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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朱门

红烛烧了半个时辰,胤禛才进来。

世兰坐在床沿,凤冠已经摘下了,换了一顶轻巧的珠冠,身上仍是那件大红嫁衣,领口袖口滚着金线。

她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蜷,又松开。珠冠上的流苏垂在耳侧,一动便簌簌地响,她不便动,只用眼角的余光留意门那边的动静。

她听见门外脚步声近了,在门槛外停了一下。那一瞬间,让世兰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胤禛走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她闻到一股冷冽的气息随他进门,是外头夜风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香。

他穿的是绛红吉服,腰间系着玄色革带,头上戴着暖帽,脸上并无太多的表情。

案上准备好了合卺酒,香炉里点着合卺香,是王府按例备下的,气味甜腻,混着酒香,在屋里沉沉地浮了一层。世兰闻着那甜腻的气味,胃里微微翻涌了一下——她从午后便没怎么进食,晚膳只喝了两口粥,此刻空腹闻着这浓香,有些发闷。但她神色如常,只将呼吸放轻了些。

“坐吧。”胤禛轻声开口。

世兰站起来行了个礼,又坐回去,起身时裙摆扫过床沿的踏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胤禛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问:“你阿玛的腿疾,如今可好些了?”

世兰答:“回王爷,入冬后旧伤复发,比秋天重些。太医开了方子,吃着呢。”她说着,心里想起出门前阿玛送她的样子,手扶在门框上,眼睛微红。

胤禛点头,又问:“西北今冬雪大不大?”

世兰答:“哥哥说,甘州一带十月就落了雪,比往年早。凉州那边稍好些。”

胤禛端起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世兰双手接了,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两人各饮了半杯,交换酒杯,再饮尽。酒是温的,入口微甜,入喉之后有一点辣。

世兰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些。

胤禛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香炉上。世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香炉里的香快烧尽了,只剩一小截,火光在灰里明灭。那一点火光在她眼里跳了跳,她心里算着时间——从进门到现在,约莫快两刻钟了。

合卺香里混了她自己配的迷香,分量很小,混在合卺香浓烈的甜腻里,闻不出异样。药性起得慢,大约要两刻钟才到极处。

她一边答话,一边留意胤禛的呼吸。他的呼吸比方才长了些,说话之间的停顿也拉长了。她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那叩击的节奏比方才慢了。

“这香,”胤禛忽然说,“比寻常的合卺香沉些。”

世兰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妾身少时在西北,营里用过一种方子,安神助眠的。妾身睡不安稳,便带了些来,掺在香里。王爷若觉得不适,妾身叫人换了。”她说这话时,心里同时在思考——若他真要换,她该如何。

胤禛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不必,闻着倒安稳。”世兰暗暗松了一口气。

世兰坐在床沿,没有动,她听见他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肩背一点点松下去。红烛在案上烧着,烛泪沿着烛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铜盘里。她数着那烛泪的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在替她数着时间。

屋里很静,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胤禛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年家锋芒太盛。”

世兰看着他,他的眼睛还半睁着,但目光已经有些散了。世兰心里微微一沉——这话是敲打,也是试探。他此刻半梦半醒,说的未必是假话。

“你进了王府,”他说,“要懂分寸。”

世兰站起来,垂眸,低声道:“妾身明白。”她低头时看见他的手垂在椅侧,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又没力气。

世兰站着没动,等了几息,听见他的呼吸沉了,才敢抬眼。

胤禛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红烛烧了一整夜,世兰毫无睡意,看着躺在身边的这个陌生的男人。她不敢翻身,怕吵醒了胤禛,只侧着身子,借着烛光看他的侧脸。他的眉心在睡梦里也微微蹙着,她想起许多人说过,四爷是个很冷的人,如今一看,倒是真的。

可这蹙着的眉心又像藏着什么。

而这个人,从今日起,就是我的丈夫了。

他娶我,是因为年家有兵;我嫁他,是因为年家要活。隔在我们中间的不是这点距离,是整个朝堂。她想到这里,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又生生压回去,只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外间,紫菱守了一夜,耳朵一直竖着。她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听见酒杯搁在案上的轻响,听见长久的沉默。

后来她听见世兰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听见椅子轻轻一响,然后屋里就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让紫菱心里有些紧张。

夜很长,廊下的风灯晃了一夜,她听见更鼓敲了三次,每一次都像敲在她的心口上。

天快亮的时候,紫菱听见屋里有动静,在门外低声问:“姑娘?”

世兰的声音传出来:“去备水。”

天蒙蒙亮的时候,值夜的嬷嬷来了。

嬷嬷姓周,是内院派来验礼数的,她站在门外,敲了三下,说:“给王爷、侧福晋请安,时辰到了。”

门开了,世兰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她穿的是进王府第二日该穿的常服,石青色的袍子,领口滚着一道银边,窄袖,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底下是一条月白裙。头上换了那支素银簪,簪头是一颗莲子大的珍珠,耳上坠了一对素银丁香,小小的,贴着耳垂。脸上重新净过面,脂粉施得很薄,唇上只点了一点淡红。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素雅。

她换衣裳时,手在系绦带时顿了一下——那绦带是额娘给她备的,说素净些好。

嬷嬷行了礼,躬身说:“请侧福晋随奴才去正院敬茶。”

世兰跟着周嬷嬷出了西棠院,沿着昨日的甬道往正院走。

晨光刚透进来,甬道两侧的风灯还没灭,灯焰在微风里晃。一路无人说话,只听见鞋底踩在青砖上的细响。世兰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她想起昨夜胤禛那句“年家锋芒太盛”,脚下的步子便不自觉地收小了些。

到了正院门口,周嬷嬷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世兰进去。

正院的堂屋里,福晋乌拉那拉氏已经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

她今日换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团寿纹,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扁方,两把头梳得一丝不乱,左右各插一支流苏簪,垂下的珠子颗颗齐整。眉眼间比昨日多了几分端肃,这是接受新妇敬茶的正日子,不能马虎。

堂屋两侧站着几个妇差和丫鬟,垂手肃立。

东侧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秋香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面容柔和,低眉顺眼地坐着。世兰猜这就是侧福晋李氏,李氏身旁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一件宝蓝袍子,腰上系着金线绦,头上一顶小帽,正拿眼睛偷偷打量世兰。那大概是李氏的儿子弘时。西侧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锦垫,是给世兰跪拜用的。

世兰走到堂中,跪下,双手接过紫菱递来的茶盏,举到齐眉,说:“妾身年氏,给福晋敬茶。”

福晋接了茶,揭开盏盖,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在案上,那盏盖碰在案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然后她开口:“世兰妹妹,你既进了王府,就是王府的人。往后有三件事要记住。”

世兰跪着,双手交叠在膝上:“妾身恭听。”

福晋说:“第一,守本分。王府里上下有序,嫡庶有别。你是侧福晋,位在格格和庶福晋之上,在我面前,该行的礼,一次不能少;不该越的位,一步不能越。”

世兰答:“妾身记住了。”她答这话时,心里想着昨夜胤禛那句“要懂分寸”,两句话叠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压在心上。

福晋又说:“第二,敬王爷。王爷的事,你不多问,不多嘴,不插手。王爷的起居,要按规矩照应着。”

世兰答:“妾身记住了。”

福晋停了停,继续说道:“第三,管好你的人。你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嬷嬷,进了王府,就是王府的人。”

世兰答:“妾身记住了。”

福晋看她答得干脆,没有再敲打,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说:“起来吧。”

世兰站起来,退到侧边的椅子上坐下。

福晋这才转向东侧的李氏:“李妹妹,这是年妹妹,往后你们在一处共事,多照应些。”

李氏站起来,向世兰微微欠了欠身,说:“年妹妹好。”她的声音很轻。

世兰起身回了半礼,说:“李姐姐好。”两人各坐回去。

福晋又说:“钮祜禄氏今日身子不适,没过来,改日再引你认识。”世兰应了,福晋顿了一下,目光在世兰脸上扫了一遍,然后问:“昨夜王爷歇在你那里,可还安稳?”

这话像是随口一问,但世兰知道,这是正题。

她答:“回福晋,王爷歇得安稳。”

福晋点头,没有继续问,“好了,你回去吧。往后每日辰时来请安,有事我会叫人去叫你。”

敬茶礼行完,世兰回到西棠院时,胤禛已经醒了。

世兰站在门边,行了个礼:“王爷醒了。”她看见他站在案前,正低头看那只香炉。

胤禛“嗯”了一声,走到世兰面前。世兰垂眸站着,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鬓角轻轻抚下来,指尖掠过她的耳廓,最后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花。掌心是温的,隔着石青色的袍子传过来,暖了一瞬。

世兰恍惚了一下,她几乎想抬头看他,又忍住了,这个动作太像寻常夫妻了。耳边接着传来胤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敬茶礼行了?”

世兰答:“行完了。

胤禛“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世兰站在门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慢慢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只香炉。炉里的灰冷着,灰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尖拨过。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心里转了几个来回——他拨过,却没问,也没换香。他到底是知道了,还是只是随手一拨?

她转头和紫菱说,“去倒了,洗干净。”紫菱应声过来,端香炉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问,世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院外传来晨钟,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空气里,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世兰听着那钟声,有些出神。

从今往后,她就是雍王府的年侧福晋了。

朱门深院,从这一日起,她要在里面好好的活下去,为了年家,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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