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在接入脑机发布通知时，沈簇能听到呲呲啦啦的电流音，深吸了一口气，让咚咚狂跳的心脏缓和下来，电流音才消退下去。

林建叶说妖这次的审讯是关于百货大楼，但百货大楼里也有属于她的不可言说，如果妖问起“为什么要在顶楼办公室突然撕一页纸”，她总不能说是去用来上厕所吧，想到这里，沈簇先把自己逗乐了。

这么脑残的回答，她要是真的说出来，就是真缺心眼。

沈簇抬步跟随走廊墙壁上的指示灯带，来到审讯室。

面前是一张没有喷油漆，保持钢原色的防弹门，门的正上方凸起半圆球，圆球顶端释放出挂谷射线，将沈簇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门从内部“咔哒”一声，自动开了。

沈簇走进去，整个房间很宽，但进深很浅，只有一米，坐在凳子上时根本不能前后挪动，人就像是被面包夹在中间的细长培根。

硕大的猩红色呼吸灯山似的从她面前压下来，强烈的眩晕与恐惧袭来，还有逼仄的窒息让人心跳加速，思维混乱。

沈簇掐了一把大腿内侧的肉，后知后觉的剧痛让她差点原地起飞。

再看面前的呼吸灯，依旧是镶嵌在墙壁上，并没有移动，也没有倾斜下压。

呼吸灯的最中心有个直径10厘米的黑孔洞，借着头顶的白炽灯，沈簇能看到孔洞里映出的自己，只不过因为呼吸灯是半球状，也让她的五官和身体产生了一定程度的鱼眼畸变。

看着畸变的自己，再正常的人只要到这里面，也会因为强大的眩晕与狭窄窒息，把1+1说成等于3。

沈簇闭了闭眼，确认调节好初次进入审讯室的不适，才睁开眼与呼吸灯对视，但，呼吸灯距离太近，她的眼珠子不受控制一起往中间聚焦，让她变成了对眼，想要调整，却怎么都调整不过来，再这样下去，等她离开审讯室，眼珠子估计都转不回来了。

正想着，黑色孔洞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马路，绵延到很远处，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屋，蓝屋顶粉墙壁，周围是蓝天与绿草，感觉很安静，但会有一点点风吹过小草发出的细微簌簌声，有种如梦似幻的复古感觉，这让沈簇酸涩的双眼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很是舒适，也不对眼了。

妖说【现在感觉如何】

沈簇：“好多了。”

呼吸灯变亮，将混凝土墙壁照得通红，也把沈簇浑身上下照得像是泼了番茄酱。

妖说【那么接下来，我会询问你在百货大楼的所见所闻，你需要不加任何修辞，如实地说出来，不用紧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沈簇：“好。”

呼吸灯暗了两度，妖【还记得撞入百货大楼一楼的车是什么样子，什么车牌】

沈簇回忆着说：“是上方白色下方蓝色的旅游大巴，车牌号是‘雾1008’。”

妖【车上存在多少只伪人？】

沈簇：“我只知道旅游大巴进入雾都时，安检判定车上有25名人类。”

妖的猩红呼吸灯亮了2秒，再次变暗【百货大楼有多少伪人？】

沈簇说：“我与安保九队的队友一共处决23只伪人。”

妖【请问剩余两只伪人去了哪？】

沈簇：“两只？”

妖【旅游大巴内的25名游客是伪人伪装，车撞入百货大楼，就应该有25只伪人，而不是23只】

沈簇眉头微皱，垂下眼眸。

妖【请把头抬起来，注视我】

沈簇只能继续看孔洞里的小房子，小房子原本黑漆漆的窗户亮了，泛起淡黄色的光芒。

妖【剩余2只伪人去了哪？】

沈簇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受控制掐住裤子翘起的褶皱，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在我进入百货大楼的隔离区域内部，的确只找到了23只。”

审讯室内的狭窄空间，让沈簇说出的声音快速回弹到她的耳中，如此清晰明了近距离地听自己的声音，沈簇有点不适应，妖亮起的猩红呼吸灯照得她的眼睛更是不适应，像是眼眶里渗进了血。

但妖说不准让她的视线离开房子，沈簇只能忍住这种不适感，继续坚持。

大约30秒过后，灯才暗淡，妖说【接下来我会在你的全息屏投放一些伪人照片，把你亲自处决的伪人用红圈圈出，与队友协助处决的伪人用红线画在照片下方，再把你见过的23只伪人用波浪线在照片下方画出】

沈簇点点头：“好。”

接着听到了齿轮磨合的声音，几乎贴在脸上的呼吸灯肉眼可见后退，不，是整面墙在不断后退，狭窄的房间慢慢变得宽敞，不再那么窒息与压抑。

沈簇打开全息屏，一大堆千奇百怪的伪人正面照填满整个全息界面，其中一个伪人上长着和蜘蛛眼睛一样分布的脑袋，哪怕是做了心理准备，沈簇也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浑身刺挠。

强忍住恶心和发毛，她数了一下，12乘5组，共60张照片，飞速在所有照片里圈圈画画出见过的伪人，并闭上眼。

妖【确认没有遗漏么】

沈簇：“是。”

她不想再看那个蜘蛛眼睛，多看一眼都会多做一年的噩梦。

妖将照片收起，沈簇壮着胆子睁开一个眼缝，发现全息界面没有照片，把两只眼都睁开：“我可以收起全息屏了吗？”

妖【当然可以】

沈簇麻溜刷新了几下界面，并删除【最近打开的文档】，才退出全息屏。

妖【下一个问题，旅游大巴的行车记录仪是谁取走的？】

沈簇一愣：“我当时只顾着看被酸雨腐蚀的车皮，我记得车皮上还冒着泡沫，车里面倒是没认真看，因为我看车皮的时候，已经有伪人出来袭击，我那时候起就没再去观察旅游大巴的情况了。”

墙壁上猩红的灯光渲染在沈簇的脸庞，沈簇注视着观察自己的呼吸灯，她没有说谎，她的确没有注意到行车记录仪……诶？

等等！

沈簇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也在此时，妖开口【感谢配合，请离开审讯室】

出了审讯室，沈簇摸着脑勺低头往前走，突然感觉到大腿的地方被坚硬冰凉的东西触碰到，沈簇瞬间僵住。

磁盘！

林建叶扔给自己的磁盘！

那玩意儿该不会就是行车记录仪？

怎么可能？

行车记录仪又不是磁盘，沈簇笑着摇摇头，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她好像只是听过行车记录仪，压根没见过那玩意儿具体长啥样。

现实世界里，她家里只有两辆自行车！

她的是中轱辘，妈妈的是二八单杠。

沈簇抱住炸毛的脑袋蹲到过道，所以口袋里的磁盘是个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真的是行车记录仪？

无所不知的妖已经看出她和林建叶沆瀣一气，所以才审讯她？

毕竟当时去九队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只审讯她一个？

想到这里，沈簇感觉到脊背再次被无数激光对准，如果这样是她的结局，能不能给她一个痛快，她喜欢嘎嘣一下就死去的方式。

“沈簇？沈簇？”

忽然，熊阮阮的声音出现在前方，抱脑袋蹲地的沈簇抬眼，熊阮阮正从不远处的拐角伸出脑袋朝她招手，沈簇起身走过去，熊阮阮说：“妖问你什么问题了？”

沈簇心里忐忑：“这……”

旁边的吾提提说：“大概率和我们一样的问题，无非是少了两个伪人，行车记录仪还不见了，完事又得让人在那些恶心的伪人照片里找到处决的伪人。”

沈簇直勾勾盯着吾提提，“诶”了一声，吾提提被盯得直搓胳膊：“沈簇你干嘛这么看我？”

沈簇一愣：“你的意思是，我们仨，都被审讯了？”

熊阮阮朝不远处努努嘴：“是九队所有人啦~”

沈簇看过去，何知山、俩周瑶、张盛耀都在那边窃窃私语，熊阮阮和吾提提把她也给拉过去，谈话声也快速变得清晰明亮，大佬们是在谈论百货大楼的事，能公然讨论，应该是问题不大，沈簇悬着的心脏稍稍放下，但裤兜里的磁盘，还是让她有种不安。

见沈簇过来，张盛耀问：“妖问你什么了？”

沈簇老实巴交回答：“妖问我咱们九队处决了多少伪人，还让我在一堆伪人里找处决的伪人，问大巴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一旁的周瑶双臂抱胸靠在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果然又是这些问题，失踪的两个伪人，消失的行车记录仪，队长没能给妖完美的答复，被停职，我们九队也暂时无法外出执勤。”

何知山看了眼周瑶，说：“之前围剿赖皮帮的绩效被特勤队半道摘走，这次又出了这种事，咱们九队的绩效被扣分不少，但也别太灰心，三天冻结期一到，明天九队就能恢复正常外勤。”

周瑶随便点点头，感觉兴致缺缺，倒是周尧纳闷道：“少的两个伪人能去哪？还有那个行车记录仪，车已经被队长拉走了，队长也说没见过，我感觉旅游大巴车压根就没安装这个。”

看着周尧一口一个“队长”的天真模样，沈簇有点不忍直视，但又不能表现出什么异常，就降低存在感，杵在原地听大家你来我往地分析。

何知山脸色古怪：“周尧，你觉得一辆旅游大巴车能不安装行车记录仪？这句结论说出来你信不信？”

周尧：“不信。”

何知山：“我还以为你信呢。”

周尧：“可我实在想不通。”

何知山：“行车记录仪明显就是被人摘掉了。”

周尧困惑：“谁会摘那玩意儿，车里面都是伪人，总不能是百货大楼的游客在逃亡过程中摘掉行车记录仪吧。”

熊阮阮想到了一些，说：“我们进去的时候，我记得行车记录仪还在，而队长拉走车的时候说不在了，说明行车记录仪丢失的时间范围就是我们处决伪人的那段时间。”

何知山拧眉：“意思是当时百货大楼里还有别人？但保安都根据出入信息排查清楚了，进去的游客全部出来，并没有人滞留在里面。”

吾提提脸色苍白：“神秘消失的行车记录仪，还有两个原地蒸发的伪人，难不成是进了其他伪人的肚子？你们还记得那只超级超级大的伪人吗，一口一个小伪人，轻轻松松……”说到这里，吾提提突然兴奋起来，“我知道了，当时大巴车冲入百货大楼，车里面的伪人在看到外面全是人，肯定会争先恐后挤出去袭击人类，但车里面狭小，尤其是那只特别大的伪人，肯定会狂暴，冲出去的过程中，行车记录仪就是在那个时间段是被挤掉了，掉在地上，又被伪人给踢到车外面，那时候商场里的人会拼了命往外跑，地上的行车记录仪在无数人的脚下被踢来踢去，最后不知道踢到哪里去！”

越是说到最后，吾提提的声音就越是激动颤抖，双目炯炯有神。

何知山点点头道：“有道理，百货大楼内部被伪人搅得到处都是废墟，行车记录仪的确有被踩碎踢走的风险。”

靠墙的周瑶盯着沈簇看了有一会儿，听何知山把话说完，她笑道：“沈簇，怎么一言不发，说说你的看法。”

被猝不及防点名，沈簇收回思绪，猜测道：“大巴车里面的人被安检机器扫描过，当时确认是25人，我在想消失的2个会不会压根就不是伪人，而是人类，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的23人会变成伪人……但我还是觉得，车里必须有两个人类。”

何知山：“为什么这么推测？”

沈簇：“我在纳闷，如果都是伪人，伪人怎么会开车，有没有伪人开车的相关记录？”

几人懒散地用各种姿势或站着，或靠着，大家陷入沉思。

不知什么时候，周瑶忽然笑了出来：“沈簇说得不错，而且我敢用狙击手的观察力担保，不只司机是人类，坐在副驾驶座的售票员也是人类，监控录像虽然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靠近车窗的司机和售票员却是一直是人类，两人通过某些手段，载着一车伪人瞒天过海，撞入百货大楼，完成某种目的。这起案子，不是单纯的伪人袭击人类，而是人类，利用伪人袭击人类，达成某种目的。”

拖腔带调的语气从周瑶嘴里笑着说出，沈簇低着眉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很微妙，不远处墙壁上镶嵌的猩红呼吸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