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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你跟扶苏熟吗?”

去公子府的马车里,陆锦靠在车壁上,侧头看向蒙毅。

蒙毅依旧坐的端直,双手搁在膝上,“早年间,陛下曾任我,为公子做过两载的启蒙伴学。”

“这不家教么。”陆锦乐起来,“那怎么感觉你们往来并不多?”

蒙毅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淡淡开口,“我如今是陛下身边近臣,与公子往来过密,会招致诟病,于我于他,皆不利。今日这般私宴,又是陪你同往,尚可。”

他说完,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转过巷口,公子府的门楣已至眼前。

家监早在门口候着,躬身领着二人入府。陆锦边走边扫了一圈,门楣朴素、没有雕饰,院里装潢更是素净雅致,修竹掩映、一派清和。

扶苏站在堂下阶前迎接。

他先与蒙毅互礼,然后转向陆锦,郑重一揖,唇边噙着温润笑意。

“陆女官,冒昧相邀,还望恕仓促。这半岁屡闻女官功绩,如今终于得见。”

陆锦赶紧还了大礼,三人登堂落座,扶苏亲自斟酒,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歉意。

“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赔罪。”他举起酒盏,看向陆锦,“初次谋面,与女官在父皇御前擦肩,那时我只道又是方士之流,颇有怠慢。”

他摇了下头,带着淡淡自嘲,“如今才知女官胸有沟壑,是扶苏眼拙,这杯酒,敬你北出之勇、互市之功。”

陆锦被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愣了一息,求助看了蒙毅一眼,赶紧摆手,“公子言重!那时候我装神弄鬼,任谁看,都像个神棍。”

扶苏似是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不拘,唇角一松差点笑出来,赶紧抬袖轻咳一声,将笑意掩过,身形跟着松快了几分。

小宴不铺张,几样时令菜蔬和炙肉,一壶温过的酒。酒过三旬,气氛愈发松弛,扶苏的话也渐渐多起来,向陆锦请教互市相关,满是新奇与探究。蒙毅坐在一旁,时不时抬手斟酒,多半安静听着。

扶苏对互市,问的实在,从两境的税收分成比例,到市场内商贾纠纷的调停,最终落到河套草场的权属定夺,陆锦一一认真作答。他愈听身子愈发前倾,听到关窍处,便露出恍然神色,指尖轻叩一下案面,“妙极!女官竟将草场的主权与使用权拆分开来,寻到那‘共赢’的路子。”

又饮几杯,扶苏忽然沉默一息,犹豫着看向陆锦,眼里是已不作掩饰的困顿、和真诚的求教之意。

“陆女官。”他低声开口,“有一件事,我困惑至今,还望女官赐教。”

陆锦放下酒盏,认真坐直,“公子请说。”

“父皇尚法,以严刑治天下。我自幼读的也是法家经典,可如今看着,愈发觉得……”

他微微蹙了下眉,指尖在盏沿上摩挲,谨慎着措辞,“秦律严苛,便生龃龉。六国旧地人心不归,北境戍卒苦于征调,百姓动辄触律如惊弓之鸟……我几次向父皇进言,请求废峻法、施仁政,他却斥我‘妇人之见,短视至极’。”

扶苏说到此处,下意识抿了下唇,尴尬于如此剖白,又带着被父皇屡次否定的落寞,抬眼在二人面上流转一番,最终看向陆锦。

“以法立国与以仁治国,当真水火不容吗?”

陆锦凝神片刻,认真思索。

“公子。”她开口,“大秦从前以武功和峻法立国,是因为战时法要严、令要快,才得如今天下。现在仗打完了,确实不能再拿战时的法子治和时的天下。”

扶苏闻言,眼眸明显亮了一瞬,手搁在膝上,挺直脊背;蒙毅正为二人斟酒,手上微微一顿,并未抬眼,只伸手将溅出的两滴酒液抹去。

“但铁腕和仁政,未必对立。”陆锦看向扶苏,“律法是骨骼,规矩立住了,才能撑着帝国不散;仁政是血肉,怀柔安民,百姓才能休养生息。光有骨头没有肉,是具枯骸;光有肉没有骨头,站不住的。两者相合,才是个活人。”

扶苏的目光微凝,消化着比喻,过了两息才开口,有一种百思不解被点醒后的舒爽通透,缓缓浮起笑意。

“骨骼……血肉……这个比方……”

陆锦看着他微微松缓的模样,笑了一下,“陛下是务实的人,公子与其一味进言驳辩,不如先踏实做些实践。如今李相正主导新秦律的编纂,除了新增的市商律,听闻许多严苛的旧条也在修订中。公子若有心,这份浩大工程里能做的事很多,不必急着推翻法家,而是把自己那份怀仁的理念兼容进去。”

扶苏低头看着案上的酒盏,沉默良久,再抬眼时,方才眉宇间那层落寞已全然褪去,换做定了心的沉静。他再次起身举盏,郑重向陆锦一拜,言语满是真挚恳切。

“今日听陆女官一席话,当真茅塞顿开,是我从前执拗狭隘。往后若有不懂处,还请女官不吝指教。”

陆锦也起身举盏,“公子客气。”

散席回府的路上,蒙毅端坐车中,一直闷声不言,快到家门口,才低声开口。

“你今日对公子说的,太多了。”

陆锦抬眸看他,这才发现蒙毅唇角绷着,眼中难掩隐忧。

“他是陛下长子,身份敏感,你今日这般坦荡直言,若被有心之人曲解,传到陛下耳中,便是给自己招祸。”

陆锦见蒙毅那副永远恭谨的模样,笑着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可那父子俩再别扭下去,不又要重蹈历史覆辙了?你看今天小扶苏那模样,都快被他那严苛老父亲整抑郁了。总得有人给他点鼓励,指个对的方向。”

蒙毅听着那句“小扶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半晌才轻轻摇了一下头,“罢了,你有分寸便好。”

回府后,二人分道,陆锦刚进厢房站定,门外便响起三下轻叩。

门打开,苏珩站在廊下,还是那身素净衣衫打扮,提着药箱,整个人温温润润的,见了陆锦,先浮起笑意,拱了拱手。

这半年多,他接替陆锦在御前侍药,做事细致妥帖,性子又温和,嬴政用得顺手,干脆将他擢进了太医署,领了个正经的差事。待到太医署的差事不忙或者休沐时,他依然回药庐守着,继续给从前常来看病的街坊问诊。

“苏太医,恭喜。”陆锦侧身让他进来,笑着道贺。

苏珩迈步进屋,把药箱搁下,淡淡笑了一下,从箱中取出两只小瓷罐,排在案上,指尖在罐口上虚虚一点,打量着陆锦的皮肤状态,开口还是那么耐心柔和。

“这一罐祛除手臂疤痕用,晨夕各一次,用指腹揉开,莫要沾水。这一罐涂面,就寝前薄涂,用不了半月,皴痕就退了。”

陆锦拿起一罐,打开闻了闻,一股草药的清苦气,她惊讶看向苏珩,啧嘴笑道,“我这才回来,苏太医就送药来,莫不是知道北境风沙大,这也太细心了。”

苏珩把药箱合上,系好扣绳,才慢悠悠开口,“陆姑娘可抬举苏某了,医者再怎么心细,也做不到未卜先知。是大人,从北境归来当日,便来了药庐,特意让我配的。我若再不送来,他怕是要亲自去取了。”

陆锦托着药罐的手一颤,差点打翻,赶紧手忙脚乱的抓稳。

苏珩见她模样,垂眸掩住笑意,不再多言,背起药箱向她拱了拱手,便转身告辞,步履轻轻的远去了。只留陆锦一人在屋中,茫然看着手中小瓷罐,眨巴了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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