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桃花岛,是绿意最浓的时候。
桃花谢了,枝头冒出了毛茸茸的小青桃,藏在绿叶间,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是一盏盏还没点亮的小灯笼。岛上的海风依旧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把那股子清爽的绿意送出去老远,熏得人只想懒洋洋地坐在日光里,什么都不去想。
自打铁尸梅超风被二师兄陆乘风秘密押往江南、交官府发落之后,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岛上弟子们依旧巡逻,阵法依旧开着,可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劲儿,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晨起的鸟鸣、傍晚的涛声,还有暖阁里日复一日的、融融的说笑声。
郭靖便在这份安宁里,迎来了他武学上最踏实的进境。
……
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便响起了沉浑的掌风声。
郭靖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他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身形在晨风里微微一转,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拍出,厚重如山,却又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那掌风随着步法绕了个弯,将场边几株桃树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落下,连枝头的小青桃都跟着晃了几晃。
“郭大哥,这一招对了!脚步踏的是西南‘生门’,没绊自个儿的脚!”
黄蓉抱膝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册“游身步”图谱,仰着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七师父韩小莹送的那支素净玉簪,腕上是郭家传下的银镯,颈间是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映得如同岛上最清亮的一抹霞色。
郭靖收了掌势,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走过来替她拢了拢狐裘坎肩,又握住她的小手,傻乎乎地道:“蓉儿,我方才这一掌,可比昨日又稳了几分?岳父说,我脚步总算没那么实了,我得再练百遍,才能护得住你,护得住岳母与娘。”
“傻子,你呀,就是练不够。”黄蓉白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嗔道,“横竖你如今武学再进,又守住了本分没踏禁地,爹嘴上凶,心里可认你呢。快,擦擦汗,咱们去给娘和婆婆请安,顺带把爹给的那册图谱也带去,让娘也欢喜欢喜。”
两人说笑着,携手往主院的暖阁而去。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银丝炭,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去岁冬日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却已能坐上一两个时辰。她手里正拿着一件小小的衣衫,一针一线地缝着——那是给未来外孙缝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看得出来是极用心的。
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也拿着针线,正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帕子,一边缝一边笑道:“妹妹,我这老婆子笨手笨脚的,缝出来的东西,怕是要被蓉儿笑话。”
“姐姐说的哪里话。”冯蘅轻声笑着,伸手替她理了理线头,“你缝的这是蒙古的样式,厚实暖和,等将来孩子生下来,冬天穿正好。蓉儿欢喜还来不及呢。”
正说着,郭靖与黄蓉进来请安。黄蓉把那册图谱往母亲面前一放,脆声道:“娘,您瞧!爹又给了郭大哥一册进阶的游身步图谱,郭大哥如今练得可好了,脚步都不那么实了!”
冯蘅接过图谱,就着晨光翻了两页,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又看向郭靖,轻声道:“靖儿,你岳父肯再给你图谱,便是真心疼你。他这人嘴硬心软,你莫要怪他冷脸。你的伤可全好了?让娘瞧瞧肩上的疤。”
郭靖憨厚地笑着,解开衣襟,露出左肩头三道浅浅的、却再也消不去的疤痕。冯蘅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疤痕,眼眶一红,轻声道:“好,好……伤好了便好。只是这三道疤,是那铁尸留给你的。往后每瞧见一回,便要记着娘的话——莫要被仇恨蒙了眼,平安二字,比什么都金贵。”
正说着,一名岛上弟子自外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太湖来的书信,跪下禀道:“启禀师娘、岛主、姑爷、小姐!陆庄主自江南遣快船送来书信,说那铁尸已平安押到江南,交予官府按律发落,一路上安分,未曾生事,也未曾走漏桃花岛半个字!陆庄主还说,江南一带如今安稳,请师娘与岛主放心!”
冯蘅听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她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着,却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轻声道:“好……好,交官府发落便好。她这一生被仇恨与贪念困住,如今武功尽废,也算赎了半生的罪。乘风办事,我放心。岛上……岛上总算彻底安宁了。”
李萍在旁听着,也合掌念了一声佛,沙哑着嗓子道:“阿弥陀佛,总算安稳了。妹妹,咱们这两个老太婆,也能安安心心过日子了。”
郭靖见两位母亲与蓉儿在暖阁里说话,便告退出来,往岛上的药圃与桃林去。他见曲灵风带着几个弟子正挑水浇那几株新移植的灵芝与桃树,便挽起袖子上去帮忙,那一身蛮力,几百斤的水桶,他一人便挑了起来,走得稳稳当当,半点不喘。
“郭少侠,使不得,使不得!”曲灵风连忙劝阻,“这些都是粗活,哪能劳烦您?您如今是岛上的姑爷,该好生歇着才是。”
“大师兄说哪里话!”郭靖憨厚地笑着,将水桶稳稳放下,“靖儿自幼在草原上干活惯了,这点力气活算什么?岳父与岳母待我恩重如山,蓉儿又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便多出些力气,也是应当的。再说,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都是岳母与蓉儿的家,我便多护着些,也是护家。”
他说着,又去帮着锄草、施肥,将岛上弟子们的力气活包了大半。武眠风与冯默风见了,皆是对视一笑,心中暗赞:这位姑爷,虽是蒙古来的傻小子,却是个实心眼、肯吃苦的,难怪小姐非他不嫁,师娘与岛主也这般疼他。
……
午后,黄药师果然来了演武场。
他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场边,看着郭靖练那套融了游身步的培元掌,眉头皱得死紧,冷哼道:“哼,脚步还是实!这一转该踏‘杜门’,你却踏偏了半寸,若遇上方家高手,这一偏便要送命!老夫瞧着心烦!”
郭靖被训得满头大汗,却半点不恼,反而憨厚地笑道:“是,岳父教训得是,靖儿再来!”
他说着,便又认认真真地练了起来。黄药师在旁看了半晌,见他虽笨,却丝毫不曾懈怠,那呵斥便渐渐少了,最后索性上前,亲自示范了几个游身步的方位变换——都是些打根基的浅显步法,算不得桃花岛的绝学。郭靖看得呆了,死死记着那些方位与身法,练得越发卖力,汗水湿透了粗布短打,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临走时,黄药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玉瓶,丢给郭靖,闷声道:“这里头是老夫新炼的‘生肌散’,给你肩上那三道疤抹抹,省得留下凸肉,丑得很,蓉儿瞧着要嫌弃!老夫可不是给你的——是蓉儿她娘心疼你,老夫才懒得管你!”
说罢,他青袍一拂,转身便走,耳根却悄悄红了。黄蓉在旁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挽住郭靖的胳膊,娇声道:“郭大哥,你瞧,爹嘴上凶,心里可疼你呢!”
……
傍晚时分,海风送凉,一家人扶着冯蘅,往岛东的观海亭而去。
黄药师亲自扶着冯蘅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冯蘅披着狐裘,由他搀着,虽走得慢,却也赏了满岛的绿意与远处的海天一色。李萍与江南七怪跟在后头,说说笑笑。郭靖与黄蓉并肩走在前头,落日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观海亭里,黄蓉端来一盘亲手做的“桃花糕”——是她缠着厨房的厨娘学了半日才做成的,米粉里揉了岛上新鲜的桃花瓣,蒸得软糯清甜。冯蘅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眼中满是笑意:“好,好,蓉儿的手艺,比你爹强多了。”
黄药师在旁冷哼:“哼,马屁精。”可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吃得嘴角沾了碎屑,被黄蓉笑话了半天,老脸一红,却半点没恼。
夕阳西下,海面上碎金万点。冯蘅靠在亭柱上,望着远处那轮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轻声吟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她的声音温婉清越,在海风里飘出老远。黄蓉挨着她坐下,轻声解释给郭靖听:“郭大哥,娘念的是陶渊明的诗。说的是一个人只要心境安宁,哪怕住在热闹地方,也像在深山里一样清静。咱们这桃花岛,与世隔绝,又有一家人相守,便是这天底下最‘静好’的所在了。”
郭靖虽不懂诗文,却听懂了那份安宁。他握紧黄蓉的手,憨厚而无比郑重地道:“蓉儿,岳母,我郭靖此生,不求什么盖世武功,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求岳母与娘平安,只求你在我身边,咱们一家人在这岛上,看花开花落,看潮起潮生,便比什么都强。”
冯蘅听着,眼中泛起泪光,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轻声道:“靖儿,你说得对。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们能这般想,娘便安心了。这岛上岁月静好,便是娘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了。”
……
夜深了,听雨院里红烛摇曳。
郭靖与黄蓉并肩立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与沉沉的海面,久久没有说话。海风习习,桃林沙沙,远处隐隐传来涛声,像是这岛在轻轻哼着一首温柔的歌。
“郭大哥,”黄蓉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眼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铁尸的风波平了,岛上安宁了。往后咱们便安心在这儿过日子,陪着爹娘,陪着婆婆。我想……我想将来有个女儿,像娘那般聪慧温柔;再有个儿子,像你这般憨厚正直,好不好?”
郭靖脸一红,反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畔憨厚而温柔地道:“好,都依你。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再不分离。”
黄蓉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怀里,再不说话,只任由那红烛摇曳,将这一室的温情映得温柔如梦。
而远处的暖阁里,冯蘅由黄药师扶着,立在窗边,望着桃林边那对相拥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黄药师嘴上依旧冷哼:“哼,那傻小子,武功还是那般笨,倒会哄人。”可他却反手,将冯蘅的手握得紧紧的,耳根悄悄红了。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与岛上融融的暖意。
铁尸的风波,早已随海风散尽。而属于桃花岛的岁月,终于在这一份安宁与相守里,露出了它最温柔、最静好的模样——落花无声,海浪轻唱,一家人相守的晨昏,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团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