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所里，远远地，她看见蒙毅端坐在电脑前。

他脊背挺直，缓慢而专注地敲击着键盘，眉眼温润，神情沉静，长长的马尾辫垂落在肩侧，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白皙，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周围格子间格格不入的古典气质。

几个路过他工位的女同事，明显地放慢了脚步。

“第一天上班，还适应吗？”她回工位坐下，小声问他。

蒙毅转过头，表情依旧平静，眼底有一层极薄的疲惫，显然被过多的信息轰炸。

“尚可。”他低声回答，把屏幕转向陆锦，“已按姑娘要求，将这几份文书重新排版，请姑娘核准。”

陆锦凑过去，三份法律文书的排版已经完成了，虽然格式还有瑕疵，但每一份都干净整齐，“可以啊小蒙，第一天就能干这么多！还是始皇帝身边的上卿大人训练有素，一学就会。”

蒙毅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在现代终于做成一件事，被夸奖后努力维持矜持，却终究没藏住的极淡笑意。

“好了，剩下的我来改。”陆锦把他从工位上拉起来，“走吧，带你去食堂见识见识。”

员工食堂在大厦负一层，占地近千平米，能同时容纳二三百人就餐。正值午餐高峰，嘈杂的人声混杂着饭菜的香气，构成了一幅现代写字楼的午间情景。蒙毅站在档口，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警觉，逐渐变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在大秦，即便是他的上卿府邸，一顿膳食也不过三四样菜，肉羹加上汤饼或粟子饭，炙烤的肉类，再配一碟酱菜。若是兄长在家或者逢年过节，也就是多添两道蒸鱼或者炙鹿肉。而这里，光是主食的种类，就比他见过的所有食物加起来还多。

陆锦递给他一个餐盘，指着橱窗里各色菜式，“想吃什么自己选，别客气。”

蒙毅端着餐盘，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每一道菜，认真研读那些标签。他盯着那一排饭团和生鱼片，低声问陆锦，“此乃鱼脍？”

陆锦点点头，夹了两块三文鱼寿司放进他的餐盘，“尝尝，大秦的鱼脍基本都是河鱼，有寄生虫风险，这是海鱼，安全很多。”

蒙毅没理解什么是寄生虫，他看着那两片橘白相间的鱼肉，点了点头。

两人落座时，蒙毅的餐盘里已经堆了六七样不同种类的菜品，他本不好意思拿这么多，但架不住陆锦盛情夹给他。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整个食堂的布局，确认所有出入口的位置，然后才拿起筷子。这是多年随侍君侧养成的习惯，无论到哪里，先确认环境的安全和可控。

“别紧张，这里没人行刺你的陛下。”陆锦忍着笑，把筷子递给他。

蒙毅认真看向陆锦，“今日所见所闻，皆超乎想象，席间菜肴亦是如此丰盛……”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哟？陆大律，还真藏男人了？”陆锦回头。聂明轩端着一份牛排和一杯冰美式，正站在她身后，眼镜片后的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他打量着蒙毅，从那张过分清秀的脸，到那头束起的长发，再到那身虽然简单却掩不住良好体态气质的穿着，最后落在他那只执着筷子的手上。那手指节分明，骨肉匀称，带着天然的白净细腻，只有食指侧面有微微薄茧。

聂明轩收回目光，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探究。

“实习生，蒙毅。”陆锦面不改色，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小蒙，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聂明轩聂律师。专业领域非常厉害，私生活嘛……”她顿了顿，嘴角微挑，“是个渣男。”

“陆律，你这就不厚道了，在新人面前败坏我名声。”聂明轩在蒙毅旁边坐下，姿态闲适舒展，目光却在蒙毅身上又转了一圈，笑了笑，“蒙毅？秦朝是不是也有个叫蒙毅的大官来着？难怪陆律说她在家里藏了个大秦上卿，原来是重名啊。”

蒙毅放下筷子，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在朝会上觐见时的那种端正。脊背挺直，双肩平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扭头平视着聂明轩，不卑不亢。

“聂律师，您好。在下初来乍到，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这句话说得极其端正，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被精心训练过的礼仪感。聂明轩微怔了一瞬，随即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他在律所见过无数实习生，有的紧张，有的自信，有的谄媚，有的木讷，但从没有一个会像眼前这位一样，用“在下”自称，还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就是他日常语言体系的一部分。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吃人。”聂明轩笑着拍了拍蒙毅的肩膀，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跟哥说说，哪个学校毕业的？之前在哪实习？怎么被陆大律师给相中了？”他俯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戏谑，“是不是她用什么花言巧语把你骗来的？我跟你说，我们陆大律师专拐纯情小男生。”

蒙毅的肩膀在那只手搭上来的瞬间，微微绷紧了。

陆锦抬手，自然而然的把聂明轩的手从蒙毅肩上扒拉下来，动作轻巧带着几分调侃，“去去去，别逗人家了，新人脸皮薄，回头吓跑了，罚你来给我整理资料！”言语带笑，却透着明显的护犊子意味。

聂明轩收回手，眼中探究更深，他与陆锦搭档三年，从未见过她如此护着一个新人。

以往她带实习生，都是公事公办的姿态，从不投入个人感情。可这个蒙毅，她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暧昧，不是亲密，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保护欲与责任感的关注。那眼神，像是怕他被什么东西伤害了似的。

可他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需要她保护什么？还能出门迷路，或者被电梯夹了不成。

“行，陆律发话，我哪敢造次。”聂明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下午还有个案子要过，我先撤了。小蒙，好好干。跟着你们陆律，前途无量。要是她欺负你，尽管来找我，哥给你撑腰。”他对蒙毅挑了挑眉毛，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陆锦正凑近蒙毅，低声说着什么，而蒙毅微微侧头，认真倾听，两人的距离很近，却丝毫没有情侣间那种暧昧拉扯，更像是某种奇特的、彼此依赖的搭档关系。

聂明轩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聂明轩在自己办公室里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审阅，忽然想起那个实习生。他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翻了翻陆锦的动态——她的朋友圈最近一个月确实少了很多，只有上周更新了一条极简短的文字，“最近，有点意思。”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个智能写字板，板面上是几个篆字，字迹端正，笔锋流畅。

聂明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手机，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陆锦正和蒙毅并肩走向电梯。她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手指在虚空比划，似乎在讲解，蒙毅则认真倾听，透着专注和信赖。

两人的脚步节奏很一致，像是经过了某种默契的磨合。

聂明轩靠在门框上，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饶有兴致的挑了下眉。