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蒙毅的眼皮上轻轻一抚。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
如今已经在现代生活了两个月,可晨间苏醒时,依然下意识地抬眼寻找榻顶的帷幔和雕花。可这里的天花板,只是一片平整的白色。
他起身,将被褥叠成整齐的方块,去浴室洗漱干净,又将家里归置一遍。
陆锦收留他已是大恩,他每日要尽可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像下人一样洒扫。
“吃早饭啦,还热乎呢。”陆锦愉悦的声音传来。
早餐是豆浆和小笼包,小区门口的摊子上刚出锅,拎上来还冒着热气,“今天带你去超市,见识一下现代的商业文明,比你们大秦的集市可厉害多了。”陆锦剥了一个茶叶蛋,放到他碟子里。
蒙毅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可需带那红色纸片?”
“人民币啊?不用。”陆锦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在他面前晃了晃,“现代人用银行卡或者手机支付,里面的数字可以换任何东西。”她又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个蓝色的App图标。
蒙毅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那手机上的图标。
在大秦,他的俸禄除了铜钱,还有一部分是实实在在的粟米和布帛,每年秋收后由官府统一发放,要用马车拉到府上。可在这里,一切都被抽象成了数字和卡片。
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有着极大的信任,
这在大秦,难以想象。
超市是一栋三层楼的综合性商业体,蒙毅跟在陆锦身侧,在自动扶梯上稳稳站定。他第一次乘这东西时差点摔下去,现在已经能从容应对了。
然而超市内部给他带来的冲击,远超自动扶梯。
入口处的水果区,让蒙毅停住了脚步。
荔枝,他认得,南越纳贡时的珍奇果子。
快马加鞭送到咸阳,尽管日夜兼程,但脆弱的果子依然败给了距离和时间。仅存那么几颗没腐坏的,始皇帝赏给了几个亲近的臣子,每人一颗。
他那时也得了一颗,代表着来自天子的偏宠。
他当然舍不得吃,摆在书房供奉起来,直到那颗果子彻底失去水分,风干成了灰败的颜色。
如今,那些荔枝被成堆地码在眼前的台面上,下面铺着碎冰,上面打着柔光,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壳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再往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各色水果,每一种都堆成小山、贴着产地标签,新疆的哈密瓜,海南的西番莲,还有智利的车厘子,标签上印着他看不懂的英文,还有一个圆形的小图案,陆锦说那是“地球”,这些水果来自世界的另一端。
“此果从极西之地运来,路上需行几日?”他拿起一颗车厘子,消化着自己存在的世界是个球形的事实,眉头皱起。
“空运的话,两三天吧。”陆锦往袋子里装荔枝,随口答。
蒙毅默默将车厘子放回原处,没有再问什么,但推购物车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在他那个时代,从岭南到咸阳,快马日夜兼程也要跑上近半个月。而在这里,极西之地的果实,只需两三天便能抵达手中。
如果陛下能看到这一切……
蒙毅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让这个念头继续下去。
陆锦看着他沉静的侧颜,默默拿起一盒车厘子放进购物车。
调料区的一整排货架,从上到下四五层,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光是酱油就有十几种。蒙毅拿起两瓶,反复对比标签上的小字,眼神从困惑逐渐变为诧异。
在大秦,酱就是酱,盐就是盐。可这里,光是一个“酱”字,就能分出十七八种完全不同的品类。
“这就是现代社会的复杂之处。”陆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耐心讲解,“社会分工极细,在精细化的垂直领域,每样东西都有无数选择。”
蒙毅认真点头,如同记下了一条军国要务。
然后行进到肉类区,蒙毅在冷柜前驻足端详,看着一个年轻妈妈拿起一盒切好的鸡胸肉,放进购物车,领着孩子走了。
“在想什么?”陆锦推着车走过来。
“在想大秦的肉铺。”他低声喃喃,“屠夫挥刀砍肉,血流满地,蝇虫嗡嗡。这里却……”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明亮的灯光、干净的地面、整齐的冷柜,和那些穿着统一制服、正在整理货架的超市员工,“这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陆锦没有接话,只从冷柜里拿了一盒牛肉卷放进购物车,“走,去买日用品。”
卫生纸、洗衣液、牙膏、沐浴露、洗面奶和刮胡刀……陆锦像扫货一样往购物车里扔,蒙毅则在身后默默地将被撞歪的货品一一摆正。他做这些没有任何刻意,只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所有事务在规训好的轨迹上推进。
他看着挂在架子上不同码数的拖鞋,终于忍不住问,“为何这店如此巨大,却无人讨价还价?在大秦,买一双靴履,需与匠人当面议价。”
“因为这是超市。”陆锦挑了一蓝一粉两双拖鞋,扔进购物车,“所有的价格都是定好的,你拿什么就是什么,不用讨价还价。这种购物方式,叫‘自选式零售’,二十世纪才发明的。你们那会儿,全世界的商业都还停留在集市阶段。”
蒙毅沉默片刻,“如此制度,若能在大秦集市推行……”
陆锦闻声看了眼蒙毅,他只是逛一次超市,就已经在思考如何把现代商业逻辑嫁接到大秦的商贸上了。这个人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套永不休息的转换系统,将所见所闻自动翻译成“能否用于大秦”,已经成为他的条件反射。
“上卿大人就是兢兢业业,逛个超市都能想到大秦的贸易改革。不过这事悬,生产力和物流什么的都跟不上,只照搬形式没意义。”她笑了笑,“走吧,去结账。今天买了不少东西,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自助结账机前,扫码付款行云流水。
蒙毅又沉默了。
在大秦,交易是繁琐的行为,很多时间还要书立契约,再交官府备案。
而这里,“滴”的一声,所有交易便完成了。
快到家时,路过一家Apple Store,蒙毅在玻璃窗前停下了脚步,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熟练地在iPad上滑动手指,放大一张卫星地图,指着上面的一个点对他爸爸说,“爸爸,这是我们学校!”
蒙毅看了很久,然后转向陆锦,“那个孩童,比我更了解这个世界。”
陆锦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该如何接话。
蒙毅不是一个会自怨自艾的人,从穿越到如今,他几乎没有太过于失态的接受了所有的光怪陆离和天翻地覆。此刻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平静柔和,但这恰恰是他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被迫接受了故国的不再,接受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无知,接受了需要从头学习一切的现实。
但他接受这一切的目的,不是为了融入这里,而是为了回去。
他从不曾想过留在这里。
她伸手,在他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回家。”顿了顿,“穿越回去的办法,我还在帮你查。”
一起回到家,她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屏幕,是聂明轩。
“喂,聂大律,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明天晚上出来喝酒啊,新开的爵士吧,氛围不错。带上你家小实习生,让他见见世面,别老自己金屋藏娇。”
陆锦拿着电话走进厨房,靠在冰箱上,“我问问他。”
蒙毅沉思片刻,然后拱手,“那便去吧。聂律师是姑娘的同僚,既邀约,不应推辞。况且,我也想见识一下现代人的夜生活。书上写了许多,终不如亲眼所见。”
陆锦挑了挑眉,对电话那头说,“他答应了啊,不过聂大律,我警告你,别给我们小蒙灌酒,他可能一杯就倒。”电话那头传来聂明轩的笑骂,“我是那种人吗?行,明晚八点,迟到罚酒三杯。”
陆锦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蒙毅则在水槽前清洗刚刚买的车厘子和荔枝。
他将水果码放在果盘里,转身抬眼,刚想唤她,却见她正在拆一瓶新买的蚝油——拧了半天瓶盖没拧开,便用勺子在边缘撬了一下,瓶盖应声而开,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
就是这一刻,蒙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对这个女子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恩人”二字所能概括。
她收留他,教他认识这个世界,看穿他每一次的茫然失措,然后给予耐心的指引,却又从不以施恩者自居。
她会在处理工作的时候爆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也会在厨房里看着活虾抽抽,吓得扔了剪刀冲他喊“小蒙快来救我”;她会穿着睡衣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跟他看电视,与他聊起古今中外,也会因为他一句“不合礼制”而披上外袍,虽然披完之后还要白他一眼。
她是一个,他在任何意义上都无法归类的人。
既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世家女眷,也不像他在朝堂上见过的男性同僚。
她就是她,独一无二,足够锋利尖锐,又足够妥帖温柔。
蒙毅把果盘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桌上已经堆满了从超市采购的那些零食。陆锦刚才提议,今晚难得放松,等下一起边吃零食,边看个电影。
他突然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