始终没有聚焦。
“查,但要找个跟组织牵连尚浅的人去查。”
男人站起来时影子压在地图上,恰好遮住了整个意大利。
这就是汐华如今站在码头的原因。
她靠自身情报网锁定了一座滨海孤岛,这里人烟极少,仅有零星农场和大量碎石滩,时刻尖叫着这里没有异乡人的容身之处。
汐华换了一身利落的穿搭,炭灰色高领衫配砂色羊毛报童帽,深棕的直筒工装裤微卷后刚好覆住系带皮靴。
她靠低调却充满质感的穿搭伪装成政府官员,挨家挨户地进行人口普查。
岛民们的口音很重,汐华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得知,三年前有个意外坠海的年轻人现今住在悬崖边的小屋里。
“意外坠海后竟然还敢住在悬崖,这人的神经是有多粗啊?”汐华借着玩笑,不动声色地打听起对方底细。
“吉安吗?那小伙不错,虽然不爱出门,但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总会出手相助。”
“对对对,吉安先生不仅手巧,人也好,孩子们总缠着他做些木头玩意儿,像是小船、木剑什么的……”
汐华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淹没了半个小时,岛民们一直在谈吉安和他做过的好事。
临行前,一位老妇甚至借着挽手的亲昵举动,把盖着花布的竹篮挎到汐华手上。
微风吹过,恰好露出两瓶葡萄酒的软木瓶塞,老妇人满脸诚恳道:“女士,您是城里来的干部,见识多,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吗?”
“那孩子性格倔,帮人从不计回报,可我们看着揪心啊……冬天又要来了,他那轮椅天一冷就容易出问题,上回还差点栽石头上,您能不能向上头申请点补助?不用多,能给点买药的钱、或是御寒的物资就够了。”
汐华笑着将葡萄酒还给老妇,安抚道:“请放心,我保证吉安先生的痛苦很快就会结束。”
至于是怎么结束的,汐华没有明说。
虽然原以为自己是来肃清叛徒的,而现在发现吉安更像个误入交易现场后被追杀的倒霉蛋,但这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无论对方是阴郁颓废的丧家之犬,还是惨遭不幸后依然乐观生活的大善人,汐华都不在乎。
无论是为了获得替身之箭,还是全面禁毒,她都必须加入热情。
一旦证实吉安就是任务目标,汐华将果断猛踹瘸子仅剩的那条好腿。
二十分钟后,汐华越是反复回忆、仔细揣度、思前想后,就越是觉得自己被先入为主的印象害惨了。
“该死的,那群老太婆到底是有瞎!竟然把这个快如闪电的男人形容成笨拙的小熊?”
汐华堪堪躲过直冲心口的寒光,试图在漫天水气中寻找猎物身影。
众所周知,人类在厕所是会处于一个最放松、也最脆弱的状态。
汐华本想趁猎物洗澡,用金粉女郎制造出残疾人不慎摔倒而亡的事故假象,却不料对方异常警觉,反手一剑将她逼退。
“这份警觉是怎么回事?就像他曾在厕所被人暗算过无数次一样。”
“我就说应该给厕所装防盗门吧……”男人调侃的笑声中带着点疲惫。
水滴不断敲打瓷砖,蓝眼睛的法国剑士赤着上身从雾中出现,水珠顺着肩颈滑落松松垮垮挂在腰间的深色长裤,他胡乱地扯过毛巾擦拭过肩白色长发。
他有一张被痛苦侵蚀得厉害的脸,更有一只在绝境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的,一只蓝眼睛。
岛民们的说辞太委婉了,断腿仅仅男人经受的百般痛苦之一。
暂且不论角落里的简易负重沙袋,桌上摆着的小型电报机……一个人到底该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在同时失去双腿、右手和右眼的情况下还坚持活着?
汐华被对方的坚韧震住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态,开始针对他右侧进攻:“Gold Dust Women——”
“Silver Chariot——”
身披银色铠甲的人型替身随着高扬的尾音显现,它像骑士般手持西洋剑,动起来比风还快。
吉安剑术高超,用替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断续的银光。
金粉女郎挡下两轮攻击后,汐华手上冒出了细碎血珠,她吃痛地连退三步,撞上书桌后哀嚎着蹲了下来:“真讨厌,我的金粉女郎不擅长正面作战啊。”
“抱歉,但即使你现在认输,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跟敌人抱歉?骑士道精神会让你吃苦头的。”
“糟!”
当吉安发现汐华的小动作时,利器独有的寒光已经擦过脖子左侧,鲜血立刻涌出,但比那更快的是他的判断:“Silver Chariot!”
替身掀起的狂风中,西洋剑击落了其余五把形状怪异的小刀。
“敌人有两个……不,是她刚才蹲下时掏刀了吗?”
“Bingo,女装裤子的口袋至少要能装下武器才算合格。”汐华边说边起身,双手各夹三把飞刀进行投掷。
刀剑相撞的刺耳声在空中不断响起,吉安坚定道:“没用的!你所剩无几的十二把刀我会全都像这样拦下来!”
所剩无几的十二把刀?
汐华顿了顿,比起疑惑吉安怎么知道自己还有十二把刀,更想吐槽他的语法烂透了。
“Gold Dust Women!”
金粉女郎的身体应声消散,化作无数沙砾遮挡视线。
汐华锁定方位后猛地扔出最后六把飞刀:“怎么样,你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确保打掉每一把刀吗?”
吉安的右眼看不见,视力也被金沙模糊,这本该是无敌的一招,然而……
“看不见的唯一好处就是其他感官会相对变的灵敏,我遇到过很多玩飞刀的敌人,你在他们里面无论力气还是速度都排不上号啊!”
“揪咪——”
银色的残影在房间里炸开,金粉女郎被刺穿左肩后,同样的伤口瞬间出现在汐华身上,她痛得双眼飙泪,却还是死死握着左拳。
吉安见此,谨慎地举着西洋剑上前补刀:“还藏有后手吗?说起来,Mafia确实有用叉子防身的传统……”
他幽默的小玩笑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哪怕再习惯疼痛,血液飞溅也还是会让人咬牙。
吉安脖子右侧凭空出现了一道伤口,与左侧伤口恰好对称:“什,什么?!”
汐华眼中闪闪发光:“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明明挡下了所有飞刀,为什么还会受伤?”
“我的力气很小,飞刀的速度也很慢,在你面前估计就像树懒过马路一样,所以你才会为了稳妥,把它们一把一把分别击飞。”
汐华对自身失败的坦然让吉安感到不安,他拉开架势,准备用剑试探,手臂上却忽然再次出现了多道伤口。
“嘶——”
恰巧流云遮蔽日光,吉安这才发现自己和替身周围都布满了锋利的丝线,它们的另一端系在刚才被他击飞的诡异小刀上。
当他以为汐华的攻击结束时,小刀借力顺着金粉引导的角度刺入墙壁,形成了看不见的切割机。
这该死的困境竟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而眼前这个对手,是个只要有需要,连自己的弱小都会利用的可怕女人。
若过吉安还是三年前那个纯粹热血的青年,大概会用毅力高喊:“看是你的线更锋利,还是我的剑更快!”
但他在这段落魄的日子里成长了许多:“只要我不动就不会受伤,而且仔细一看,你用的那不是修眉刀吗?如果要杀人灭口,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把我控制住是想干什么?”
“展示我的诚意,”汐华边说边解开了大半丝线,“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吉安……不,简·皮埃尔·波鲁那雷夫先生。”
波鲁那雷夫听见自己真名的瞬间猛地抬起头,他盯着汐华,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整盒颜料,声音也异常干涩:“你认识我?”
“算是吧。”
汐华自顾自地在屋里走了几步,她在书桌旁蹲下身,捡起刚才被自己撞掉的相框:“对一张四年前的照片而言,保存得真好。”
旧照片里是不曾褪色的黄金岁月,阻止DIO统治世界的五人一狗意气风发地笑着。
气质超凡的不良少年;绿眼奇亮的中年人……其中最为慷慨,穿着黑色性感紧身吊带背心的,就是眼前这位白发的法国骑士。
“我听很多人提起过你,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你和他们描述的不太一样。”
波鲁那雷夫脸色煞白,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想当年,波鲁那雷夫为寻找遗失的替身之箭前往意大利,不料被箭的持有者偷袭。
他被丢下悬崖后浑身血流如注,被海水拍到礁石上躺了数日,才勉强恢复一点力气。
波鲁那雷夫性格开朗急躁,战斗风格更是激进,他不算擅长忍耐,却在双腿尽断的情况下硬是靠顽强的毅力撑了下来。
无论是昼夜温差的折磨,伤口发炎带来的痛苦,还是海风对身体残缺的无情提醒……
波鲁那雷夫被渔民发现的那天太阳很耀眼,他听着耳边异乡人的同情,念及那些仿佛还在昨日的与伙伴拯救世界的荣光,自己都忍不住落泪。
他觉得自己能理解汐华的疑惑:“所以呢,那群家伙怎么形容我?”
“莽撞、聒噪、粗神经,发型很怪……”
“等等等等等等——这不全是损我的坏话!你到底是从谁口中听说的?”
“荷尔·荷斯、波因哥、阿努比斯……”
“怎么是他们?!”
从未想过的名字让波鲁那雷夫破了音:“可恶啊——不过倒也正常,毕竟我们当年是敌人!但是你听好咯,那些关于我在厕所被偷袭的糗事都是他们编的!”
脱口而出的吐槽让他看起来恢复了不少本该拥有的活力。
汐华盯着波鲁那雷夫思考半天后,撤掉了所有丝线:“别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他们有一点没说错。”
“什么?”
“那个法国人身上有种永不服输的傻劲。”
“这算夸赞吗?”
“当然,不断战斗、不断胜利、不断前进,正是银色战车的象征,也是我想找你合作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