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拜别王庭,一路自九原驰道南下,回了咸阳。
入城时守门兵卒列队放行,街市上百姓驻足张望,蒙毅骑马走在前头,后面还是那一行整齐的人马和几车的王庭回礼。陆锦坐在中段的马车里,并不露面惹眼,只从车帘缝隙瞄了一眼那道熟悉的宫墙轮廓。
蒙府门口,陆锦刚掀开帘子,一道声音慢悠悠飘来,还是那熟悉的慵懒腔调,带着笑意。
“哟,这谁啊?晒的黢黑,颜值都滑坡了。”
聂明轩已经等在门口多时,他如今一身秦式直裾毫无违和,头发已不需用绛帻掩饰,长到可以束发带簪。他走到马车前,抬眼望她,上下下下打量着。
“脸皴成这样,你这天天帮冒顿放羊呢?”
陆锦抬手锤了他一拳,笑道,“放羊也不耽误谈判,聂律这半年倒是越来越像个秦人了。”
聂明轩也笑出声,直接伸手将陆锦从马车上抱下来,原地转了一圈,才放下,在她肩上重重一拍,这才收敛了表情,认真看着她。
“行,没缺胳膊没少腿,万幸,可算回来了。”
蒙毅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厮,目光在聂明轩方才抱陆锦的那一瞬凝了短暂片刻,然后移开眼,只上前轻轻道了一声回家,便自顾自向府内迈去。
府中前庭,冯婉莹已经迎在那里。
她依旧妆容体面,唇含淡笑,见三人前后进来,向前迎了两步,先向蒙毅行了常礼,然后转向陆锦,微微颔首。
“陆姑娘回来了。”她开口温和妥帖,“厢房已收拾妥当,浴汤和衣裳已备好,姑娘舟车劳顿,先行沐浴梳洗,晚膳好了让人送过去。”
陆锦赶紧还礼,“有劳夫人费心……那件皮裘很是保暖御寒,多谢。”
冯婉莹淡淡一笑,道不必客气,向蕊儿低声嘱了两句晚膳事宜,再次一礼,转身离去。蕊儿跟在她身侧,飞快地瞟了陆锦一眼,在她脸上还未褪去的皴红上停了片刻,嘴角绷着,跟上夫人,小碎步离去了。
陆锦沐浴后回了厢房,阔别半年,屋里一切已料理得妥妥当当。床褥换了新的,架上一只铜盆,盆沿搭着干净面巾,旁边案上叠着一套新制的素净曲裾,窗下妆台上多了一只小漆盒,打开来,内里是常规的脂粉和香膏。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直叹那个女子依旧言行淡淡,却依旧这么妥帖。
第二日,陆锦随蒙毅入宫复命。
偏殿里,蒙毅跪定率先开口,将出使经过简陈一遍,呈上已签定的盟书和互市三月的财税账册。嬴政接过内侍转呈的帐册,展开扫过几行,目光落在最后合计数目上停了两息,便卷起置于案角。
他未再看蒙毅,抬起眼,转向陆锦。
“草原半年,倒比在咸阳时看着精神。”
“回陛下,互市得建,两境定盟,民女心里欢喜,自然精神。”陆锦跪答。
嬴政没接话,抬手搭在凭几上,指间玉韘缓缓拨动,细细审视着这个跪地的女子。
她至今像个谜。
最初入宫献丹,他只当她又是所谓方士之流,留在身边,听取奇闻轶事、当个偶有启发的消遣;后来她献策互市,胆肥的让他觉得有趣又僭越,便索性顺势派去草原,由她自生自灭,无论死生,都对大秦有利。
没想到她真敢把自己质在匈奴半岁,他得到消息时,当真意外了一瞬,而后便是更深沉的计较。既开始隐隐期待她真能做成,又给蒙恬去了密旨,若有异动,即刻发兵,不必报咸阳。
那半岁之间,他在咸阳的奏疏里远远看着她。
一步步至今,比他预想的,走得远。
“你质在匈奴几月,那冒顿,是什么样的人?”嬴政终于开口。
陆锦垂眸,抿了下嘴唇,掂量着帝王话里的意思。
“回陛下,冒顿单于此人凶悍多疑,但好在……算得明白账。”
嬴政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他知道靠掠夺并非长久之计,也知道牲畜换盐粮,草原能少死人,王庭还能得好处。互市能谈成,不是他信了民女,而是他信了这笔帐划算。民女做的,不过是替他把账算明白。”
殿中安静了几息。
“你替他算账?”嬴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民女替大秦算账。”那声笑透着冷,陆锦垂眸,将声线稳住。
“草原稳了,边患才缓,北境的戍卒、粮秣和那些巨耗,才能腾出来做别的。为草原计,便是为大秦计。”
嬴政的拇指摁在玉韘上,停了一下。
蒙毅跪在一旁,背上已经渗了一层薄汗,他太清楚嬴政的忌讳了。陆锦这番话,分寸极险,那句为草原计,若帝王理解岔了分毫,便是万劫不复。
嬴政的目光凝在陆锦身上,将她的话在心里转了两圈,掂了掂。她说得坦荡,找不出造作的痕迹,她这半岁做成的事,确实最后都落回大秦的利上。
可她太通透了,让帝王生出一丝不可控的感觉。
“你这次回来,”他靠回凭几,继续开口,“朕在宫里给你设一个职位,御前女官,随召随到,不领实职,不入朝班,可在御前行走。”
他唇角松出一丝笑意。
“往后再有什么策,也不必转由蒙卿递送。”
殿中侍奉的内侍明显屏住了呼吸,连蒙毅的眼睫都微微颤了一下。
御前女官,嬴政凭空造出来的一个职位,不入朝堂,不领印绶,没有品秩,因此不会立刻引来满朝文武的剧烈反应。但“御前行走”四个字,意味着她从此直接对帝王负责,再没有蒙毅可帮她拦上一拦。
一半恩赏,一半枷锁,他在眼皮底下用她,也在眼皮底下继续琢磨掂量她。
“臣,叩谢陛下。”陆锦叩首,改了称谓,声音稳而坦然。
蒙毅被留下继续议事,陆锦行礼退出殿外,刚走下台阶,便看见赵高候在阶下。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粉白的面上,眉眼弯弯。
“陆女官,恭喜。”他开口,温和且亲切,“御前行走,天大的恩典,往后女官在陛下身边,若有用得上咱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陆锦还了一礼,“多谢赵府令。”
赵高笑着侧身引路,与陆锦并肩走在宫道上,走了几步,随口道,“陆女官在北边这半载,当真受苦了,仆有几个旧识在九原当差,说那边冬天冷得厉害、风沙又大,女官能熬过来,可是不易。”
陆锦面上未变,但听懂了。
她在草原的事、在九原遇刺的事,他全知道。靠的不是官方传回来的消息,而是他的“旧识”。
她笑了笑,微微颔首谦辞,“劳府令记挂,草原风大,但好在天透亮。”
赵高面上笑意未变,点头应是,直将她送到宫门口,躬身一礼,待她上车。
车轮滚滚,陆锦坐在内里,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她闭上眼,赵高方才那两句云淡风轻的客套还在脑子里转。他直接跟她打了明牌,便是已经嚣张到不怕她知道,也收拾的极干净,不惧旁人再能找到什么证据。
傍晚,蒙毅归来,从袖中取出一合请帖递到陆锦面前。
“公子扶苏递来的。”
陆锦接过展开,字迹清朗,语气谦和,大意是听闻陆女官自北境归来,冒昧请她过府一叙。
她眨巴下眼睛,看向蒙毅,“扶苏?”
蒙毅点头,“今日出宫时,他身边的谒者已候在门外,说公子在府中预备小宴,邀你我同往。”
陆锦把请帖放回案上。
“那就去,看看真正的公子扶苏是怎样一个人。毕竟这对‘怨种父子’要是一直别扭着,大秦也没个未来。”
蒙毅垂眸看着案上请帖,过了一会,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